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谈“五杂俎”诗

于东新   2016-11-25 03:49:58

撰文/于东新

“五杂俎”,又作“五杂组”,“俎”通“组”,杂色斑斓组锦之义。它是古代杂体诗之一,宋严羽在《沧浪诗话·诗体》中说:“论杂体,则有风人、藁砧、五杂俎……。”它最初是因诗的开头有“五杂俎”而得名。关于“五杂俎”之义,明人李维桢在《五杂组序》(《明代笔记小说大观》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1470页)中说:

五杂俎诗三言,盖诗之一体耳,而水部谢在杭著书取名之。何以称五?其说分五部:曰天、曰地、曰人、曰物、曰事,则说之类也。何以称杂?《易》有《杂卦》,物相杂故曰文。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说之旨也。天数五,地数五,河图洛书,五为中数,宇宙至大,阴阳相摩,品物流形,变化无方,要不出五者。五行杂而成时,五色杂而成章,五声杂而成乐,五味杂而成食。《礼》曰:“人者,天地之心,五行之端,食味别声被色而生。”具斯五者,故杂而系之五也。《尔雅》:“组似组,产东海。”织者效之,间次五采。或绾玺印,或为冕缨,或象执辔,或咏干旄,或垂连网,或偕玄 入贡,或玄朱纯綦,缊辨等威,或丈二抚镇方外,经纬错综,物色鲜明,达于上下,以为荣饰。在杭产东海,多文为富,故杂而系之组也。

作为一种诗体,“五杂俎”属古乐府歌诗,最初是配乐演唱的曲词。最早的《五杂俎》见于《艺文类聚》卷五六、《古诗纪》卷十,其诗云:“五杂俎,冈头草。往复还,车马道。不获已,人将老。”这首诗,南宋曾慥《类说》卷五一说此诗作者为沈约,而逯钦立则考定为汉古乐府诗。鄢化志在《中国古代杂体诗通论》中指出:“此体在句式结构上也是前列情状特征,后列有关事物,与《两头纤纤》同构。但此体为三言,音节促密,格调沉郁,寄寓的哲理远较《两头纤纤》深沉厚重。”可见,五杂俎最早出于古乐府,由于后人多模仿创作,渐渐成为一种诗体。它以首句名篇,偶句押韵,其内容多寄予哲理。其有固定格式,即一般三言六句,头一句切题为“五杂俎”,第三句是“往复还”,第五句是“不获已”,都是固定的。而二、四、六句则配以新词。自南北朝起,写作此体的诗人较多,南朝齐王融有《代五杂俎诗》:“五杂俎,庆云发。往复还,经天月。不获已,生胡越。”南朝梁范云也有《拟古五杂组诗》(三言):“五杂组,会涂山。往复还,两崤关。不得已,孀与鳏。”这些诗,都以“五杂俎”(或五杂组)开头,接着是所叙之事;第三句是“往复还”(后世或作“往复来”),然后又是所叙之事,接着是“不获已”(或“不得已”),最后是结尾。后世写作此体者,基本上都遵循这种格式,如唐代雍裕之的《五杂组》:“五杂组,刺绣窠。往复还,织锦梭。不得已,戍交河。”颜真卿也有《三言拟五杂俎二首》(《全唐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361页)曰:

五杂俎,绣与锦。往复还,兴又寝。不得已,病伏枕。

五杂俎,甘咸醋。往复还,乌与兔。不得已,韶光度。

到了宋代,范成大、孔平仲等多有此类诗作,先看孔平仲的《五杂组》(《全宋诗》卷九三〇,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10961页):

五杂组,垂衣裳。往复来,就桀汤。不获已,剪夏商。

五杂组,封社土。往复来,使辽虏。不获已,拜阳虎。

五杂组,卿云集,往复来,东西渡。不获已,再娶妇。

五杂组,花木春。往复来,江湖人。不获已,议和亲。

五杂组,锦绣段。往复来,随阳雁。不获已,犹仕宦。

五杂组,朝霞明。往复来,车马行。不获已,方用兵。

这组诗,从夏桀、商汤一直说到宋代的现实,写了诗人对边塞和与战的看法,内容丰富,思想深沉,是“五杂俎”诗中的杰作。范成大的“五杂俎”主要包括《五杂组四首》与《再赋五杂组四首》,有八首之多,如:“五杂俎,同心结。往复来,当窗月。不得已,话离别。”“五杂俎,流苏缕。往复来,临行语。不得已,上马去。”此外,陆游也有《五杂组二首》:“五杂组,山雉羽。往复还,江头路。不得已,贵臣去。”“五杂组,机上绮。往复还,冶游子。不得已,富儿死。”

