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先士之盛藻,论作文之利害

刘跃进   2016-11-25 03:50:00

撰文/刘跃进

《与兄平原书》第八札:“省《述思赋 》,流深情至言,实为清妙,恐故复未得为兄赋之最。兄文自为雄,非累日精拔,卒不可得言。《文赋 》甚有辞,绮语颇多,文适多体,便欲不清。不审兄呼尔不?《咏德颂 》甚复尽美,省之恻然。《扇赋 》腹中愈首尾,发头一而不快,言‘乌云龙见’,如有不体。《感逝赋 》愈前,恐故当小不?然一至不复灭。《漏赋 》可谓清工。兄顿作尔多文,而新奇乃尔,真令人怖,不当复道作文。”《感逝赋 》,《陆机集 》作《叹逝赋 》,前有小序:“余年方四十,而懿亲戚属亡多存寡。”在陆云的信中,《文赋 》与《叹逝赋 》列在一起,大约都是四十岁左右的作品①。陆云信中又说:“兄文自为雄,非累日精拔,卒不可得言。”据此推测,《文赋 》应当是陆机创作比较成熟的作品,得到了陆云的高度赞扬。很快,《文赋 》就在世间流传开来。昭明太子编《文选 》收录此文,初唐书法家陆柬之曾有抄录,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此外,日本高僧遍照金刚来中国访学时,收罗各种资料编为《文镜秘府论》,也收录了《文赋 》。至于唐宋类书,也多有收录。

《文赋 》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影响呢?主要是它精微地论述了文学创作的过程,提出了一系列有价值的主张。

一 关于艺术构思问题

文前有小序称:

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放言遣辞,良多变矣。妍蚩好恶,可得而言。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故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佗日殆可谓曲尽其妙。至于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若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盖所能言者,具于此云。

①杜甫《醉歌行》说:“陆机二十作《文赋》,汝更少年能缀文。”认为《文赋》作于二十岁前后,并无根据。

这里,主要论及艺术构思问题。用心,言文士用心于创作。放言遣辞,即驰骋文场,言非一体,故言多变。妍蚩(媸),好坏。作者对于文学创作深有体会,故言“每自属文,尤见其情”。这里的情,不是情感,而是创作的情况。核心是什么呢?“意”是关键:“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文赋 》中多次提到“意”,如:“辞逞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又如:“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遗言也贵妍。”又如:“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协。”有时,“意”与“物”对举;有时又与“辞”对举;有时又与“心”对举;有时又与“文”对举。此“意”是指在构思过程中产生的意,而“物”主要指外在景物等,当然也可能包括社会生活和作家思想感情等内容。在陆机看来,意以称物为能事,而文却又很难准确传达这种“意”。而“言”与“意”的关系,既是创作中极其重要的问题,又是魏晋玄学中的重要命题。“意”的涵义非常丰富,有情感,有学识,理性与感性交织在一起。而“言”的作用就是将作者之“意”表达出来。谁都知道意的重要性,但是真正能做到言意一致,确实非常困难。佗日殆可谓曲尽其妙,陆柬之本无“其妙”二字。陈八郎本、朝鲜正德本作“他日”,意同。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谓持斧伐柯,虽然容易,但是作文可是瞬息万变,很难一概而论。《庄子》记载轮扁与桓公的对话曰:“斫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疾不徐,得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也,有数存焉。”数,就是规律。这也就是创作《文赋 》的命意所在。

由此出发,作者先从作家的“意”开始,《文赋 》开篇说:

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笔,聊宣之乎斯文。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伫,久留。中区,区中。玄览,《老子》第十章称“涤除玄览”,即荡涤妄见,使心无目,虚壹而静,远离万物。此处指的是创作构思进入文学创作状态。这个时候,仰观天文,俯察人文,感时叹逝,思绪纷纭。这时作者会联想到先人事迹,联想到古人丽句。气若浮云,志若秋霜。所谓“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笔,聊宣之乎斯文”,正是这种情状的生动写照。但如果总是这样驰骋想象,就很难进入创作状态。此时此刻,有所收拢是必不可少的。只有这样,情思源源不断涌出的同时,文意也会逐渐鲜明。作者借用老庄“虚静”说,特别强调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的关键作用:“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想象是一种从内心设身处地理解他人的力量。他用赋的形式,强调了想象在创作过程中的作用和重要性。作者还指出:“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主张在继承前人优秀成果的同时,又必须独抒己意,反对因袭守旧。

