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义既远,清辞妙句

撰文\/刘跃进   2016-11-25 03:50:44

撰文/刘跃进

陈琳《答东阿王笺》见《文选》卷四十“笺”类。曹植封为东阿王,时在太和三年(229),其时,陈琳已死十馀年,且文中称曹植为“君侯”,说明是其未封之前所作。据此而推,此题乃后人所加。后人为何人,还可推测。曹植自太和三年十二月至太和六年(232)二月为东阿王。由此推断,此文收入《陈琳集》时应当在这个时期,也就是在魏明帝曹叡时期所编辑。笺曰:

琳死罪死罪。昨加恩辱命,并示《龟赋》,披览粲然。君侯体高世之材,秉青蓱干将之器,拂钟无声,应机立断。此乃天然异禀,非钻仰者所庶几也。音义既远,清辞妙句,焱绝焕炳。譬犹飞兔流星,超山越海,龙骥所不敢追。况于驽马,可得齐足?夫听《白雪》之音,观《绿水》之节,然后《东野》《巴人》,蚩鄙益著。载欢载笑,欲罢不能。谨韫椟玩耽,以为吟颂。琳死罪死罪。

此信乃围绕着曹植所示《龟赋》来写。《艺文类聚》卷九六、《初学记》卷三十及宋本《曹子建文集》并载此赋,文字详略颇多差异。陈琳笺作《龟赋》,《艺文类聚》《初学记》及宋本《曹子建文集》并作《神龟赋》。称神龟,也未必错。曹植赋开篇即云:“嘉四灵之建德,各潜位乎一方。”四灵,指苍龙、白虎、朱雀、玄武。《三辅黄图》称其“天之四灵,以正四方”。曹植赋以汉代四灵比喻神龟,称“嗟神龟之奇物,体乾坤之自然”,所指就是神龟。“时有遗余龟者”,《艺文类聚》作“时有遗金龟者”。曹植赋的内容是悼念死去的“金龟”,或许应题为《悼龟赋》。俞绍初《建安七子集》据《韵补》辑录陈琳酬答,就题曰《悼龟赋》,称神龟“探赜索隐,无幽不阐。下方太祇,上配清纯”。这里,下方比喻龟板。上配,比喻龟壳。与曹植赋“下夷方以则地,上示隆而法天”相呼应。《礼统》:“神龟之象,上圆法天,下方法地。”陈赋显然是应诏之作。

为便于比较,兹据宋本《曹子建文集》卷四迻录曹植《神龟赋》,并对重要异文有所交待如下:

龟寿(《初学记》作“号”)千岁,时有遗余(《艺文类聚》作“金”)龟者,数日而死,肌肉消尽,唯甲存焉,余感而赋之曰:

嘉四灵之建德,各潜位乎一方。苍龙虬于东岳,白虎啸于西岗。玄武集于寒门(《初学记》作“塞门”),朱雀栖于南乡。顺仁风以消息,应圣时而后翔。嗟神龟之奇物,体乾坤之自然。下夷方以则地,上示隆(《初学记》作“规隆”)而法天。顺阴阳以呼吸,藏景曜于重泉。餐(《初学记》作“食”)飞尘以实气,饮不竭于朝露。步容趾以俯仰,时鸾回而(《初学记》作“以”)鹤顾。忽万载而不恤,周无疆于太素。感白灵之翔翥,卒不免乎豫且。虽见尊(《初学记》作“珍”)于宗庙,离刳剥之重辜。欲诉怨于上帝,将等愧乎游鱼。惧沉泥之逢殆,赴芳莲以巢居。安玄云而好静,不注(《初学记》作“汪”)翔而改度。昔严周(《初学记》作“严州”)之抗节,援斯灵而托喻(《初学记》作“记喻”)。嗟禄运之屯蹇,终(《初学记》作“发”)遇获于江滨。归笼槛以幽处,遭淳美(《初学记》作“谆美”)之仁人。昼顾瞻以终日,夕抚顺而接晨。遘淫灾以殒越,命剿绝而不振。天道昧而未分,神明幽而难烛。黄氏没于空泽,松乔化于扶木(《初学记》作“株木”)。蛇折鳞于平皋,龙脱骨于深谷。亮物类之迁化,疑斯灵之解壳。

