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文人与《西游补》的几个版本

2016-11-25 03:49:43

撰文/傅松洁

《西游补》这部不足五万字的小说,初版于1641年,印数很少,因此默默无闻,一直到1853年钱培名等几位热衷学道的读书人根据一个抄本翻刻了这书,才使之进入到读书人的视野。作为《西游记》的一种“续书”,《西游补》于《西游记》第六十一回“三调芭蕉扇”后,增补出一段“孙悟空梦斩情妖”的故事。它的故事与写法,都与其前文本《西游记》极其不同,有学者称之为“中国文学中极大的例外”,因为它的写作,深入到了“在现代文学之前,人们对之几无认识”的潜意识领域①。一直以来,由于《中国小说史略》的影响甚大,人们皆知道鲁迅推许这书。而事实上,鲁迅不仅非常推重这部小说,在《中国小说史略》中给予“惟其造事遣辞,则丰赡多姿,恍忽善幻,奇突之处,时足惊人”,“殊非同时作手所敢望也”的高评价,推其为晚明说部第一,而且直接促成了此书的再版。1929年10月3日,《申报》登出了一则广告:

西游补 刘半农校点 实价七角这是一部最怪的怪书!他思想之精刻,文章之富丽而微妙,魄力之雄厚,寄托之深沉,是中国任何旧小说都比不上的。当初鲁迅曾把此书介绍给某君,说某局大可标点重印。某局因为此书程度太高,印出来不见得有人买,不敢尝试。后来鲁迅又向半农说起,玄同也竭力怂恿,并愿将藏本借出来备用。半农商之李老板,李老板曰:“拼着赔本印罢!”于是乎“此刻现在”此书已出版了。

这便是北新书局版的《西游补》(图1),校点者是刘半农。这本书出版的过程,实际上比广告中所说的更加一波三折。早在1926年11月23日、12月5日,《申报》便登出过两期广告,预告北新书局“不日出版之新书”中,有“《西游补》 刘复校点”一种。而1926年10月《语丝》第99期载有刘半农《东抄西袭之八·西游补》一文(图2),谈到“董茗(应为“若”字,原文如此,恐排版致误)雨的《西游补》,现在已经校点完毕付印了”。种种迹象表明,这本书似乎马上就要出版,然而并没有。此后几年,《申报》书目广告中再也不见此书。一直到1929年7月,水沫书店却出了一本《西游补》(图3),校点者为施蛰存。在后记中,他写道:

曩闻刘半农先生曾有标点此书之意,久之未见印行。度必贵人多忘,蠹鱼生活,早当敝屣。但我颇知常有人至北新书局讯问此书出版未,想欲读此书者必甚牵挂。因忆旧箧中尚存两本:一是申报馆排印本,一是不知年代木刻本,际此夏日炎炎,遂在北窗下校点一过,为刘半农先生了却一笔宿债,不知刘先生知之,莫要怪人侵犯主权,加以呵责否。

这就算不是断路抢劫,也是极捡便宜的事情。当时颇有读者看到预告之后想看这书,却看不到,说明这书的几种旧版都流传不广,北新书局本不出,正好给了书商可乘之机。施蛰存将刘半农版本自登广告后踪迹杳然归之为后者健忘,而事实却不是如此。水沫书店本刚出版两三个月,北新书局本便出版了,我们也就马上明白了这本书迟迟不出版的原因了。书末附有一篇长长的《董若雨传》,文中写道:“因为校点了一部《西游补》,心上就很想把作者董若雨一生的事迹,略略考证一下。但这考证的玩意儿,决不是我弄得来的;所以踌躇了好久,只是不敢动手。”大概就在这段犹豫期间,欲将《西游补》付印,此时马廉听说他要印《西游补》,借了几种书给他,考证工作可以进行了,刘半农便停止了出版计划,一心一意地做起《董若雨传》来。

这篇《董若雨传》是关于《西游补》有可能的作者董说(另一种可能是董说的父亲董斯张)的第一篇考据文章,它推翻了很多原先人们对于此书根深蒂固的结论。在北新书局本《西游补》之前,颇有人认为这书是“遗民冥写”的书,字字句句都是政治隐喻,是为了反抗入关的大清朝而作的。当时抱持这种观点的人,刘复是其中之一。在《语丝》的那篇文章中,他还说:“他这部书,一半是志在复明,只因处于他那个‘年头儿’,一不留心,非但要砍脑袋,而且要灭九族,甚而至于死了也要戮尸,所以有话不能直说,只得借着《西游记》中的孙行者,写出一篇离奇神怪的大文章来。”然而在那三年多的考据光阴中,刘半农发现原来这本书的第一次出版竟然在明亡之前,那就肯定不是“反清复明”的作品了!他发现作者的许多文章都是在痴痴地谈梦,便知道了《西游补》不过就是一本谈梦的书,是文学的而不是政治的。

为什么当时许多人对《西游补》秉持“政治小说”的看法呢?这其实跟一个湮没已久的《西游补》版本有关。黄人在《小说林》第二期(1907)《小说小话》中有《读西游补》一文:“近日翻印者,有病禅跋语,多与鄙意暗合。”黄人的此文全是索隐,简直是把《西游补》读成了一部南明史了!而刘复读了黄人的文章,也便信然,不仅在《语丝》的文章中吸纳了黄人的观点,还把黄人的文章附在了他自己的文章后面。而黄人的文章则提示了有一种“病禅”跋语的翻印本存在。此“病禅”是谁?他为何翻印此书?这一版本的影响如何,是否已失传?