宋以后,后世诗人也有写此类作品的,如元人曹文晦《新山稿》中有《五杂俎》:“五杂俎,双玉瓶。舟已具,潮已平。五杂俎,双玉箸,水自流。天涯一点红,离思千万重。”值得注意的是,曹诗的格式发生了一些变化,即后两句为五言,“五杂俎”变成了杂言体。明代的刘基也创作过《五杂俎》:

五杂俎,原上翮。往复还,小贩客。不得已,滹沱麦。

五杂俎,百衲衣。往复还,燕双飞。不得已,赋式微。

五杂俎,市卖果。往复还,邮传马。不得已,死垓下。

刘基的《五杂俎》诗,还遵守着传统的格式,而明代詹同的《五杂组》则现出变化:

五杂组,云锦囊。往复还,双凤凰。不得已,思故乡。

五杂组,罗绣襦。往复还,同队鱼。不得已,长客居。

本该是分为两首的“五杂俎”诗,这里却连成了一篇,可见明人“五杂俎”在体制上出现了值得关注的变化。这种变化到清代,就产生了万树的《璇玑碎锦·五杂俎》,其将金木水火土五首诗组合在一起,借“五杂俎”之名,组合成回文图诗。至此,这已不是纯粹意义上的三言体“五杂俎”诗体了。

此外,唐代还有联句形式的“五杂俎”,如颜真卿、李崿、殷佐明、袁高、陆士修、蒋志等就有《三言拟五杂组联句》:

五杂组,盘上葅。往复还,头梳懒。不得已,罾里鱼。(李崿)

五杂组,郊外芜。往复还,枥上驹。不得已,谷中愚。(殷佐明)

五杂组,绣与锦。往复还,兴又寝。不得已,病伏枕。(颜真卿)

五杂组,酒与肉。往复还,东篱菊。不得已,醉便宿。(袁高)

五杂组,阛阓间。往复还,门上关。不得已,鬓毛斑。(陆士修)

五杂组,绣纹线。往复还,春来燕。不得已,入征战。(蒋志)

《全唐诗》还收了颜真卿与张荐、李崿、清昼的《三言重拟五杂组联句》,与上例联句格式相同。

不仅如此,作为原本是乐府歌诗的“五杂俎”,在宋人手中还将它创为词曲,这始于孔平仲。但不知何故,《全宋词》未收孔氏的《五杂组》与《两头纤纤》,只收了范成大的此体作品。范氏《五杂组》(秦巘编著,邓魁英、刘永泰整理《词系》,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1026页): 五杂组,同心结。往复来,当窗月。不得已,话离别。

秦巘注曰:“《石湖集》云:‘乐府有《五杂组》及《两头纤纤》,殆类小令。孔平仲最爱作此,以词戏。故亦效之。此与后调,各谱皆不收。然《九张机》《调笑》等调均已编列。此亦宋人作,何独见遗?”(《词系》,1026页)诗体“五杂组”与词体“五杂组”有何区别?秦巘《词系》列孔平仲“五杂组”词仅一首,而清人王奕清在《历代词话》卷七所列孔平仲“五杂组”词,则有七首:

五杂组,流苏缕。往复还,临行语。不得已,上马去。

五杂组,回纹机。往复还,锦绫飞。不得已,独画眉。

五杂组,采丝针。往复还,鸟投林。不得已,梦孤衾。

五杂组,绶若若。往复还,大车铎。不得已,去丘壑。

五杂组,侯门戟。往复还,道上檄。不得已,天涯客。

五杂组,汉旌旆。往复还,宾鸿宇。不得已,餐毡使。

五杂组,非烟云。往复还,胡马尘。不得已,撄龙鳞。

将其与前文所举孔氏《五杂组》诗做个对比,二者最大的区别可能就在于:词体之“五杂组”, 配上词乐是能歌唱的;而作为诗体的“五杂组”,虽曾是乐府歌诗,但随着乐府的声曲失传,后世往往只能阅读,而成为案头之诗了。

(作者单位:内蒙古民族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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