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印象

撰文/俞宁   2016-12-09 12:31:50

按旧礼这篇文章应该这样开头:“先君子讳敏,字叔迟……”如果我坚持国粹,用笔而非手提电脑写文章,也许还得学习林黛玉,在敏字上少写一笔,然后读作“米”。但是,父亲虽然精通旧学,骨子里却是个新式的知识分子。德先生赛先生的精神渗透了怹的价值观,因此怹后半生就不太顺畅。如果只是精通旧学,情况就会好得多。尽管如此,怹还是把自己修成了一个著名的教授。有人称怹俞先生,有人叫怹俞教授,近来还有人说怹是某个领域里的“大师”“巨匠”。这后两个称谓因膨胀而贬值,让人闻而生畏。就算不贬值,父亲在天有灵,也会发挥语言“大师”的天赋之才,把这四个字挖苦得悔遇仓颉。

只有我才知道父亲最喜欢人们怎样称呼怹。大概是1974 年,我和父亲从北师大主楼西侧往新华书店旁边的理发馆缓缓而行,迎面飞来一辆半旧的自行车,骑车的人身材颀长,面色微黑,左脚鞋跟蹭地代替刹闸,很有风度地停了下来。在看戏都有样板的年代,这独出心裁的停车法,对于我这个半大小子来说,颇具“震撼力”,比杨子荣的“气冲霄汉”更使我终生难忘。停下车,那人用沧州一带口音问候一声:“俞师傅,干嘛去?”嗓门之大,震得我耳鸣。父亲也用那种口音回答:“韩师傅,理发去。”说完二人点头一笑就各奔前程了。我问父亲:“这是谁呀?怎么管您叫师傅?是您的徒弟?那您干嘛也管他叫师傅?到底谁是谁的师傅?”父亲说,那是中文系的一个青年教师,叫韩兆琦。“我们曾在一起劳动过。他干活有力气,是把好手。”父亲补了一句,算是回答我的问题。

大学教师、有力气、劳动好手……不知道 21世纪的国人是否会觉得这事有些难解。

父亲被错划“右派”是 1958 年初的事情。从时间上看,应该是凑名额“凑”上去的。但是,无论什么原因,一旦“加冠”,就必须用劳动来“改造思想”。到了“文革”,劳动渐渐有了超越改造,实施惩罚的意思。父亲的工作也从带有工农业生产性的劳动下降到打扫主楼六层整个走廊加男女厕所的卫生。我第一次见到他劳动,就是这类保洁工作。

1966 年的“红八月”,我未满十一岁,正被突然到来的风暴吓得糊里糊涂,邻居的几个孩子告诉我说作家老舍在太平湖投水,“自绝于人民”。“太平湖?离太平庄多远?”我无心打听老舍是谁,只是担心太平湖离太平庄太近。我那时知道父亲工作的中文系在太平庄,正在接受“疾风暴雨式的批判”和“劳动改造”。我生怕那个姓舍的老头(老张姓张,老舍自然姓舍)投水的地方离父亲太近,以至父亲会受他的启发,弃我而去。于是我开始了自己十年人生中最长的徒步旅行,从原辅仁大学附近的师大宿舍走到太平庄师大“新校”去看看——但愿父亲劳动的地方离湖边还远。

连问带摸,我居然找到了师大的主校园。这个校园是五十年代建设的,1966 年时,人们还习惯地把它叫做“新校”。我转了一圈,并没看到湖水,算是放了心。经人指点,又摸上了主楼的六层,一眼看见父亲正用拖把很努力地擦拭着走廊的水磨石地面。我拉了拉怹的后衣襟,怹转过身来。我看到怹胸前挂着个牌子,上面写了十二个字,横向三行,行四字,顶格:右派资产/ 阶级反动/ 学术权威。这种东西在当时我见得多了,已经不再害怕。只要怹还活着、还有力气劳动就好。怹也不问我为何突然到学校来找他,直接附耳轻语:“别看上边两行,单看下边那一行。”然后直起腰来,指着地面说,“你看,你看!是不是跟镜子似的?嘿嘿,甑亮!”说罢还给我示范劳动程序:先在左边墙角与地面的交接处狠狠地前后擦两次,然后横抡三下,从左墙根擦到右墙根,再在右墙角与地面结合部前后狠擦两次。“横三竖四。这是我总结出来的擦地秘诀。”父亲很骄傲地告诉我。