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于是沉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二 关于谋篇布局问题

艺术构思完成后,进入写作过程,即从感性进入理性阶段:

然后选义按部,考辞就班。抱暑者咸叩,怀响者毕弹。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而不安。罄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始踯躅于燥吻,终流离于濡翰。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课虚无以责有,叩寂漠而求音。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逾深。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粲风飞而猋竖,郁云起乎翰林。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纭挥霍,形难为状。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在有无而俛,当浅深而不让。虽离方而遁员,期穷形而尽相。故夫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言穷者无隘,论达者唯旷。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

所谓“抱暑者咸叩,怀响者毕弹”,抱暑,陆柬之本作“藏景”,奎章阁本、朝鲜正德本作“抱景”。作“抱景”是,言应有之义,皆无所遗。为此,首先要因枝振叶,沿波讨源,深浅难易,此起彼伏。在这种情况下,“意”的重要性依然凸显。意为主干,所谓“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主干立,文辞才像枝叶一样繁盛,文情也随之婉转。或悲、或喜、或急、或缓,无中生有,韵外求音,既广且深,华藻纷纭。文章之体千变万化,如同世间万物,形象各异,难以名状。“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在有无而 俛,当浅深而不让。虽离方而遁员,期穷形而尽相。故夫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言穷者无隘,论达者唯旷”。这些纷繁的情感,在有无深浅之间,俯仰规矩之内,极尽其妙,当仁不让。这就需要有不同的文体给予规范。为此,他提出十种文体,并分别予以界定:“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 这就比曹丕所提出的四种文体又丰富了许多。

陆机说:“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又一次强调,文体的划分,依然在“理”,辞达理举,如此而已。这便又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即为突出“理”,文章的剪裁必不可少:

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虽逝止之无常,固崎锜而难便。苟达变而识次,犹开流以纳泉。如失机而后会,恒操末以续颠。谬玄黄之祑叙,故淟涊而不鲜。

或仰逼于先条,或俯侵于后章。或辞害而理比,或言顺而义妨。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考殿最于锱铢,定去留于毫芒。苟铨衡之所裁,固应绳其必当。

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极无两致,尽不可益。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

或藻思绮合,清丽千眠。炳若缛绣,凄若繁弦。必所拟之不殊,乃暗合乎曩篇。虽杼轴于予怀,怵佗人之我先。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

或苕发颖竖,离众绝致。形不可逐,响难为系。块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纬。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揥。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彼榛楛之勿剪,亦蒙荣于集翠。缀下里于白雪,吾亦济夫所伟。文体不一,变化无常。为此,作者分五层来写。

第一论音韵色彩。就像五色相配、五音起伏,可以构成绚丽的色彩,表达文意需要灵巧,遣词造句更要明艳。这些变化,并无一定之规,所以很难安排妥帖。这里作者特别强调在文意安排方面,声律的考究必不可少,这些论断,实启范晔、沈约之声律论。作者认为,只有文思理顺,就像源泉汇流,便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反之,则文思郁结,音韵失宜。“谬玄黄之祑叙,故淟涊而不鲜”。祑叙,《文镜秘府论》本同,而陆柬之本、陈八郎本作“秩叙”,奎章阁本、朝鲜正德本作“秩序”。黄侃《文选平点》卷二谓“祑”当作“秩”。淟涊,垢浊,不鲜明。大意谓色彩失调,黯淡无光。

第二论去取之术。“或仰逼于先条,或俯侵于后章”两句,谓文思前后不定,有时为了说理,反而用词不当。有时为了言顺,又妨碍了义理。两全其美,实属不易。殿最与去留,锱铢与毫芒,均互文见义,描绘作者常常在微毫之间取舍难定。“苟铨衡之所裁,固应绳其必当”,谓权衡文意,必须依据一定准绳。

