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的含义

2016-11-25 03:49:44

撰文/于翠玲

黄遵宪在1896年曾作《赠梁任父同年》诗六首,其中一首写道:“寸寸河山寸寸金,离分裂力谁任。杜鹃再拜忧天泪,精卫无穷填海心。”近年来这首诗由于被媒体引述而广为传播,引起了不少读者的关注。但其中“ ”字怎么写,读音是什么,“ 离”一词是什么意思,为了深入解读“ 离分裂力谁任”这句诗的含义,有必要追溯“ 离”一词的出处。

其一,“ 离”一词在晚清民国时期并不生僻,地方志中多出现这个词。例如,《光绪丙子清河县志》描述地形:“又有太安湖淤二乡,其地甚微小,盖离之地。”报刊文章也不乏例证,一篇有关“整理壤地”的布告文提到“自治区域亟应整齐画一,以免参差”。其中引用了《周礼》中“形方氏掌制邦国之地域,而正其封疆,无有华离之地”这句话,还详细列出“郑注云”和“段玉裁云”,借以说明“然则厘正行政区域,其义古矣”(《国风报》1912年1月17日)。黄侃的《说文略说》一文论文字的产生,提到“时代绵邈,屡经变更。壤地 离,复难齐一。至黄帝代炎,始一方夏”(《制言半月刊》1936年第15期)。由此可见,“ 离”的词义是指地形或疆界不齐不正的样子。当时文人熟知经典,对此词不会产生歧义。

其二,“ 离”一词是从汉代郑玄注释《周礼》而来的。古代经学遵循“疏不破注”的传统,《周礼》的权威版本是《周礼注疏》(汉代郑玄注、唐代贾公彦疏)。《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价此书,提到郑玄“又好改经字,亦其一失。然所注但曰‘当作某’耳,尚不似北宋以后连篇累牍,动称错简,则亦不必苛责于玄矣。公彦之疏,亦极博核,足以发挥郑学”。对于“ 离”一词,后人都要援引郑注、贾疏,例如清代李光坡《周礼述注》:“注曰:华,读为 哨之 。正之使不 邪离绝。疏曰:形方氏主知四方土地形势,故使掌作邦国之地域大小形势,又当正其封疆,勿使相侵。 者,两头宽中狭;邪者,一头宽一头狭。”《周礼注疏》“夏官”部分“形方氏掌制邦国之地域,而正其封疆,无有华离之地”句,下面的解释是:“玄谓华读为 哨之 。正之使不 邪离绝。”可见,《周礼》原来写作“华离”,郑玄将“华”之读音注为“ ”,但举出“ 哨之 ”也包含释义,因为“哨”也是“不正”的意思(参陆德明《经典释文》:“哨,不正貌”);于是引出了“ 邪离绝”一词。郑玄注后面是贾公彦疏,其再对郑注加以解读:“释曰:王者地有 邪离绝,递相侵入,不正,故今正之。 者,两头宽中狭;邪者,谓一头宽一头狭。”所以“ 邪”是形容地形歪斜不正的样子。这种地形涉及疆界相侵,就更为复杂了。清代方苞《周官集注》对“华离”也有详细解释:“华,析也。离,丽也。地势应属此国,而披于他国,则在此国为华,在彼国为离。而统摄难,争端起矣,故正之。”

