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照《芜城赋》讲录(第三讲)

讲授\/叶嘉莹   2016-11-25 03:50:42

讲授/叶嘉莹

下一段,就要说现在的荒凉情形:

泽葵依井,荒葛罥塗(“罥”字有两个读音,念作 juàn,也念作上声 ju n,有很多字都是既可以念作去声,也可以念作上声。比如下边第四段中“弋林钓渚之馆”的“馆”字也念 guàn,还有像《芜城赋 》的作者,一般都念 bàozhào,其实本来也可以读作上声,b ozhào)。广陵城如今是一片荒芜,荒芜到什么程度呢?“泽葵依井”,“泽”是水边潮湿的地方;“葵”是在水边所长的一种植物,叫做楚葵,也叫做水芹;“井”本来是打水的井,如果每天有很多人来打水,井边就不会长这些野生的植物,那么现在没人打水,所以泽葵这种野生的荒凉的植物,就“依井”;“依”是说靠近,靠近井边长满了泽葵。“荒葛罥塗”,“葛”也是一种植物,枝蔓横生;“罥”是罥挂、牵缠在一起,成为路途上的阻碍,所以说“荒葛罥塗”,可见这个路途许久也没有人行走了,如果每天人来人往,如何能够任野生的葛藤长满在路上呢?“泽葵依井,荒葛罥塗”这两句已经把广陵城现在的荒凉都写出来了。

接下去又说“坛罗虺蜮,阶斗麏鼯”,“坛”字按照王逸的《楚辞注》是“堂也”,就是厅堂的堂。另外有一个解释说“坛”是中庭的意思,见于《荆楚风俗通》。这里的“坛”就是厅堂之间,“罗”是说罗列,在当年这个歌舞繁华的厅堂,如今都罗列着“虺蜮”。“虺”是一种小蛇,“蜮”也叫做“短虎”,据说这种动物能够“含沙射人为灾”,能够含着沙石喷射到人的身上,造成灾害,所以另外还有一个别名叫做“射工”,就是柳子厚(宗元)被贬到永州去的时候曾经写给他一个朋友的信,即《与李翰林建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痏。”他说这种射工的动物,“含怒”,发怒的时候,“窃发”,就偷偷地发射、喷射沙石。“中人形影”,如果喷射中人的形体,甚至喷射中影子——这当然是柳子厚一种夸大的说法,就“动成疮痏”。“动成”,很容易就长成;“疮痏”是一种很恶毒的疮。所以这种长在荒野地方的动物是很可怕的。鲍照写广陵城当年那些歌舞的厅堂上,现在都罗列着、满布着这种“虺”——小蛇,还有“蜮”——这种可怕的短虎。下一句说“阶斗麏鼯”。“阶”就是台阶。在厅堂上还有一些动物在那里争斗,什么动物呢?是“麏鼯”。“麏”是一种动物的名字,也叫做獐,比鹿稍微小一点,鹿的一种;“鼯”也是一种动物,叫做“鼯鼠”,这种动物的腹旁有一片飞膜,能够在树间飞行,不过不能飞得很高,就是荀子《劝学篇》中所说的“鼯鼠五技而穷”的鼯鼠,这都是野生的动物。现在广陵城的厅堂的阶石上,就有这种麇獐、鼯鼠在这里争斗着。

下面说“木魅山鬼,野鼠城狐”,今日的广陵城,除了“坛罗虺蜮,阶斗麏鼯”以外,到处都充满着“木魅山鬼”。魅是老物精,就是说一种东西,当它年代很久了,就成为精,精灵。“木魅”就是树木年老了,成为了老树精;“山鬼”就是说山中的精灵鬼怪。还有“野鼠”,野生的鼠;还有“城狐”,一个地方一旦荒凉了,就成为狐狸的巢穴。魏明帝的《长歌行》里面有这样两句诗:“久城育狐兔,高墉多鸟声。”“久城”,一个古老的城。“育狐兔”,“育”就是生长;“狐”,狐狸;“兔”,野兔。城里面就生满了狐狸和兔子,成了它们的洞穴。现在的广陵城就是这样,都是一些长于荒凉的、可怕的动物。那么这些动物平日里如何呢?他接下去说:“风嗥雨啸,昏见晨趋。”这些动物每当刮风的时候,在阴风惨惨之中,就可以听到它们的嚎叫。“雨啸”,在阴雨连绵的日子,会听到“木魅山鬼,野鼠城狐”吟啸的声音。“昏见晨趋”,“见”字在这里念 xiàn,跟出现的“现”字一样的音,也一样的意思。黄昏就看到这些“木魅山鬼”都出现了;早晨,就看到“野鼠城狐”在到处奔跑。“趋”是说奔跑。这几句极写广陵城的荒凉。这些可怕的精灵鬼怪,野生的鼠兔、狐狸,每当遇到风雨阴沉的日子,就凄凄地嚎叫,黄昏或者是早晨的光色朦胧之中,它们就会出现,四处乱窜。

此外还有什么呢?“饥鹰厉吻,寒鸱吓雏”。“饥鹰”,饥饿的老鹰;“厉吻”的“厉”是磨砺的意思,“吻”是说口边,鸟的坚硬的嘴巴,叫做吻。我们可以看到有饥饿的老鹰在磨砺它们坚硬的嘴巴,当然是说老鹰要捕食动物时那种可怕的样子。还有“寒鸱吓雏”。“鸱”是一种鸟类,比老鹰稍微小一点,俗叫鹞鹰,又名鸢鹰,鸢,纸鸢的“鸢”字;“吓雏”,“吓”是口中发出一种可怕的声音来拒绝人,抵拒,或者恐吓。《庄子·秋水篇》里边记载了一个故事:“鸱得腐鼠,鹓 过之,仰而视之曰‘吓’。”鸱找到一个腐臭的老鼠,这时有另外一种鸟叫做“鹓 ”,“过之”,正从它面前经过,鸱鸟看到鹓 从它面前经过,以为要抢夺腐鼠,就“仰而视之”,抬起头来看着鹓 ,发出抗拒的、恐吓的声音“吓”, 要把它读成hè,“仰而视之曰吓”。“寒鸱吓雏”本来是出于《庄子·秋水篇》,但是在这里鲍照用这个典故,与庄子原来的寓意并不相合。他没有用故事的原意,只是说鸱鸟在那里向一些弱小的鸟类发出恐吓的声音,表现动物之间弱肉强食、彼此争竞的样子。

(胡静整理)(未完待续)

上一篇回2016年7月第7期目录 下一篇 (方向键翻页,回车键返回目录)加入书签

© 2016 毕业论文网 > 鲍照《芜城赋》讲录(第三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