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鲁智深、朱仝

撰文∕井玉贵   2016-12-09 12:31:42

高俅:祸国球王

金圣叹说《水浒》开篇即写一高俅,乃为表明“乱自上作”。而决策层中混进高俅这种货色,正是国家权力走向失控的标志。高俅凭借一流球技际遇徽宗后,不到半年时间,就登上了殿帅府太尉的宝座。袁无涯刻本眉批感慨道:“边功滥叙,私恩骤迁,千古同弊。”凭私恩而非公义晋身,是专制制度固有的弊端。正是因为以火箭般的速度晋升,未曾经历基层艰苦的磨炼,所以高俅骤登高位后,丝毫不懂收敛为何物,而是利用手中无坚不摧的权力,将其底层生活中无耻的一面彻底地发挥出来。善良的林冲碰上高俅这种烂到家的上司,真算是倒霉到家了。马幼垣称林冲为“最苦命的好汉”(马幼垣《水浒人物之最》,三联书店,2006,10页),诚然不错。

高俅这厮,其实是一类人的代表,他们这类人,为了本集团的利益可以调动一切国家资源,甚至牺牲民族利益也是毫不顾忌的。不要幻想在这类人的头脑里会存在“底线”这个概念。举例说,为了一举置林冲于死地,高俅授意烧掉大军草料场,便是对国家利益的严重损害。高俅眼里只有高衙内这个宝贝,什么林冲,什么草料场,他根本视同无物。曲家源曾分析高俅这种高官的思维方式,可谓正中其要害:“高太尉觉得不仅自己作威作福,而且自己的‘衙内’——官衙里的内眷也能到处横行不法,无所不通行,才越显示他的声威之隆。”(曲家源《水浒传新论》,中国和平出版社,1995,156页)

因高俅而倒大霉的,林冲其实还排不了第一位,最倒霉的还是宋江宋大哥。宋江要争取招安,先得过高俅这一关。书中写亲率大军讨伐梁山的高俅被活捉,宋江对高俅又是下跪,又是送礼,完全不顾什么体面了。尤其令人感慨万千的是,面对已成阶下囚的高俅,高俅的两个大仇人林冲、杨志虽“怒目而视,有欲要发作之色”,却也无可奈何。马幼垣说林冲目睹宋江对高俅那一幕幕令人恶心的活剧,“必定觉得天聋地哑,痛苦万分”(《水浒人物之最》,16页),甚至怀疑自己投靠梁山是否选择错了。想想,林冲一生碰上的三个领导——高俅、王伦、宋江,都不咋地,他的命真是苦到家了。

高俅既然被活捉上山,如果让他毫发未损地以胜利者的姿态还朝,善良的人们是不会答应的。职此之故,《水浒传》的作者便虚构了一个小故事,让高俅在跟燕青相扑时速败,给大家出了一小口恶气。这个小故事从情节上讲简单得很,却非大手笔不能办,因为它写出了高俅这厮尽管已被活捉上山,但在醉酒之后还是把他的无赖本相表现出来了。书中写他大醉后,“不觉放荡”,叫嚣道:“我自小学得一身相扑,天下无对。”人的本相是很难掩盖的,哪怕是高俅这种高官,甚至贵为天子,道理都是一样的。

历史上的高俅是寿终正寝的,《水浒传》中的高俅最终亦未受到应有的惩罚。这种恶无恶报的结局,如何能让善良的人们忍受下去?所以,后世的《宝剑记 》里,便写林冲亲自下令将高俅高衙内父子“割腹剜心,碎尸万段”。《荡寇志》里,写朱仝、雷横将高俅斩首,并将其首级拿给垂死的林冲看了。这种善良的安排,既让人感到欣慰,也让人感到悲哀。其实,高俅也是一个悲剧,本来他是一个世界级的球王,却阴差阳错做了能决定千万人生死的太尉,就此留下了千古骂名。

林冲(《水浒叶子》)

鲁智深(《水浒叶子》)

鲁智深:仁者必智

《聊斋志异·折狱》有言:“智者不必仁,而仁者则必智。”“仁者必智”,这来自深刻的生活体验的精言,用来评价《水浒传》中的鲁智深是再合适不过了。

《水浒传》写鲁智深、林冲之间那种血浓于水的兄弟之情,是古典小说中难得一见的精品文字,拿王国维的话来说,叫做“有境界”。林冲、鲁智深,一个那么雅气,一个那么粗犷,却不失为一对绝妙的搭配,原因何在?浅见以为,林冲那么善良,那么能隐忍,不是特别需要同样善良却特别不能忍的鲁智深来救护吗?世上所有事情,都讲究一个缘分,表面上性格差异蛮大的两个人,竟一见莫逆,从此建立了深刻的精神联系,这是具有高度的生活真实性的。

施耐庵写鲁智深救护林冲最高明之处,在于写出了鲁智深粗犷之下隐藏的过人的精细。这种精细源于鲁智深感人至深的仁者情怀。预先埋伏在野猪林,已见出鲁智深的精细;尤为难得的是,鲁智深监押着董超、薛霸,一路护送林冲,十七八天后,到达离沧州七十来里路程时,打听清楚前路都有人家,再无野猪林似的猛恶去处,可以保证林冲安全了,方才决定跟林冲分手。鲁智深所做的这一切,是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过人的精细的。金圣叹不禁感叹:“写得何等恩义周匝。”好一个“恩义周匝”!鲁智深最感人的地方,端在于此。

