李煜为什么不喜欢颜真卿书法

撰文/吴猛   2017-04-08 06:13:12

众所周知,南唐后主李煜在政治上是失败的,但在文艺领域却享有盛誉,尤善填词,被誉为“词中之帝”。而鲜为人知的是,李煜还精通书法,虽书名被词名所掩,但是李煜的书法也是不可忽视的,有着独特的书学思想,甚至对宋代书法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现在我们能看到关于李煜的书法资料少之又少,但是在许多文献中我们可以看到李煜对颜真卿书法的评价,如宋朝魏泰在《东轩笔录》卷中就详细记载:

江南后主善书,尝与近臣语书,有言颜鲁公端劲有法者,后主鄙之曰:“真卿之书,有法而无佳处,正如扠手并脚田舍汉耳。”

由此可见,李煜对颜真卿书法是极为鄙视的。那么,李煜为什么不喜欢颜真卿的书法呢?这就需要对李煜其人其书进行分析。

李煜作为南唐元宗李璟的第六子,从小生活在繁荣富饶的江南地区,周围的环境十分重视文艺,加之皇子的身份,使得李煜有机会接触到名家墨宝。况且受教于名师,又天资聪颖,于是逐步达到后人所说的“善辞章,能书画,皆臻妙绝”的境界。李煜的书法在当时盛极一时,虽然经过岁月的洗礼,许多真迹散佚殆尽,但是李煜的书学思想却流传后世。在《书述》一书中,李煜详细记载了前人所提的“拨镫法”:

昔有七字法,谓之拨镫,自卫夫人并钟、王、传授与欧、颜、褚、陆等,流于今日。然世人罕知其道者。孤以幸会得受诲于先生,所谓法者, 、押、钩、揭、抵、拒、导、送是也。

李煜在前人的基础上发展了“拨镫法”,又加以“拒”“导”“送”三字,总结为八字。

此外,《宣和书谱》曾提到:

江南伪后主李煜字重光,早慧精敏,审音律,善书画。其作大字,不事笔,卷帛而书之,皆能如意,世谓撮襟书。复喜作颤掣势,人又目其状为金错刀。尤喜作行书,落笔瘦硬而风神溢出。然殊乏姿媚,如穷谷道人,酸寒书生,鹑衣而鸢肩,略无富贵之气。要是当我祖宗应运之初,揭云汉奎壁昭回在上,彼窃据方郡者,皆奄奄无气,不复英伟,故见于书画者如此。方煜归本朝,我艺祖尝曰:“煜虽有文,只一翰林学士才耳。”乃知笔力纵或可尚,方之雄才大略之君,亦几何哉!今御府所藏行书二十有四:

行书:淮南子,春草赋,义天秤尺记,浩歌行,克己处分,批元奏状,礼三宝众圣贤仪,八师经,宫相诗,李璟草堂等诗,高秋等诗,牡丹等诗,古风诗二,论道帖,招贤诗帖,乐章罗帖,乐府三,临江仙,杂文稿。

正书:金书心经,智藏道师真赞。

尽管书中极力贬低李煜,但是却透露了李煜的书法风格特点:落笔瘦硬而风神溢出。尤其是“金错刀”的书法特点。金错刀是王莽篡汉之后发行的一种货币,这种钱上面是“方孔圆形”,下面是“刀”形的尾巴。那么,金错刀在书法上是如何表现的呢?《宣和画谱·李煜》给出了具体的解释:“李氏能文善书画。书作颤笔曲之状,遒劲如寒松霜竹,谓之金错刀。”虽然解释得仍然很抽象,但从这里我们还是可以窥探出金错刀的一些特点:强调中锋行笔,笔力瘦挺。这正和颜真卿宽博雄伟的书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从书法本体的角度,李煜在书法审美上喜欢“婉约”风格,而颜真卿书法却是“豪放 ”一路,所以李煜不喜欢颜真卿书法也在情理之中。正如在李煜在《书评》中云:

善法书者,各得右军之一体:若虞世南得其美韵,而失其俊迈;欧阳询得其力,而失其温秀;褚遂良得其意,而失其变化;薛稷得其清,而失于拘窘;颜真卿得其筋,而失于粗鲁;柳公权得其骨,而失于生犷;徐浩得其肉,而失于俗;李邕得其气,而失于体格;张旭得其法,而失于狂;献之俱得之,而失于惊急,无蕴藉态度。

从这篇脍炙人口的书论中,我们可以看出李煜是十分推崇王羲之书法的,而颜真卿的书法在王羲之之外独出机杼,相比王羲之秀美遒劲的书法显得过于粗鲁,自然成为李煜的批评对象之一。

另外,在李煜那个时期,书法风格正是唐之雄强到宋之婉约的过渡时期。而这种过渡其实在盛唐和晚唐之间就已开始,如盛唐诗风豪迈,晚唐诗风则风流。南唐又偏居江南,且多文人当政,弱于武功,倡导文治。因此,对当时社会风气的形成和审美风尚都产生了重要影响,文人的价值观在南唐有着重要的地位。而文人的活动多集中在书画方面,这就造成了南唐社会在精神上追求细腻、表达自我或是张扬个性的文人特质,体现了一种文人化的倾向。

李煜作为一位失败的皇帝,却是一位多才多艺的艺术家,这种文人化倾向在李煜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从李煜现存的三十多首词作来看,几乎每一首词中都有“风”“花”“雪”“月”“愁”“梦”“泪”“恨”的字眼,可见李煜多愁善感的精神气质。这些明显带有感情色彩、阴郁特点的字的大量运用,在须眉男子中是个特例,在中国古代文人中也很少见。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所说:

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

这种从小生活的环境对李煜产生了重要影响,从而对他的艺术审美、艺术创作也产生了重要影响。在书法上,李煜追求婉约细腻的书风,而颜真卿书法中无时无刻不透露出一种大义凛然的阳刚气质。此外,颜真卿出身士族,但中道没落,已经失去了“雅”的追求;其后更是身披铠甲,驰骋战场。而这一切,对一个失败的皇帝、柔弱的文人来说,是极其看不起的。对李煜而言,颜真卿俨然是一介武夫,粗率奔放,早已没有了一个文人的样子。正如李煜评价颜真卿书法“扠手并脚田舍汉耳”,在我看来,这不仅仅是单纯地对颜真卿书法做出的评价,更是对颜真卿其人的看法。或许,李煜是看不起像颜真卿这样许许多多的武夫,才会连同此人的书法也要鄙视一番。或许,这也是一个失败的政治家的悲哀吧。

(作者单位:首都师范大学中国书法文化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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