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箍儿

2016-11-25 03:50:43

撰文/扬之水

图1-1 金梳背儿 常州万福桥镇澄路出土

图1-2 蝶赶花金梳背 武进前黄出土“四根银簪子,一个梳背儿,面前一件仙子儿,一双金镶假青石头坠子,大红对衿绢衫儿,绿重绢裙子,紫销金箍儿”,这是《金瓶梅词话》第三十五回曰书童为着“妆旦”向玉箫借来的几件物事。

所谓“梳背儿”,是指梳脊包金或包银的木梳,这是宋元以来的传统做法。常州万福桥镇澄路出土的金梳背儿,弯梁的两个窄边沿边打出两道弦纹,弦纹两端各以花叶为收束,是式样简单的一种(图1-1)。纹饰讲究者,有出自常州武进前黄的一枚蝶赶花金梳背,弯梁中间打制一溜儿四时花卉:桃花、牡丹、莲花、秋菊,弯梁两端各一只采花蝶(图1-2)。也还有材质华贵的一类,如无锡县安镇出土一枚金镶玉嵌宝包背木梳。然而此等富丽者却非玉箫可有,这里未言质地,推想不过银或银镀金之类。

“面前一件仙子儿”,说的是簪首装饰仙人儿的挑心。第七十五回如意儿借了西门庆与她有些不伶俐的勾当,因对西门庆说,“迎春姐有件正面戴的仙子儿要与我,他要问爹讨娘家常戴的金赤虎,正月里戴”,那“正面戴的仙子儿”,也是此物。“挑心”之称,列在明人编纂的《世事通考·首饰类》项下,它是插在发髻正面位置的一枝,固定在背板的簪脚插戴时可依己意调节方向,或后伸,或上挑,总是簪戴于当心,在全副插戴中因此特别引人注目。坐佛、观音、摩尼、群仙、花卉,是挑心常用的装饰题材。无锡大墙门出土的麻姑献寿金挑心(图2-1),常州清潭工地明墓出土的银鎏金仙人挑心(图2-2),都可以归在群仙一类。出自无锡的金挑心以层叠的大小云朵制为背板,花台捧出的女仙头顶一枝凤,手托菊花盘,盘里满盛鲜桃,翻卷的披帛牵风随云,平直后伸的簪脚接在背板,显示它是插在中心位置的挑心。出自常州的银挑心,底端一个中心结着莲蓬的莲花座,两边涌出祥云,莲花座上的女仙头顶花冠,腰垂打着同心结的带子,手拈一枝弯了几弯的莲花,背后一柄上挑的簪脚。“面前一件仙子儿”,由此两枝可得其概。

耳坠与耳环——《词话》每称耳环为环子,通常是和场面上的盛妆相配——不同,耳坠的脚与坠儿是分制为两个部件然后组装在一起,因此坠儿是可以摇荡的,自显俏丽。南京郊区出土的金镶宝珠子耳坠,弯脚下挑出金累丝的花叶盖,花叶抱出一对红石头,下面拴了一颗珠子(图3)。轻俊,鲜媚,所谓“打扮的甚是娇娜”,也要有这么一对才好。而“生的清俊,面如傅粉,齿白唇红”,“善能歌唱南曲”的书童儿,必是扎了耳朵眼儿的。

“紫销金箍儿”,即头箍,是用作裹额的一道绢帛。“紫”乃箍儿的颜色,“销金”,则是箍儿上的洒金装饰。第四十二回道“王六儿头上戴着时样扭心䯼髻,羊皮金箍儿”,也说的是它。“羊皮金箍儿”,是箍儿用了羊皮金沿边。宋应星《天工开物》卷八说到羊皮金的制作:“秦中造皮金者,硝扩羊皮使最薄,贴金其上,以便剪裁服饰用,皆煌煌至色存焉。”所云“贴金”,贴的是至轻至薄的金箔,费金极少,却可得煌煌然耀目之效。头箍上面又常常装缀各样珠花,因每称作珠子箍。第七十八回春梅的打扮便是“头上翠花云髻儿,羊皮金沿的珠子箍儿”。朱有燉《新编四时花月赛娇容》杂剧里菊旦唱的一支〔正宫·脱布衫〕,道是“百宝妆璎珞带起,真珠砌头巾款系”,这里的“砌”,指缝缀,那么说的就是用珠子箍裹额。故宫藏一幅明人容像亦即喜容(图4),立在主人一旁的侍女红衫子,绿比甲,巧尖额上勒着珠子箍,头顶挽高髻,环髻插了五七枝金花头簪,耳垂儿挂着金镶石头坠子。“四根银簪子,一个梳背儿,面前一个仙子儿,一双金镶假青石头坠子,大红对衿绢衫儿,绿重绢裙子,紫销金箍儿”,妆扮起来,必是与这画图相差不多,当然还要加添“面前一件仙子儿”。