野猪林救下林冲后,小说中有一段对话,乃是极见性情的佳文:在酒店吃好饭后,林冲问道:“师兄,今投那里去?”此处有金圣叹批:“急语可怜,正如渴乳之儿,见母远行,写得令人堕泪。”此批如见林冲之心,惬当无以移易。鲁智深见问,回答林冲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洒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沧州。”金圣叹读至此,情动于中,加批道:“天雨血,鬼夜哭,尽此二十一字。”对“洒家放你不下”句,袁无涯刻本的眉批,也是极见精彩的:“放不下父母便成孝子,放不下兄长便成悌弟,放不下朋友便成信人义士。凡不好的人只是放得下三字,遂无所不薄。频提放你不下,真披沥肝胆之语。”金圣叹曾以“心地厚实,体格阔大”八字评价鲁智深,洵为知言。

《水浒传》中最能给人带来“大哥”般温暖感觉的,是鲁智深,而不是那个名闻江湖的“及时雨”宋江。这是因为,鲁智深的仁者本色,书中是通过实打实的文学描写来呈现的;宋江呢,作者直接站出来大力表彰,却虚多实少,难以打入读者的心灵深处。说到家,鲁智深身上体现的,正是《水浒传》的真精神。

朱仝(《水浒叶子》)

美髯公遭遇黑旋风

《水浒传》中的朱仝,是除鲁智深、林冲、武松等好汉外,给大家留下良好印象的一位。作者将关羽的容貌赋予朱仝,并让他高居天罡星第十二位,都可见出对他的特别厚爱。朱仝荣获大家的喜爱,盖因其事事替别人着想,而全无半点私心。马幼垣称朱仝为“最敦厚的好汉”(《水浒人物之最》,57页),可谓名副其实。

朱仝从义气出发,救护晁盖、宋江、雷横的事,就不必提了。朱仝上山前最令人难忘的一幕,是他做沧州知府小衙内的男保姆期间的遭遇。此小衙内不是彼高衙内,乃是年方四岁的一个儿童,“生得端严美貌”。人和人相处,都讲究一个缘分,书中写小衙内“见了朱仝,径走过来,便要他抱”。小衙内对朱仝完全不认生,可见朱仝身上必有吸引小孩的一种亲和力。我们完全可以设想,假如小衙内见了李逵,不吓哭才怪。为了逼迫朱仝上山,宋江派李逵杀死小衙内,这是《水浒传》中最令人寒心的残暴行为之一。小说对这一场景的描写很有生活的实感:“朱仝乘着月色明朗,径抢入林子里寻时,只见小衙内倒在地上。朱仝便把手去扶时,只见头劈做两半个,已死在那里。”“月色明朗”的林子里,一出残杀儿童的悲剧转瞬间便发生了。“抢”和“扶”两个动词的使用,刻画出富有爱心的朱仝的惶急心理。

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对于残杀小衙内一事,居然出现了几种不同的声音。大才子金圣叹这样教导我们:“读至此句,失声一叹者,痴也。此自耐庵奇文耳,岂真有此事哉!”把自己的眼睛一蒙,装做没有看见惨事的样子,并自以为高明地从取得文学惊悚效果的角度加以评说,金大才子这一解释学思路,着实令人刮目相看!可是,人性呢?人性跑哪儿去了?天杀星李逵就一点罪过都没有吗?真是岂有此理!不过这也难怪,在金大才子心目中,本来李逵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值得大力表彰,至少是可以辩护的,因为“李逵是上上人物,写得真是一片天真烂熳到底”。好一个“天真烂熳”!这真是欲加之誉,何患无辞!

跟金大才子相比,袁无涯刻本眉批的作者也是一丘之貉:“朱仝是个正气伶俐人,非用此古侠割爱之法,必不能入伙,又须知是重义怜才,不是勾人落草。”原来,残杀小衙内,乃“重义怜才”之举,杀手李逵乃有大爱之人也!什么是无耻文人的混蛋逻辑?这就是!容与堂刻本有一段“秃翁”评,也是全无心肝:“朱仝毕竟是个好人,只是言必信行必果耳,安有大丈夫而为一太守作一雄乳婆之理?即小衙内性命,亦值恁么,何苦为此匹夫之勇、妇人之仁,好笑好笑。”鲁迅《答客诮》曰:“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迅翁”的道理,“秃翁”还不懂。

众评点家中,我只认同余象斗一家:“李逵只因要朱仝上山,将一六岁孩子谋杀性命,观到此处有哀悲,惜夫!为一雄士,苦一幼儿,李逵铁心,鹤泪猿悲。”这才是有正常人性的文学批评。

小衙内被残杀后,朱仝“要和李逵性命相搏”。《水浒传》中,试问何人敢跟黑旋风拼命?美髯公之不可及,正在此等处。众人劝朱仝上山,朱仝提出一个条件:“若要我上山时,你只杀了黑旋风,与我出了这口气,我便罢!”李逵自然不服,“朱仝怒发,又要和李逵厮并”。在三天不杀人就手痒的李逵眼里,为了一个“小毛孩”而跟自己拼命的朱仝,肯定是一个异类吧?

从一个社会、一个人如何对待妇女和儿童,可以衡量一个社会、一个人的文明程度。我们喜欢男保姆朱仝,我们更喜欢跟李逵拼命的朱仝,道理就在这里。

(作者单位: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中文系)

李逵《水浒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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