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赤壁赋(中)

2016-11-25 03:49:44

讲授/叶嘉莹

下面第二段就是来到赤壁了。来到赤壁,赤壁的景物如何呢?是“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当深夜寂静的时候,赤壁山下的江水滔滔滚滚地流过去,在安静的夜晚更显出波涛汹涌的声音。“断岸千尺”,赤壁的山是很陡峭的,我们在讲《前赤壁赋》的时候曾说到赤壁的山是“陡出于江中”。“断岸”是陡直高起的沿岸,“断”是斩截峭拔的样子。“断岸千尺”,说那斩截峭拔的沿岸看起来非常之高。“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在月夜的晚上,山看起来这么高,月亮从山上升起,当它走到中天的时候,就显得很小了。——月亮和太阳都是如此,从东方初升的时候看起来都很大,升到中天看起来就很小,尤其在高山的衬托之下,就更显出月的小了。秋冬水浅,春夏的时候水就涨得高,十月已经是初冬季节,江水落下去了,显得很浅,那没在江水中的山石就都露出来了,所以是“水落石出”。东坡《前赤壁赋》写的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那是初秋的景物;现在写“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已经是初冬的景物了。可见,秋冬景物是各具特色的。“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日月”就是光阴岁月,“几何”就是没有过多少日子。想一想,上一次游玩是七月,这一次再来游是十月,相隔不过仅仅三个月时间而已,真是没过多长时间,“而江山不可复识”。“不可复识”,就是认不出来。这个地方的长江和赤壁的高山,看起来已经不是三个月前来游玩时的样子了。因为当秋冬季节转变之际,草木都凋零了,很多景物都有很明显的转变,已经不能够辨识出来了。当然,也只有对景物最敏感的诗人,才会有这样的感叹。——其实,东坡在《前赤壁赋》中也曾说过,“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大自然的景物,本来就是这样一刻也不停地变化着的。“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摄”,本来是说用手把东西提起来的样子,“摄衣”是用手把衣服提起来。古人穿的衣服都很长,爬山的时候就需要用手把衣服提起来,“摄衣”在这里正是把衣服提起来的样子。——不过有的时候,我们把衣服整理一下,拉一拉平,也叫“摄”,像《史记》的《信陵君列传》中说,信陵君去东门接侯生,侯生就“摄敝衣冠”,这个“摄”就是整理一下他自己的破旧衣冠。东坡说,我提起我的衣裳就爬上赤壁山去了。那么登山的过程又如何呢?他说是“履巉岩,披蒙茸”。“履”本来是说穿的鞋子,引申一下把名词当作动词来用,那穿鞋子是用来走路的,所以这里的这个“履”,就是践踏,是说我们走路走过了那些地方。“履巉岩”就是登上、践踏了巉岩。“巉岩”,是很险峻的山岩。《昭明文选》里选了宋玉的《高唐赋》,其中有一句“登巉岩而下望兮”,说是登上了巉岩而向下遥望。《昭明文选》李善的注解说,“巉岩”是“石势”。什么叫“石势”呢?就是那种不长草木的在山上突出来的岩石样子。“披蒙茸”的“披”是用手分开,“蒙茸”是那种丛生的草木,就是说,用手把山上茂盛的草木分开。可能有人会问:刚才在讲“巉岩”时提到李善的注解,说“巉岩”是突出来不生草木的岩石,下一句为什么又说“披蒙茸”呢?要知道,古人用字有时候并不是很严格的,说“巉岩”是突出的不长草木的山岩,其实不一定绝对如此,他不过是想强调那山岩的陡峭罢了。下面说“踞虎豹,登虬龙”,“踞”是蹲踞,就是蹲坐的样子。坐在什么上面?当然不是真的蹲坐在虎豹的身上,这里的虎豹,只是说山石奇形怪状,其形状好像是虎豹的样子。“登虬龙”的“虬”,是龙的一种。据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上说,龙这种动物,雄的头上有角,雌的头上没角。头上有一个角的叫“蛟”,是“蛟龙”;头上有两个角的叫“虬”,是“虬龙”;头上没有角的是“螭”,就是“螭龙”。所以龙生九种,是各有各的名称的。“虬龙”是龙的一种。在传说和绘画之中,虬龙的身体总是盘曲缠绕的样子。当然了,赤壁山上并没有虬龙这种动物,他只是形容说,山上那些树木的老干枯藤互相缠绕错节,好像是盘曲的虬龙一般。“踞虎豹,登虬龙”,是说他就蹲坐在像虎豹一样的山石上面,攀扯着像虬龙一样的枯藤老干爬上去。