其三,古代字书、韵书对“ 离”的注释。汉代许慎《说文解字》中没有“ ”这个字形。唐代陆德明《经典释文·周礼音义》则依据郑玄注:“华,依注,音 ,苦蛙反。”唐代张参《五经文字》校订石经文字,则解释:“,苦华反。案字书无此字,周礼注 离,借华字为之。”这说明字书(如《说文解字》)中没有“ ”字,郑玄以“ ”字注“华”字,而有了“ 离”一词。清代《十三经注疏》版本校勘记在“形方氏”下面也说明:“‘无有华离之地’。唐石经诸本同。释文华依注,音 ,苦蛙反。”(唐代刊刻的石经本来写作“华离”,陆德明《经典释文》依据郑玄注而来)古代的韵书也援引郑玄注,宋代丁度的《集韵》收录了“ ”字,注释为“ 邪离绝貌”。清代段玉裁《周礼汉读考》根据古音而考证:“华、,古音同在弟五部。郑易华为,释经之 离为 邪离绝。 邪谓地偏长,则去国远;离绝谓若间以他国之地,逾竟而治之,皆为邦国之不便。”段玉裁曾作《六书音均表》来考证古音,因而指出“华、,古音同在弟五部”,用以说明郑玄“易华为 ”的原因。其实,“ 离”原本写作“华离”,如果不是出自儒家经典,如果郑玄没有将“华离”改为“ 离”,或者后人不尊重汉注,也就不会有如此繁琐的考证疏解了。

其四,诗文中“ 离”的例句。清代的《佩文韵府》收录辞藻,在“华”字下注释:“火娲切,舛杂之貌。《韵会》作 ,不正也。”又列出“离 ”一词,例证是“王安石《平淮右碑诗》:诸侯纵横代割据,疆土安得无离 。”此诗为了押韵而颠倒为“离 ”,但词义不变,指诸侯割据而造成疆土相侵的样子;而“无离 ”就是“正之使不 邪离绝”的意思。由于“华离”被注释为“ 离”,二者在描述地形时,其意思是相同的。唐代《六臣注文选》注释左思《魏都赋》就提到:“华离,地形也。言蜀都之地小狭。华离,斜角不正,徒夸饰以为沃壤也。”黄遵宪的诗歌中不仅有“ 离”,也用“华离”一词,例如,“弱肉供强食,人人虎口危。无边画瓯脱,有地尽华离”(《书愤》)。梁启超的文章中也是既有“ 离”,也用“华离”。例如《五千年史势鸟瞰》一文描述中国黄河“该流域为世界最大平原之一,千里平衍,无冈峦崎岖起伏,无湾 离旋折”(《解放与改造》1922年第4卷第7号)。《论国家思想》一文讲述世界地理:“欧洲地形,山河绮错,华离破碎,其势自趋于分立。”(郑振铎《晚清文选》,上海生活书店,1937)

行文至此,我们不难理解黄遵宪《赠梁任父同年》诗中“ 离分裂力谁任”这句诗的意思了。他于1896年写作这首诗的背景是,中国在甲午战争中失败之后,被迫签订《马关条约》,割地赔款,划分租界,中国“寸土寸金”的疆域被他国所分裂而破碎,这正是所谓“ 离”之状。这首诗每句都有典故,但“ 离”一词尤为关键,理解了“ 离”的意思,“力谁任”的含义也就顺承而来:谁有能力担当起“正之使不 邪离绝”的重任?这是慨叹,也是呼唤。黄遵宪赠诗梁启超,应该是寄予期望的,这组诗中另一首就有“三千六百钓鳌客,先看任公出手来”的句子。接下两句引用典故,表达了诗人面对山河破碎的悲愤之情和复仇之志:“杜鹃再拜忧天泪,精卫无穷填海心。”

综上所述,一个“ ”字并非简单易读,“ 离”一词也有来历出处。对今天的读者而言,“ ”字已经是生僻字,《新华字典》没有收录,电脑的普通字库中也没有,难免将“ ”字打成“侉”,或者不知读音,对“ 离”一词也会望文生义。古代文人读书以经学为根柢,治学从小学(文字、音韵、训诂)入手,解读一个字总是引经据典,详细考证,因而积淀深厚,下笔审慎,正如陈寅恪所说:“凡解释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国学季刊》1935年第5卷第3期)我们今天可以借助古籍数据库,更为快捷地检索相关资料;但追根溯源,深入辨析,还需要掌握古典文献的知识。考索“ 离”一词,仅仅是一个案例。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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