我对“秘诀”没兴趣,只是看怹兴冲冲的样子,松了口气。反正我不会说起太平湖的事情。没想到怹不由分说,拉着我走进男厕所,推我站上小便池,说:“靠前站。撒泡尿。你先使劲闻闻,没味儿吧?”我仔细闻了一下,确实没有什么异味。反而有一种净水刚刚冲洗过瓷砖的清爽气。说话间怹伸手从厕所门背后的挂钩上摘下一个布袋,就是以前上课时装书和讲义的旧书包。四五年以后我在启功先生家里泡着的时候,注意到怹也有一个类似的书包,我至今记得,因为它的外形跟父亲的书包太像了。启功先生还为那个书包写过几句话:“手提布袋,总是障碍。有书无书,放下为快。”那一次父亲的包里掏出来的可不是书,而是一个不小的玻璃瓶、橡胶手套、扁铲、砂纸。父亲说:“以前我没能巧干。用铲刀、砂纸物理性地去除尿碱、垍垢。效果不佳,反而溅了我一身一脸。后来赵伯伯给了我这个。”说着怹举起那玻璃瓶,看着那里面多半瓶的液体,轻轻摇了一下接着说:“浇上去,沤上几分钟,刷子一刷就掉了。嘿,就是扫厕所,咱也得扫出最干净的来!”

那个赵伯伯,当然是以我的口气称呼的。父亲朋友中能对上号的,有两三个。我猜想应该是师大化学系的赵继周先生。他那时也受批判。一次他拉着我父亲诉苦,说:“他们给我扣的帽子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我子女多,生活不宽裕,哪有资格当资产阶级?再说我既没权又没威。要说您是学术权威还差不多。”我父亲赶紧说:“这您可不带谦让的。我已经有了右派帽子了,您还要再给我加一顶啊?”说完他们竟偷偷笑了起来。今天我看到父亲的牌子,知道不管愿意不愿意,那顶帽子是扣上了,而且肯定不是从赵伯伯那里转移过来的。他在此刻还能悄悄帮助父亲,真是够朋友。

本文作者的父亲俞敏教授我看看便池上亮晶晶的瓷砖,一尘不染的水磨石地面,又见父亲没事,就转身回家。父亲送我到八楼的楼梯口,说:“本来他们让我把橡胶手套扔了,说是资产阶级。我说不戴手套药水烧手,他们也就让我留着了。大学里的红卫兵还是讲理的。回去跟你妈、你哥、你姐说,不用担心我。”我一面急匆匆地跑下楼梯,一面心里嘀咕:“知道我们担心的是什么吗?”

到了1971年和1972 年之际,父亲的劳动更重了,却不像以前那么脏了。怹参加了后勤基建 科的劳动,砌院墙、盖房子。刚开始,后勤的师傅们让怹当壮工,就是和泥、运砖什么的。时间长了一点,大家混熟了,知道怹劳动认真、肯钻研、肯吃苦,似乎忘了怹是改造对象,而像普通工友那样对待怹。证据之一就是很快父亲就从和泥搬砖的“小工”升级到上脚手架“跑大墙”的“大工”。“跑大墙”是行话,专指初级技术工人在师傅“撂”下“底盘”、“放”好线之后,沿着线一块一块地把砖砌到墙上,不能碰线,也不能离线太远,标准是与线似挨非挨,行话叫“抖搂毛儿”。为什么我懂得这么多的泥瓦匠行话?因为命运偏爱我,为了让我给父亲作一个合格的儿子,1974 年冬天政府安排我到北京市西城区长安街房管所当了一名瓦工,学徒三年,出师一年后,又升为二级瓦工。1978 年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已经是如假包换的工人师傅。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佩服父亲,因为从工艺角度看,父亲的手艺至少不比我这个专业瓦工差,在细微的地方,甚至比我强。当然,我年轻,干活的速度可能比怹快些。