第三论突出警句。文繁理富,言不尽意。“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便成为此时之首选。片言居要,文势驰骋。“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有条,即有条不紊。这样的文章,片言居显,通篇光益,照此展开,无所改易。

第四论独出机杼,避免剿袭。“或藻思绮合,清丽千眠”。千眠,谓光色盛明,五彩皆备。光亮如锦绣,凄苦若繁弦。“虽杼轴于予怀,怵佗人之我先”。杼轴,以织喻文,谓文辞的选择,不辞刻意求异,但皆出于独创,又常与古人名篇暗合,因此写作时很担心前人已经说过。“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不受曰廉。如果前人已经用过的文藻,自己再用,有伤廉耻,即便自己非常喜欢,也必须删除。

第五论佳句与全篇平衡问题。有的时候,某些辞句非常醒目,犹如一枝独秀,超众离俗。就像形影和声响一样,本来密不可分,而此时却形与影、声与响各自独立。“块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纬”。特峙,峻伟。纬,经纬。意谓不是平常之言所能经纬。“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揥”。虽有一句之妙,置于通篇,却很难取舍其妙。《说文 》曰:“揥,取也。”尽管如此,这样的句子,还是尽量保留为好。毕竟,“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璞石藏玉,溪水怀珠,山川为之辉媚。此时,即便句中有庸音俗语,也对于全句无所妨碍。“彼榛楛之勿剪,亦蒙荣于集翠”。榛楛,皆不成材之木名。然而在万木丛中,这样的树木亦青翠可喜。翠,或谓翠鸟,言榛楛恶木,亦有珍禽萃之,则木亦蒙禽之荣。如果《阳春》《白雪》之中,偶缀《下里 》《巴人 》之曲,美恶不言而喻,“济夫所伟”,意谓这样的安排,作者依然表示赞赏。

三 关于美学标准问题

在陆机看来,选义按部,考辞就班之后,更重要的工作是情思的梳理、文字的推敲,声韵的抑扬,色彩的调配,等等,为此,他提出了应、和、悲、雅、艳等五个美学标准:

或托言于短韵,对穷迹而孤兴。俯寂寞而无友,仰寥廓而莫承。譬偏弦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

或寄辞于瘁音,言徒靡而弗华。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象下管之偏疾,故虽应而不和。

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以逐微。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犹弦幺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

或奔放以谐和,务嘈 而妖冶。徒悦目而偶俗,故高声而曲下。寤《防露》与《桑间》,又虽悲而不雅。

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阙大羹之遗味,同朱弦之清泛。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所谓“应”,是对篇幅的要求。李善注说:“短韵,小文也。言文小而事寡,故曰穷迹,迹穷而无偶,故曰孤兴。”如果文章过于短小,俯仰之间就无所呼应。如同独学无友,孤陋寡闻一样。换一个角度理解,他认为文章要有规模和气象,俯仰之间,通篇照应。而“托言短韵”则达不到“应”的要求。

所谓“和”,是对文辞的要求。他认为文辞搭配要和谐,不能有“瘁音”。“瘁音”即弱音,或恶辞,与下文的“蚩”相应。正如“靡”与“妍”相对,薛君《韩诗章句》训为美。妍媸同体,言空美而不光华,对风雅之道则为“累”。累,在六朝文学批评中是一个重要的概念,往往与“病”相连,含有贬义。

所谓“悲”,是对情感的要求。他认为文学创作当以悲为美。这种悲情,是发自内心的情感,给人以想象的空间,使我们感受到一种略带恐惧的快感,在一定程度上消解死亡带给我们的恐惧,让我们沉浸在幸福活着的一种优越感中。同时,这种悲情,还满足读者的正义感和对秩序的愤怒,也展现了作者的道德良心。因此,悲情,有时又给人一种愉悦,是文学中最易动人的地方。《后汉书·左周黄传》载:“三月上巳日,(梁)商大会宾客,宴于洛水。举时称疾不往,商与亲暱酣饮极欢。及酒阑倡罢,继以《薤露》之歌。坐中闻者,皆为掩涕。”曹丕《善哉行》其二说:“哀弦微妙,清气含芳。流郑激楚,度宫中商。感心动耳,绮丽难忘。”曹植《赠徐幹》说:“慷慨有悲心,兴文自成篇。”刘宋时期的王微也说:“文辞不怨思抑扬,则流澹无味。”(《宋书·王微传》)可见,抒发悲情,也是当时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主题。

