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图”还是“固圉”

撰文/王瑞来   2017-04-08 06:13:11

最近在应约整理点校范仲淹的文集。在整理到卷五《答窃议 》时,读到如下一段话:

我太祖尝谓近臣曰:安边御众,须是得人心。优恤其家,厚其爵禄,多与公用钱及属州课利,使之回图,特免税算,听其召募骁勇,以为爪牙。苟财用丰盈,必能集事。朕虽减后宫之数,极于俭约,以备边费,亦无辞也。

文章引用的宋太祖的话,想必不是范仲淹的杜撰,当有出典,作为负责任的校勘,不应局限于版本对校,应当最大限度使用相关文献进行他校。从这一动机出发,查核了收录宋太祖这段话的其他文献。

南宋人章如愚所编《群书考索》,于后集卷四六引录《宝训》四云:

上尝语近臣曰:安边御众,须是得人。若分边寄者,皆禀朕意,则必优恤家属,厚其爵禄,多与公钱,及属州县境四围免税,听其召募骁勇,为之爪牙。苟财用丰盈,必能集事。朕虽减后宫之数,极于俭约,以备边费,亦无辞也。

这段话与范仲淹所引,语句多同,明显出于同一来源,然“多与公用钱及属州课利,使之回图,特免税算”一句,却大异,记作“多与公钱,及属州县境四围免税”。

南宋人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于卷三载:

上谓近臣曰:安边御众,须是得人。若分边寄者,能禀朕意,则必优恤其家属,厚其爵禄,多与公钱及属州课利,使之固圉,特免税算,听其召募骁勇,以为爪牙。苟财用丰盈,必能集事。朕虽减后宫之数,极于俭约,以备边费,亦无所惜也。

《长编》所录,也与范仲淹所引源出于一,然“多与公用钱及属州课利,使之回图,特免税算”那句亦异,记作“多与公钱及属州课利,使之固圉,特免税算”。

记载北宋历史的史书,还有南宋人陈均所撰《九朝编年备要》和入元后坊间编纂的《宋史全文 》等。《九朝编年备要》于卷一所记与上述大致相同,然有歧异的那句记作“多与公钱及属州课利,使得市易,特免征算”;《宋史全文 》卷一则简略记为“多与公钱”。

范仲淹的“回图”,《宝训》的“四围”,《长编》的“固圉”,这六个字,字形相近,很像是校勘学所说的形近而误。不过,细细审视记载各异的诸书前后文,文义居然皆可通。因此,这个问题的解决,已经超出了校勘学范围,需要施以历史的考察。

《宝训》所记的“四围”,相当于过去地方志所习用之术语“四至”。这句“及属州县境四围免税”,是指所属州县境内免税。很容易解释,并非问题的关键,我们的考释可以忽略不计。

对于“固圉”,标点本《长编》将这两个字改为“回图”,并专门出了一条校勘记:

使之回图特免税算:“回图”原作“固圉”,据宋本、宋撮要本改。按《编年纲目》卷一载,姚内斌为庆州刺史,“郡中管榷之利悉与之,恣其回图贸易,免所过征税”。《通鉴》卷二八三《后晋纪》:天福八年九月,契丹以乔荣为回图使,胡三省注云:“凡外国与中国贸易者,置回图务,犹今之回易场也。”本书卷一七开宝九年十一月庚午编载:太祖对控樎西、北将帅,“所部州县管榷之利悉与之,资其回图贸易,免所过征税”。卷六〇景德二年六月甲午亦有听西夏“回图往来”之文。本编此处以作“回图”为是。

这条校勘记改字有版本依据,又列举了大量他校证据,是一条严肃认真的校勘记。倘若不加深究,大致可以定谳,“固圉”乃“回图”之误。不过,窃有疑焉。

诚然,“回图”为五代时流行之语。不仅如校勘记所引《通鉴》国与国之间设有回图务,置有回图使,地方官也进行回图谋利。《册府元龟 》卷六九九就记载:

陈延福为房州刺史,少帝开运二年,为民任行通所论创置支计司回图钱物及改移市井末利,下御史台。鞫云,其支计回图,是本州旧事。改移市井,充公家使用。勅曰:陈延福位居牧守,首被讼论,移市肆以创回图,已彰生事。假役夫而科采捕,犹验扰人。但以称赡本州云。由此可知,回图为五代时地方官的惯常行为,属于不足为奇的“旧事”。为公可以说是“赡本州”,筹措公用资金;为私则是地方官为己牟利。回图又倒写作“图回”,意思不变。范仲淹的《奏为陕西西路入中粮草及支移二税 》就两处都写作“图回”,明人归有光的《嘉靖庚子科乡试对策 》也有“收图回之利”的句子。

如此看来,似以记作“回图”为是。然而,作“固圉”其实也不错。固圉是更为古老的用语。《左传·隐公十一年》载:“亦聊以固吾圉也。”杜预注云:“圉,边垂也。”固圉就是巩固边防之意。这一用法,到了南宋,还时有使用。熊克《中兴小纪 》卷二四就记载两浙都转运使向子 上言“安边固圉,必资储蓄”。《历代名臣奏议 》卷五八还记载南宋后期的官僚袁说友上言要求“申严沿边守臣,专以固圉为职”。

究竟是“回图”还是“固圉”?