让我吃惊的是,父亲并没有止步于“跑大墙”。一次怹指着一所平房的墙角说:“这个角儿,是我把的。”“把角儿”,又是行话,意思是技术较高的瓦工专管砌东西向和南北向两墙垂直交接的墙角,加上两个方向各一小段墙。怹必须把握两个垂直:上下与水平线垂直,两段墙也要互相垂直。“码”(专业师傅不说砌)砖要横平竖直,不能“奔儿”着(外倾),也不能“败”着(内倾)。所以把角儿的“把”字,有把关的意思,是“技术含量高”的工作。后来,我瓦工出师之后,还专门去用工匠的眼光考察了一次父亲把的角儿,因为后勤的师傅们给了父亲一个光荣称号:“三级教授,四级瓦工。”瓦工是数字越大级别越高, 与教授的级别正相反。我学徒三年,一级工一年,到第五年头上才升为二级工,心里当然不服气。考察结果使我大吃两惊。一是后勤的师傅真胆大,居然敢让改造对象干专业要求高、风险性高(墙角歪了,整面墙就歪了,有垮掉的危险)的工作。二是父亲的活儿干得真地道!横平竖直不说,选砖对角十分细致,外加“游丁走缝”绝没有超过一公分的,根本看不出是非专业工匠干的活计。难怪后勤的师傅们如此信任怹。我当时的感想相当复杂,觉得给怹当儿子,实在是窝囊。怹教我点过《史记 》,我知道怹的古汉语知识是我望尘莫及的;现在就连我的专业瓦工,怹都要略胜一筹,给儿子留个饭碗行不行?恢复高考以后,我之所以报考英文系而不报考中文系,就是想躲开怹的强项,给自己找一个发展空间。没想到,多年以后我到北外读研究生,发现两位全国顶尖的英语教授,一个专文学,一个专语言,都比不上父亲那口纯正的剑桥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这个亲儿子都受不了,别的人可想而知。父亲的命运不顺,是不是因为我们太小了?怹并没做错什么,错的是我们——我们受不了怹把样样事儿都做得比我们好。

从“文革”开始到“四人帮”倒台,我和父亲见面总是断断续续的,因为怹经常不定时地被“集中学习”,不能回家。我参加工作以后,父亲十分关心,每次见面都要详细打听建筑队里面的事情。我总爱挑一些徒工们淘气出洋相的事情讲给他听,希望怹笑一笑,放松一下,但他更注意听我复述师傅们的言谈,跟我说:“一定得找个好师傅。人们食古不化,总喜欢重复伯乐相马什么的陈词滥调。其实,任何选择都是双向的,伯乐选马,马也选伯乐。找个好师傅,不但能学手艺,而且能学做人。”