接下来他说,“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这里的“栖”正读念“xī”,鸟宿在巢中叫“栖”。“鹘”读“hú”,是一种鸟的名字,也叫“隼”,是苍鹰的一种,要算是猛禽了。这种鸟的嘴是钩曲的,背是青黑颜色,尾巴是灰色的。这种鸟多半在深山高树之间做巢。东坡说我就爬登到鹘鸟栖息的“危巢”。“危”是高的地方,“危巢”就是在高山岩壁的树上的鸟巢。其实,他这里还是在极写山势的高险。东坡第二次游赤壁的心情,跟第一次不同了。所以他写的两篇赋的格调也各异:《前赤壁赋》是“泛舟游于赤壁之下”,“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写得悠游自在、潇洒自然,丝毫不费力气;而第二次游赤壁则是“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写得非常惊险奇峭。前一篇《赤壁赋》以自在潇洒的情调取胜;后一篇《赤壁赋》则以警健奇峭的格调取胜。现在我还要提到:他这样写还不是只为增加这篇文章警健奇峭的格调,他同时也是写实的。因为《东坡杂记》也记载了赤壁山“上有栖鹘”,那里果然是有鹰隼的鸟巢的。下面一句“俯冯夷之幽宫”,跟上一句“攀栖鹘之危巢”是相对的:向上看到的是栖鹘的危巢;向下则面对着“冯夷之幽宫”。“俯”是向下看,他面对着的是很深很深的江水。“冯夷”是水神,也叫河伯。《山海经·海内北经》有记载:“纵极之渊,深三百仞,维冰夷恒都焉。冰夷人面,乘两龙。”“纵极之渊”,就是在纵极的极深的渊谷中。这个渊谷有多深呢?有三百仞之深。“仞”字有两种说法,一种见于《说文》“伸臂一寻八尺”,就是说八尺为一仞;另外还有一种说法,见于《论语·子张》篇的“夫子之墙数仞”,何晏的集解引包咸的注解说,七尺叫作仞。但不管一仞是七尺还是八尺,“深三百仞”都是极言其深了。那么在这个深渊之中,“冰夷恒都焉”,冰夷常常居住在这里。冰夷是什么样子呢?说它的面孔长得像人,乘坐着两条龙。《山海经》有郭璞的注解,注解上说:冰夷就是“冯夷”,“冯”通“憑”,“冰”的音与“憑”(凭)相近,故在古书上有时写作“冰夷”,有时写作“冯夷”。《淮南子》上说:“冯夷得道,以潜大川,即河伯也。”冯夷修道,后来潜伏在大川渊谷之中,那就是世俗说的河伯了。那么现在东坡就说:我登上赤壁的高山,向高处探求,曾经攀登到鹘鸟所栖息的高危的巢穴;如果我要向下俯视呢,我就能看到冯夷所居住的在水的渊谷之中那幽深的宫殿。“幽宫”,就是幽深的宫殿。《楚辞·九歌·河伯》曾说到河伯所居住的地方,说那里是“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河伯所住的地方,有鱼鳞建造的屋宇,有龙的厅堂,有紫色贝壳所铸造的宫阙,有朱红色的宫殿。此乃是古人所想象的河伯宫殿的情形。而这里的“俯冯夷之幽宫”,也是东坡的假想之辞了。实际上他只是说从赤壁山向下看,可以看到深深的川谷和浩浩的江水,他想象那川谷江水之中乃是冯夷居住的地方。

接下来他说:“盖二客不能从焉。”我在讲这篇文章的第一段时说过,“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那天晚上,有两个朋友跟他一起在路上走,一起看见月光,然后他们有了鱼又有了酒,才一起到赤壁山下乘舟游玩的。可是在东坡舍舟登岸的时候,那“二客不能从焉”,两个朋友就不能追随他爬上这么高危的赤壁山了。这里的“盖”是个语气辞,它有的时候用做疑问的口气,有“大概”“或者”的语气;有时起连接的作用,承接上文提起下文,有“大概如此”的意思。东坡登上赤壁山,“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他说我所做的这种事情,原来是两个朋友不能够跟随我做到的。这一段,是极写他自己登上赤壁山所经历的高危奇险的种种情形。这一方面当然是写现实的事情,说两位朋友不能追随他一起到那高危奇险的山石上去;但另一方面,其实这里还有一种境界,就是说东坡所到达的非常高远和不平凡的境界,不是别人能够与他一同到达的。“二客不能从焉”,就是说,不但是在现实中高危的地方两位朋友不能与他一起到达,就是在精神修养的境界上,也是一般人不能够与他一起到达的。(未完待续)(李东宾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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