幸运的是,这个从未被任何目录著录过的版本尚在人间。此排印本题名《国民小说西游补》,现存复旦大学图书馆,缺最后一页。印刷兼发行者是公利活版所,总发行所是开明书店,光绪二十九年十二月出版,定价洋四角。十二行三十一字,单行夹批,回末有跋语。夹批、跋语除保存了申报馆本评跋外,多处有署名“病禅”的评跋内容。据《中国近现代人物名号大辞典》和《近三百年人物年谱知见录》,病禅为清末民初吴江文人陈去病(图4)的别号。评跋中几乎没有留下有关评跋者生平、身份的任何证据,除了跋语最后一条:

戊戌首夏,养疴海上红桥寿春庐,翻检两过,细审钱顾诸家评跋,意有所会,辄注左方。妄言妄听,徒供覆瓿耳。病禅识。

于是我们知道,病禅评跋《西游补》发生在1898年农历四月间。“海上红桥寿春庐”这一地点似乎是辨识评跋者身份的关键。据《陈去病年谱》,1898年陈去病在本乡“自发地宣传维新,提倡运动”。而早在1895年,“族之子弟,频扰不休。两夫人慨然举家弃同里故居而迁吴江(松陵镇)”。据《吴江县志》,吴江松陵镇确有“红桥”。松陵处太湖畔,“海上”亦有湖滨意,如江淹《恨赋》云:“迁客海上,流戍陇阴”,陈去病此处用典隐“迁客”之意。由此条跋语,知《西游补》评跋是陈去病在乡居养病时的作品,此居处在盛家库红桥附近,因有两太夫人,室名“寿春庐”。

《国民小说西游补》无疑是“《西游补》小说意在反清复明”这一在清末民初颇为流行的谬见的渊源。陈去病的评跋,索隐《西游补》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西游补》第一回从绿春时节写起,陈去病就认为这是因为明亡于甲申三月;《西游补》第八回写到未来世界逆数历日,陈去病认为这是作者想让时光倒流,以便回到明朝;第十五回回目作“五色旗大圣神摇”,文中却只有玄、紫、青、黄四色,病禅便认为,黄旗飞入青旗杂成鸭头绿色等,这是“隐寓正镶之意耳”。

而确认1903年《国民小说西游补》的评跋者病禅是南社领袖、著名爱国文人陈去病之后,原先对于陈去病生平的一项错识便得以更正。《陈去病年谱》载1903年夏秋间,陈去病由日本归国,9月2日辑成《陆沉丛书》,该书辑录野史、杂著十种,年谱的作者根据著名史学家杨天石的文章,认为《陆沉丛书》“书成出版”后,“成为当时流行的反清读物”,事实上,这套书大概从来就不曾出版过。这套书存在的证据,除1903年陈去病在日本参与编辑的《江苏》杂志第6期登出署名季子的四篇《辑陆沉丛书初集竟题首》,提示辑录工作完成了以外,既无藏书存世,又无目录著录,也从来不曾有读者读到这套丛书的记载,在历史上几乎绝无影响。而《国民小说西游补》的存在及其与陈去病的关系则是板上钉钉的。历史真相应当是这样:陈去病回国后评跋并主持重印的《国民小说西游补》,而不是《陆沉丛书》,成为当时流行的反清读物。1942年《觉有情》杂志上还有人撰文,提到一本“清季病禅氏又加诠释”“三十年前得诸旧书摊上”的《西游补》,可见此书在当时其实流传得不少(图5、图6)。

还有一件当时的人至死都陷在迷局中、我们如今却一下子明白了的趣事:黄人和病禅对于《西游补》的意见如此相合,根本就不是什么“偶合”!黄人死后,陈去病曾作诗《哭黄摩西人》:

过从犹得记吴门,文献沧桑细共论。最是宝刀轻脱手,南州遗著荷君存。

渊雅权奇两有之,玉樵觚剩信堪资。如何一疾猖狂甚,秋尽江南气变哀。(君尝以所藏吾乡徐松之《诗风》初集见赠)

他们二人是有过交往的,曾在苏州握手谈文。黄人寓苏州的时间是1895年至1901年,与陈去病评跋《西游补》的时间相合。诗中提到了一种跟《西游补》有关的文献:钮琇的《觚剩》,这书当中有关于董说的生平资料。两人剧谈的内容之一,可想而知是《西游补》小说,黄人向陈去病介绍了这样一种“反清复明”的书,自然引起了反清斗士陈去病的极大重视。与黄人分开后不久,他便评跋起这本小说来,并于从日本归国后立即出版了这一部旧稿,只是这一过程无法被黄人得知。陈去病虽非有意隐瞒,但始终不逢其人,黄人死后他只好写这样一首挽诗,以纪念当初黄人向他介绍了《西游补》。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中文系)

①此处的说法出自夏济安的文章The Hsi Yu Pu As A Study Of Dreams In Fiction, 见周策纵(Chow Tsetsung)编辑的刊物《文林》( Wen-lin: Studies in the Chinese Humanities),Madison, 1966,pp. 229-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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