经这一提醒,我注意到了第一施工班的副班长曹士元师傅。曹师傅个子不高,甚至显得瘦小,乍看不像很出色的体力劳动者,平常话也不多,工间休息时喜欢一边喝茶一边眯着眼听大家“砍大山”。怹偶尔笑话我们:“先说天,后说山,拆完大塔砍旗杆。你们是什么大砍什么。”相对世上流行的“侃山”,我更欣赏曹师傅的“砍山”。有力度! 有时兄弟们吹得过分了,我就挤兑他们:“说得忒邪乎,《今古奇观 》里都没有。”一次一位师兄提起一个高明的师傅,给顶棚抹白灰时总喜欢穿黑色上衣,为的是工作完成以后向同行显示自己身上一个白点也没有。那时的室内装修,比现在简单一万倍。能做到“四白落地”就算得上高级。至于顶棚,是先钉上一层苇帘,再用掺了麻刀的白灰膏薄薄地抹在上面,就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天花板。抹灰膏时,人仰面朝天工作,白灰滴落到身上是牛顿力学第一定律决定的,黑衣服上面一个白点都没有是吹牛,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随口就说:“吹大发了啊!《今古奇观 》里面可都没有这种事儿呀。”曹师傅听了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不几天,我们施工的房子就到了内装修、抹顶棚的阶段。曹师傅说:“俞子,今儿你给我勺儿。”抹顶棚是难得的技术活儿,我本来是想干的,可是出于对曹师傅的尊重,只好放弃。“勺儿”,就是用一个大铁勺把白灰膏起来,放在师傅的托灰板上,怹用抹子轻轻挑起,然后把灰抹到顶棚上。“六成儿半,不到七成儿。”曹师傅言简意赅。我起多半勺灰,放在板上。曹师傅掂一掂灰板,抹子一挑,右臂一展,手腕一抖,白灰顺溜地抹到棚上。怹又是一掂、一挑、一展、一抖、一抹,犹如舞蹈一般,煞是好看。这时我忽然觉得眼前一暗——啊?刚才没留神呐! 原来今天曹师傅竟穿了一件黑色对襟小褂儿。我不敢怠慢,每勺儿都是精准的六成半。很快一间屋的顶棚就抹完了。曹师傅跳下满堂红的脚手架,拍拍手,展开双臂问我:“你瞧仔细咯,有今古奇观吗?”我前后巡视两遭,不得不说:“还真是没白点。”师兄弟们抢着挤兑我,而曹师傅拍了我后脑勺一巴掌,说:“算你实诚。学着点儿吧!”

一见到父亲的面,我马上就把曹师傅的传奇讲给怹听。怹笑得很开心,眯着眼睛说,你就选这个吧,是个好把式。怹眯眼的神态倒是跟曹师傅有点儿像。“你得买点儿烟酒什么的登门去看看人家,琢磨琢磨怎么拜师吧。”父亲说。我说现在不讲究这个了,领导说算封建迷信呢。父亲说:“话虽如此,但该拜还得拜,别声张就是了。你现在拜了他,出师之后他就能护着你。”看来父亲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他这个比较喜欢读书的儿子命中注定要当一辈子瓦匠。

那时我受红色教育很深,买烟酒送礼的事绝对做不来,但登门拜访还是可以的。一个闷热的傍晚,我推开了曹师傅家的院门。院里吵吵嚷嚷,两团白肉扭打在一起,定睛一看,原来是两口子打架。天热穿得少,再加上撕扯,身上露出很多不该露的地方。曹师傅坐在树底下抽烟,看都不看眼前热闹的西洋景。我见那个男的出手太重,生怕出大事,想拦住他又无从下手。曹师傅扫了我一眼,明白我的意思,却也不跟我打招呼,从兜里掏出两块钱,说:“出胡同口儿往南拐,杂货铺里买个大绿盆来。”那时北京人洗衣,喜欢用一个大瓦盆,里面搪了绿釉,外面是瓦红色。我正拿着钱不知所措,只见曹师傅走到打架人家门口,抄起了一个洗衣的大绿盆,走回到两位斗士面前,抡圆了往地上一摔,大瓦盆变成碎瓦片,四处乱飞。那两口子吃了一惊,马上停止战斗,张着大嘴,瞪着曹师傅,虽然一时气促说不出话来,但兴师问罪的表情却在脸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些日子的业馀时间,我正在半懂不懂地读《诗经 》,见此情景马上想起了“兄弟阋于墙,外御其辱”。曹师傅朝我一挥手:“俞子,快去。”我走到院门,忍不住又停下来回头看。只听曹师傅说:“暑热无君子。你们打,我想拉,下不去手,只好这么办。我徒弟去买盆了,给您赔上。大热天的,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吓着小孩儿。”

我父亲听到这段故事,吃惊不小,说:“你看过《史记·游侠列传》,那里头的都不如这个精彩。这位曹师傅有仁心,有急智,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是个人才。现在拜不拜师倒不重要了,他已经认下你这个徒弟了。倒是我想抽空看看人家去。”