所谓“雅”,是对格调的要求。他认为文章格调要高,“会意”要“巧”,“遣言”须“妍”。这也是当时一个重要的美学标准。刘勰说:“观其时文,雅好慷慨。”钟嵘评价曹植是“情兼雅怨”。

所谓“艳”,是对韵味的要求,也是对内容的描述。艳与新,常常相对而言。新,在形式方面的表现就是格律的讲究,字句的规整,这是从永明体到近体演变过程中最重要的形式要求。艳,这也是文学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一种审美要求。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就说张衡文章“艳发,文以情变”。张衡的创作,在题材方面就多以女性为中心,文辞妖冶,情深意长。

四 关于文情变化问题

文章的体裁、题材各不相同,所表达的内容也有多寡之分,文情更是千变万化。有的时候,语言拙朴,但是比喻巧妙;有的时候,道理简单,而语言轻松;有的时候,承袭前人,却推陈出新;有的时候,前人表达不好,而后出转精;有的时候,初读时即感觉到美好,仔细研读之后,越发觉得精妙。这就像跳舞的人随着节拍而舞袖,唱歌的人伴着琴弦而发声。这种种奇异感觉,就是得心应手的工匠大师轮扁也无法表达出来。即便是圣人之言,也不可信,华丽的语言在这里自然无补于事。原因很多,不可一概而论。作者指出:

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适变,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或袭故而弥新,或浊而更清。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更精。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歌者应弦而遣声。是盖轮扁所不得言,故亦非华说之所能精。

普辞条与文律,良余膺之所服。练世情之常尤,识前修之所淑。虽浚发于巧心,或受 于拙目。彼琼敷与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籥之罔穷,与天地乎并育。虽纷蔼于此世,嗟不盈于予掬。患挈瓶之屡空,病昌言之难属。故踸踔于短垣,放庸音以足曲。恒遗恨以终篇,岂怀盈而自足。惧蒙尘于叩缶,顾取笑乎鸣玉。

丰约,多寡,也有的理解为文质。裁,指体裁。这些内容,因时而变,因人而变,非常微妙。㳂浊,有的本子作“沿浊”。这几句所要表达的意思是,情思纷繁,很多情况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庄子》记载,齐桓公读书,轮扁在堂下制作车轮,问桓公读什么书,桓公说读圣贤书,轮扁视之为糟粕。这是因为,很多美好的感受,是语言所不能表达出来的。所谓“得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也,有数存焉”。这便是后来讨论多年的所谓言意之辩,语言是否可以准确无误地表达作者的思想,庄子是持否定意见的。陆机亦然,正如刘良所解说:“文章之妙,故非此辈所能精察而言也。”

尽管如此,作者依然还要撰写《文赋 》来讨论创作问题,原因在于“普辞条与文律,良余膺之所服”。辞条,文章写作的规则。文律,诗文的音律。这些技巧性的东西,作者依然怀有虔诚的心态,仔细检视时人的过失,识别前贤的优长。依据这样的辞条文律,作者发现,很多作者用心很细,但常常不被理解,甚至受到耻笑。浚发,五臣本作“濬发”。㰞与蚩同,嘲笑的意思。其实,这些文章很有文采,就像琼花与玉藻,美不胜收,又如同吹气用的橐籥,容纳天地之气。橐籥,出自《老子》第五章:“天地之间,其犹橐籥。”注家以为冶炼时用于吹风炽火的工具。