图2-1 麻姑献寿金挑心 无锡市大墙门出土

图2-2 银鎏金仙人挑心 常州清潭工地明墓出土调转过来再说头箍。头箍的装饰有繁有简。嘉靖权相严嵩败官后抄家,登录严府浮财的《天水冰山录 》中有“珍珠冠头箍等项”,其中列有“珍珠大头箍二十条,珍珠小头箍二十条”。所谓大小,似即宽窄之别。一等的镶玉镶宝,《天水冰山录 》列有“金厢珠宝头箍七件(连绢共重二十七两九钱八分)、金厢珠玉宝石头箍二条(共重一十六两一钱五分)”,由分量也可推知它的妆点豪华。江苏武进明王洛家族墓地一号墓出土一条头箍,为王洛妻盛氏之物,头箍上缝缀珠子穿制的五朵大花,珠花周围点缀金镶宝的牡丹、菊花、桃实、瓜果、叠胜,下缘也缀了一溜珠子,不过多已脱落(图 5-1)。湖北蕲春蕲州镇九龙咀明墓出土一条珠子箍(图 5-2),珠花托了金花,金花衬着珠花,大大小小相间交错,中间一大朵珠花的下方各一尾浪花中跃起的鲤鱼,与它呼应处的珠花上方则是腾身于祥云中的飞龙,却是鱼化龙故事。总之,头箍的样式宽窄不拘,头箍上面的装饰五色纷纭。前举容像中侍女戴着的珠子箍是窄样,装饰也简单。安徽屯溪博物馆藏一幅明游元润妻汪氏容像(图6),万历三十二年敕封孺人的汪氏凤冠下面戴的珠子箍是宽样,装饰也繁丽得多。可见珠子箍是当日女子的一种平常妆束,而不论仆从与命妇,材质的高下与装饰的繁简则视财力而定,却是不大有身分的区别,因它并未在舆服制度的规范之内。珠子箍可以是盛妆中的陪衬,《词话》第十五回曰李桂姐“家常挽着一窝丝杭州攒,金累丝钗,翠梅花钿儿,珠子箍儿”;而家常打扮中,它又成为醒目的妆点,第七十八回说“月娘从何千户家赴了席来家,已摘了首饰花翠,止戴着䯼髻,撇着六根金簪子,勒着珠子箍儿”,即此。因此珠子箍不仅在《词话》描画妇人妆扮的时候屡屡提到,且时或借了它设计关目。第七回,卖翠花儿的薛嫂儿为西门庆说亲,道孟玉楼“手里有一分好钱,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妆花袍儿,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珠子箍儿,胡珠环子,金宝石头面,金镯银钏不消说”。珠子箍儿在这里也是“一分好钱”中的一项。第十一回,“西门庆许了金莲,要往庙上替他买珠子,要穿箍儿戴”,“到日西时分,西门庆庙上来,袖着四两珠子”,“走到前边,窝盘住了金莲,袖中取出今日庙上买的四两珠子,递与他穿箍儿戴”。先说“许了金莲”,后道藉此把妇人窝盘住了,可知金莲恃宠讨要,见出是她上心的物事,而此前这珠子箍她是没有的。又何止金莲呢,第二十三回,宋惠莲“昨日和西门庆勾搭上了,越发在人前花哨起来”,“头上治的珠子箍儿,金灯笼坠子黄烘烘的”。“治”,包括了买珠子和穿箍儿,箍儿上的珠花每常要见出各人的手艺,第二十七回:“只见后边小玉来请玉楼,玉楼道:‘大姐姐叫,有几朵珠花没穿了,我去罢,惹的他怪。’李瓶儿道:‘咱两个一答儿里去,奴也要看姐姐穿珠花哩。’”则穿珠花一事,自有文章可作。第八十三回,西门庆死后潘金莲与陈经济偷情,丫环秋菊告知月娘来金莲房里捉奸,金莲慌忙藏经济在床身子里,“教春梅放小桌儿在床上,拿过珠花来,且穿珠花。不一时,月娘到房中坐下,说:‘六姐,你这咱还不见出门,只道你做甚,原来在屋里穿珠花哩。’一面拿在手中观看,夸道:‘且是穿得好!正面芝麻花,两边槅子眼方胜儿,周围蜂赶菊。你看,着的珠子一个挨一个儿凑的同心结,且是好看。到明日你也替我穿恁条箍儿戴。’”张竹坡批评《金瓶梅》道“此回方是结果金莲之楔子”,而买珠子和穿箍儿,珠子箍一前一后的呼应恰好照映潘金莲在西门家的始入与将出。却又不仅如此,因月娘本是得了秋菊的情报走来见证虚实,一件珠子箍,在此在彼都是遮掩,但也要有双巧手穿得出如许花样来。这里借了月娘掩饰此来之真意而细审珠子箍的一双眼道出它“且是好看”,正是贴合金莲情性的以物见人之笔。《词话》第一回,潘金莲尚未出场,作者交代身世一节就说她“本性机变伶俐,不过十五,就会描鸾刺绣”。这两句却非闲话,以后《词话》中出现的各种时尚纹样,便多从金莲口中道出,并每每引出故事,——此且按下不表。今先看这珠子穿出的“两边槅子眼方胜儿,周围蜂赶菊”。穿缀珠子方胜的头箍有江苏武进明王洛家族墓地二号墓出土的一件,为王昶妻徐氏之物,中间一个珠子方胜,两边是金镶宝的花朵,花朵之间又有珠子穿的折枝花,大约也是芝麻花之类,只是珠子剥蚀太甚,不能认得真切(图 7)。槅子眼方胜原是宋金以来广为流行的传统纹样,比如山西稷山马村金代墓中的砖雕仿木作格扇门:槅心图案颠倒看来总是槅子,放远看,却是方胜里套着槅子,槅子里套着方胜。周围四角或是枝叶捧出的花朵,或是翻卷的草叶(图 8-1)。《词话》所云“槅子眼方胜儿”,当与它相去不远。一枚玲珑卍字青玉牌亦即玉春胜是明代实例(图8-2),可见前后相承的轨迹,春胜周围四个角填的是折枝牡丹。“周围蜂赶菊”之“周围”,便是那四角。蜂赶菊却也是潘金莲喜欢的纹样,第十四回,李瓶儿来与金莲做生日,金莲打扮了,“从外摇摆将来”,“上穿了沉香色潞 雁衔芦花样对衿袄儿,白绫竖领,妆花眉子,溜金蜂赶菊钮扣儿”。此溜金者,鎏金也,亦即镀金。蜂蝶赶菊或赶花也是传统纹样而特别流行于明代,前面举出的蝶赶花金梳背即是一例。用作钮扣,则必要两只蜜蜂或蝴蝶相对,中间抱个大花朵,如此成就钮扣的扣和襻,南京太平门外板仓徐俌夫妇墓出土的金蜂赶花钮扣以及分别出自江西南城明益端王夫妇墓与益庄王夫妇墓的鎏金嵌宝蝶赶菊钮扣,是它的式样之大略(图 9)。至于方胜周围亦即四角的蜂赶菊,止取它钮襻的部分就好了。