然而不是怹想看就能看的,连回家看我都做不到,遑论其他。

我的英语是 1969 年秋冬之际开始跟父亲学的,更准确地说,是在父亲指导下自学的。因为不能常见到怹,而且何时能见,何时不能见,既没有规律也不能自主,所以父亲是我的英语师傅,不是我的英语老师。老师定期、定点教学生,师傅则不同,有俗谚为证: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初学英语时,父亲急急忙忙地教会我国际音标和查字典的方法,就被集中到校内的“学习班”里面去了。临走时放下一本原版《傲慢与偏见 》,一年多以后才回家,看到我已经把该书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所有的生词都查了出来,写满几个大本子。怹很高兴,问了问内容,发现我一点儿都没懂,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倒了,说:“你的耐心可真不错。看不懂的东西却能从头查到尾。你能忍得住枯燥,学外语一定能大成。”说到此怹忽然话头一转,说:“你懂什么叫师傅吗?‘师’字好懂,‘傅’字就有点儿微妙了。”说着就开始给我细解“傅”字的来龙去脉。这里岔开说明几句。对于父亲拿手的训诂之学,我是一窍不通。怹当时给我讲的,我似懂非懂,记忆下来的可能脱离了本意,也可能根本就没理解对。现在资讯发达,我可以上网查一查,纠正自己的错误印象,把我记忆中的误差调整过来。但是我不打算那样做,因为哪怕我理解错了、记忆错了,这么多年来就是那些可能错误的印象在指导我。本文题目既然是“”,那我就忠于这些印象,哪怕它们是模糊的、走样儿的印象。即便说错了,也是真诚的错误。再说,也可能我那些印象并没错,或者并无大错。

父亲的大意是,“傅”字开始是指侍弄花草的人。我理解就是园丁。但父亲说那也不尽然。因为“傅”除了侍弄之外还负责展示花木。换句话来说,仅培植还不够,还要认准花木的优美之处并将其展示在世人面前。所以后来古代官职有少傅、太傅之称,都是培养太子、向世人展示太子才能和品质的官儿。作为师傅,一个人须有见识、肯于劳动、善于劳动并且无私地把劳动对象的优秀品质展示出来,而自己甘居幕后。你今天能劳动且技能娴熟,你今天是师傅;明天不能劳动了,就要老老实实地认识到自己不再是师傅。师傅不是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是真正劳动者的态度。你看有些老先生,自己写不动文章了,就叫学生写,自己挂名而且挂在前头,那样就是师父,不是师傅。我希望你成为一个劳动到最后一刻的师傅。学术也好,手艺也罢,要做一个能工巧匠;一旦不劳动了,就干脆退休,不能再自称师傅了。古起太初之民,在《卿云歌 》里唱:“精华已竭,褰裳去之。”今迄三十年代的浪漫小生,挥一挥手不带走云彩;都可以看成是为师傅“收官”作注解。

父亲嘱咐我的话,怹自己完全做到了。首先,怹遵循“有教无类”的古训。虽然自己的儿女已经被划在了不准上大学的那一“类”,但怹对工农子弟中有才而基础差的,课外开小灶。至今我还记得一个贫农出身的学生牛纪超,在三年饥荒时期到我家来补课,父亲不但掰开揉碎给他讲,而且补课之后,还把我们十分紧张的口粮拿出一些来给他吃。这当然算培养。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周,他还为一个学生的书写了序,把学生书中的优点,一一推荐给读者。这就是展示。怹对师傅的阐释,可能我理解得不对。但是我理解的那个师傅概念,恰好是怹生命的写照。说得透彻一点,怹就是个脑体两栖的劳动者,生命不息,劳动不止。过去那些莫名其妙的人说怹有“剥削阶级思想”或“资产阶级思想”,完全是无稽之谈。我父亲引以为傲的事,是干哪行就能成为哪行的师傅。

怹临终时洗了个澡,干干净净地,刚站起来,又坐倒在地上——往生净土了。没有“褰裳”,没有挥手,却是用生命的终结再一次诠释了师傅二字的意义。

我很幸运,我的父亲就是我的师傅。

2016年10月13日星期四改定于西雅图(作者单位:美国西华盛顿大学英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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