问题是,当你想把这些美好的东西收集起来时,又会发现,其实并不多。《毛诗》曰:“终朝采绿,不盈一掬。”《文赋 》中“虽纷蔼于此世,嗟不盈于予掬”。即来自此句,谓文华之词纷繁多彩,但要把这些精彩都收集起来,似乎又没有多少。这是转折句,由扬到抑。在作者看来,世间流传的精美文章看似很多,但真正可以称之为经典的作品,实在很少。“患挈瓶之屡空,病昌言之难属”可有两解,从消极的角度言,那些才智顽钝的人,没有多少思想。而积极的角度看,又似乎是自谦之词。挈瓶,自喻。昌言,谓古代佳文。这句是说自己没有能力将古代美文的妙处讲出来,似乎回应开篇所说“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非知之难,能之难”。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文章的最后一部分照应开头,又描绘构思时的情形。倘若如此,“故踸踔于短垣,放庸音以足曲”则依然是自谦。这是由对他人作品的评论,说到自己的创作。李善引《广雅 》谓“踸踔,无常也”。而吕延济认为“踸踔,迟滞也”。庸音,即常音。大意是说,由于才思所限,常常致力于短篇。短垣,有的本子作“短韵”,与“足曲”为对。所以,这样的创作,常常是后悔的艺术,哪能自满自足呢?最叫作者担心的就是“惧蒙尘于叩缶,顾取笑乎鸣玉”。按照李善的解说,瓦器本来就不能击鸣,更何况上面落上尘土,就更敲不响了。这只能取笑于玉之鸣声。

辞条与文律,尚可言说,而文思之波涌,则难以名状。文章的最后,又回到《庄子》所倡导的言不尽意的境界,与开篇描绘思绪缤纷的场景遥相呼应:

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纷威蕤以馺沓,唯毫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揽营魂以探赜,顿精爽于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乙乙其若抽。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勠。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

创作时那种瞬间变换的感觉,“藏若景灭,行犹响起”,自然而然,无踪无影,思绪如风,言语如泉,纷至沓来,汇聚笔端。威蕤,盛貌。馺沓,多貌。“纷威蕤以馺沓,唯毫素之所拟”,近似于苏东坡《文说 》所云:“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矣。”这样的文思,既可以作用于形,也可以表现为声,故曰“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徽徽溢目,文章之盛。泠泠盈耳,音韵之清。

当然,文思也有枯竭的时候:“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当六情枯淡时,就如同原野上的枯木,断流的河床一样。六情,好、恶、喜、怒、哀、乐,乃“营魂”中的波动。作者理应蓄聚精爽,上下求之。但此时,“理翳翳而愈伏,思乙乙其若抽”。翳翳,昏暗貌。乙乙,五臣本作“轧轧”,难进状。两句形容理路不清,思绪如掩。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穷尽思虑,也不会有好的作品。如果率意而为,可能还会少出现差错。所有这些,有时创作者自己也不能完全把控。“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这说明创作过程与最终成品,未必完全一致,有时可能南辕北辙,确实难以把握。

五 关于文学价值问题

文章能够传播万里,流传久远,就像《法言》所说:“弥纶天地之事,记久明远者莫如书。”陆机也认为文章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历代名画记 》引陆机言论云:“丹青之兴,比雅颂之述作,美大业之馨香,宣物莫大于言,存形莫善于画。”所谓“美大业之馨香”,与曹丕《典论·论文 》所说的“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观念有相近的地方,说明二人都很强调文学艺术的社会价值和文化传承的作用。《文赋 》亦有类似的看法:

伊兹文之为用,固众理之所因。恢万里而无阂,通亿载而为津。俯贻则于来叶,仰观象乎古人。济文武于将坠,宣风声于不泯。涂无远而不弥,理无微而弗纶。配沾润于云雨,象变化乎鬼神。被金石而德广,流管弦而日新。

兹文,指文章。它可以记载人类文明,所以说“众理之所因”,“因”是承载。文章可以沟通万里而没有隔阂,可以传播万代而为后人提供了解前代的津梁。“俯贻则于来叶,仰观象乎古人。济文武于将坠,宣风声于不泯”。贻则,传递法则。来叶,来世。泯,泯灭。文经天地,不朽事业。故“涂无远而不弥,理无微而弗纶。配沾润于云雨,象变化乎鬼神”。经天地,动鬼神。所以最后说:“被金石而德广,流管弦而日新。”文章可以刻之金石,可以施之乐章,藉此流播久远,最后历久弥新。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

上一篇回2016年10月第10期目录 下一篇 (方向键翻页,回车键返回目录)加入书签

© 2016 毕业论文网 > 述先士之盛藻,论作文之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