图3 金镶宝珠子耳坠 南京郊区出土

图4 明人容像局部 故宫藏图6 明游元润妻汪氏容像局部 屯溪博物馆藏

图5-1 珠子箍 江苏武进明王洛家族墓地一号墓出土(王洛妻盛氏物)

图5-2 珠子箍 湖北蕲春蕲州镇九龙咀明墓出土

图7 珠子箍 江苏武进王洛家族墓出土(王昶妻徐氏物)

图8-1 山西稷山马村金墓砖雕

图8-2 明玲珑卍字青玉牌(玉春胜)

图9-1 金蜂赶花钮扣 南京太平门外板仓徐俌夫妇墓出土

图9-2 鎏金嵌宝蝶赶菊钮扣 江西南城益端王夫妇墓出土

图9-3 鎏金嵌宝蝶赶菊钮扣 江西南城益庄王夫妇墓(继妃万氏物)以物色串联情色,是《金瓶梅词话》的独到之处,运用之纯熟,排布之妥帖,中国古典小说中几无他作可及。如果说作者的本意是在物与人的周旋中宛转叙事,那么数百年后我们得以藉此辨识物色,进而见出明代生活长卷中若干工笔绘制的细节,也算没有辜负《词话》作者设色敷彩的一番苦心。

本文图版来源:图1-1、图2-2:常州博物馆藏;图1-2、图5-1、图7:武进博物馆藏;图2-1:南京博物院藏;图3、图9-1:南京市博物馆藏;图4:杨新等《故宫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大系·明清肖像画》图三九,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8 年;图5-2:蕲春博物馆藏;图6:《屯溪博物馆馆藏珍品集》图一四九,文物出版社,2015 年;图8-1原址保存;图8-2:中国文物信息咨询中心《中国古代玉器艺术》图三〇〇,人民美术出版社,2003年;图9-2、3:江西省博物馆藏。除列举书名者,均为笔者观展所摄,器物命名悉出己意。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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