陈琳笺开篇、结尾皆为“琳死罪死罪”云云,通常为奏书格式,乃上呈朝廷的用语。“昨加恩辱命,并示《龟赋》,披览粲然。君侯体高世之材,秉青蓱干将之器”。陈琳称曹植的《神龟赋》“披览粲然”。粲然,鲜明美好状。君侯,指曹植。陈琳在世时,曹植为平原侯、临淄侯。然后推崇其有济世之才。青蓱,豫让之友,很讲究气节。《吕氏春秋》载,豫让欲行刺赵襄子,青蓱知道后,进退两难,要么“失相与之道”,要么“失为人臣之道”,无奈之下,最后选择自杀。张升《反论》载:“青蓱砥砺于锋锷,庖丁剖牺于月刀。”青蓱由人名变为剑名。《吴越春秋》曰:干将者,吴人。造剑二枚,一曰干将,二曰莫邪。后来也转变为剑名。秉青蓱干将之器,比喻曹植才过一代。拂钟无声,应机立断,用《说苑》典故:西闾渡河,中流而溺,船人把他救起来后,知道他要到东边去游说诸侯,便嘲笑他说,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怎么游说诸侯呢?西闾回答说:你没有听说过干将莫邪么?拂钟不铮,试物不知,形容其锋利无比。如果用来衲鞋底,确实不及锥子。驾船技术我不如你,但游说一国之君,你就不如我了。“此乃天然异禀,非钻仰者所庶几也”。陈琳说,这是天生的秉赋,并不是人人所可企及的。天然,即天道自然。《龟赋》之妙,“音义既远,清辞妙句,焱绝焕炳”。音义,《文选钞》作指义,谓直指。可能就像《诗品序》所谓“直寻”,谓尽事理,就是把道理说尽。

一只普通的乌龟死亡,曹植却敷衍出这样一篇令人叹异的辞赋。作者先说神龟的方位,“玄武集于寒门”,而据《后汉书·冯衍传》章怀太子注:“龟蛇位于北方,故曰玄。”然后形容神龟呼吸举动之状:“顺阴阳以呼吸,藏景曜于重泉。餐飞尘以实气,饮不竭于朝露。步容趾以俯仰,时鸾回而鹤顾。”最后将神龟置于《庄子·逍遥游》所描写的“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的典故中,形容神龟终于逃脱牢笼,像赤松子、王子乔一样仙化升天。作者征引古今,驰骋想象,这叫陈琳非常感佩,说他“譬犹飞兔流星,超山越海,龙骥所不敢追。况于驽马,可得齐足?”飞兔、流星,古代骏马名。《吕氏春秋》高诱注:“日行万里,驰若兔之飞,因以为名也。”这样的马,就是龙骥也赶超不及,更何况是笨马呢。这里,陈琳把曹植迅捷的文思比作骏马,把他的文章比作《阳春》《白雪》。读这样的文章,可以叫人“载欢载笑,欲罢不能。谨韫椟玩耽,以为吟颂”。韫椟,《论语》载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价而沽诸?”作者用此典,是要说明,《龟赋》亦当藏于柜中而珍宝之。吟颂,《文选钞》作“琴颂”。谓将为琴中之歌颂。陈琳的《悼龟赋》全篇已佚,然“琴颂”之意还可以略窥一二:“山节藻棁,既椟且韫。参千镒而不贾兮,岂十朋之所云。通生死以为量兮,夫何人之足怨?”作者感慨说,听过《白雪》曲,看过《绿水》诗,再看《东野》《巴人 》,就会感到更加鄙俗。当然,这只是陈琳的自谦,他内心其实还是很自负的。

曹植《与杨德祖书》盛称当时文人“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以此自服,亦良难矣。但同时他又指出,这些人的文章,还远未臻极致。他还特别以陈琳为例,说“以孔璋之才,不闲于辞赋,而多自谓能与司马长卿同风,譬画虎不成,反为狗也”。陈琳的辞赋写作不是强项,但是他反而自比司马相如。作者嘲笑他画虎不成反类犬,评价很低。“前书嘲之,反作论盛道仆赞其文。夫钟期不失听,于今称之”。曹植此前曾有书信嘲讽陈琳的辞赋,陈琳不解,反而认为是赞美他,故曰“失听”。这里所说的“前书”,很有可能就是《与陈琳书》,讨论的很可能就是陈琳的《悼龟赋》。曹信说用司马相如《上林赋》之典,说:“葛天氏之乐,千人唱,万人和,因以蔑《韶》《夏》矣。”似乎是调侃陈琳以司马相如自比。曹植信又说:“夫披翠云以为衣,戴北斗以为冠,带虹蜺以为绅,连日月以为佩,此服非不美也,然而帝王不服者,望殊于天,志绝于心矣。”作者夸饰说,用云彩当衣裳,用北斗作帽子,以彩虹为腰带,以日月为配饰,这样的服饰不可谓不美,但是帝王却不享用,原因就在于“望殊于天,志绝于心”。殊与绝,都是迥异不同的意思,说帝王有着更高的愿望。而这,又是陈琳所不能理解的。

这又回到了文学批评的老话题上,就是曹丕、曹植都说过的话,人们通常“暗于自见,谓己为贤”,对己对人,很难有比较客观的评价,这是文学批评活动中最为常见的弊端。如何最大限度地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又是见仁见智的问题。刘勰《文心雕龙·知音》专论此一问题,比较中肯。但这已是近三百年以后的系统见解了。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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