就《长编》的记载来说,卷三记作“固圉”可通,校勘记所引卷一七由于“回图贸易”四字连用,当以“回图”为是。

不过,检视宋初历史,允许官僚经商,实与宋初的政策取向有违。

唐中期以后的藩镇得以与中央政府抗衡的资本,正如《新唐书》卷五十《兵志》所言,“方镇盛,武夫悍将,虽无事时,据要险,专方面,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又有其财赋,以布列天下,然则方镇不得不强,京师不得不弱”。

经济是基础。有鉴于此,宋朝立国,削弱藩镇势力的手段之一,就是断其财路。于各路设转运使,将所属州县财赋,除“诸州度支经费”之外,包括以前藩镇以“留州”“留使”等名目的截留财物,均收归中央。

然而,积重难返,惯习难改。难以杜绝的官僚经商之事,让太祖一直很头痛。《长编》卷十八载:“五代藩镇多遣亲吏往诸道回图贩易,所过皆免其算,既多财则务为奢僭,养马至千馀匹,童仆亦千馀人。国初,大功臣数十人,犹袭旧风,太祖患之,未能止绝。”所以,太宗即位伊始,便于太平兴国二年正月发布诏令:“中外臣僚,自今不得因乘传出入,赍轻货,邀厚利,并不得令人于诸处回图,与民争利,有不如诏者,州县长吏以名奏闻。”因此,太祖允许西北边将经商,当属特例。从这一事实来看,《长编》所记,无论是巩固边防之意的“固圉”,还是经商贸易之意的“回图”,均无误。因为“回图”的目的也是“固圉”。

不过,范仲淹在几十年后引述这段史实时,记作“回图”,则不是无心的文字歧异,而是有着当时的背景和明确的意图。

范仲淹的《答窃议 》,是回答什么“窃议”呢?他是为好友滕宗谅辩护,反驳对滕宗谅贪污的攻击。背景如范仲淹在文中所云:“滕宗谅为一路经略安抚使兼兵马都部署,以公用钱回图,管设使命将校并蕃部酋豪,或赠遗官员游士。而梁坚弹奏滕使过钱十六万贯,有数万贯不明。”

对此,在本文的第一段,范仲淹云:

汉高祖以黄金四万斤付陈平,而不问其出入。时陈平未有功也。唐高祖将斩李靖而恕之,时李靖未有功也。是前代帝王先布之以恩,后责之以效也。

这是援引“故事”的辩护。

本文的第二段,就是前引《长编》所述宋太祖的史实。这是搬出祖宗法进行的辩护。

故事和祖宗法是士大夫贯彻自己意图、表明自己观点之时惯用的方式。在本文的后面,范仲淹讲道:

主上仁圣,不深罪宗谅、张亢二人,仍降诏诞告边臣,依祖宗故事,使回图公用,一如平日。中宪不知内朝有此诏命,闻群口横议,遂伏阁请加责二人,以正宪律。

由范仲淹这一“回图公用,一如平日” 的叙述可知,边臣经商贸易在仁宗时代已成为平常行为。允许边臣经商贸易,藉以筹措经费,也是范仲淹的一贯主张,他有一篇奏疏就题为《奏乞许陕西四路经略司回易钱帛》。这种认识的产生,无疑是拥有商品经济发达的背景。范仲淹不仅如此主张,在守边时,还亲身实践过。他在《奏雪滕宗谅张亢 》自述道:“臣在庆州日,亦借随军库钱回易,得利息二万馀贯,充随军公用支使外,却纳足官本。”

不过,范仲淹强化边臣经商贸易是“祖宗故事”的意识,还另有别的意图,那就是前面说的,以此来为滕宗谅辩护。在写这篇《答窃议》之时,范仲淹担任相当于副宰相的参知政事,已多次为滕宗谅辩护。因此,仁宗在诏书中所说的“祖宗故事”,也是仁宗和起草诏书的文臣接受了范仲淹所云“回图”为“祖宗故事”的一种结果。

相比较泛泛表示巩固边防的“固圉”,自然还是经商贸易之意的“回图”更符合范仲淹的辩护需要。因此,范仲淹不仅在援引这件“祖宗故事”时使用了“回图”一词,还将史书记载的“公钱”,改作当时用语“公用钱”,以此表明用公用钱从事贸易的合法性来源是祖宗法。

由这一事例可见,对祖宗法,无论是善用还是恶用,总之都是出于某种目的的发言者的“唯我所用”。并且在使用之时,把祖宗法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进行或大或小的删削添加修正亦往往有之。

这即是动态的祖宗法。

(作者单位:日本学习院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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