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在说话

2016-11-25 03:49:43

撰文/吕东亮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是我国古代白话小说中的名篇,出自明末小说家冯梦龙编印的小说集《警世通言》。它所讲述的故事脍炙人口,所塑造的刚烈女子杜十娘形象长久地活在人们心中。这段著名的爱情悲剧,本是出自明代文人宋懋澄的文言笔记《九签别集》,原题为《负情侬传》,也就是说,负情是它的主题。这一点五百年来一直没有人怀疑,然而对于负情或者说爱情悲剧的原因,却颇值费一番心思。小说文本末尾附有一段议论:“后人评论此事,以为孙富谋夺美色,轻掷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识杜十娘一番苦心,碌碌蠢才,无足道者。独谓十娘千古女侠,岂不能觅一佳侣,共跨秦楼之凤,乃错认李公子,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以致恩变为仇,万种恩情,化为流水,深可惜也!”孙富使坏、李甲愚蠢、十娘错认,这是当时人们对这出悲剧成因的代表性看法。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人们习惯性地把爱情悲剧归结为封建礼教对自由爱情的摧残。特别是大学、中学语文课本多选此篇,把这种看法普及开来、确立下来。这种看法不无道理,但结合文本实际和当时的社会状况,这种解读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准确的。而本文认为,杜十娘爱情悲剧的原因在于她对金钱的利用、抗争以及由此而来的绝望,整个故事的进展都是靠金钱因素的推动,正所谓成也金钱、败也金钱。

一 晚明世象中的金钱与礼教

我们从文本的提示“话中单表万历二十年间”可以得知,这篇小说的故事发生在晚明时期。晚明是一个自由思想萌生的时代,诞生了一批积极申述个人解放思想的思想家,王阳明、李贽、三袁等人以其率真的个性和惊世骇俗的思想留名于世。这种风气的产生,其根本原因在于新的经济成分的出现和新的社会阶层的崛起。晚明时期,商人阶层开始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商业经济空前繁荣,并初步带有资产阶级的一些特征,这些曾被现代历史学家称之为“资本主义经济萌芽”。这时的封建礼教虽然貌似严苛,但却不断遭受来自多方面的冲击,变得岌岌可危。当时的商业暴发户普遍流露出蔑视礼教、无法无天的意识。《金瓶梅》中的西门庆就猖狂地公开宣扬:“咱闻那西天佛祖,也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嫦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富贵!”

作为白话小说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不可能精英主义式地反映当时礼教松弛的状况,但是却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观照当时金钱与礼教关系的绝佳环境。小说开篇就提到了纳粟入监的事情,富家子弟和宦家子弟一样,凭借金钱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太学生进而做官。我们知道,允许富商子弟做官,可以换得利益,但必然要牺牲科举、礼教等朝廷所订的一套原则,而且这时“兵兴之际,粮饷未充”,朝政多少有些乱,这正是商人阶层大显身手的好时机。小说的这个开头对于情节而言,无甚要紧,却给我们提供了颇有价值的信息,这就是金钱的介入逼使礼教剥掉自己神圣权威的外衣。

在接下来的叙述中,我们也常常可以看到人们对金钱能量的迷信和对礼教的不屑。妓院的老鸨相信李甲借不到钱,从而也就成为没有力量的文弱书生,李甲那由礼教赋予的太学生的名分在她眼里变得一钱不值;李公子四处告借,然未获分文,亲戚朋友都害怕他没有能力还钱,也都背弃了礼教所提倡的信义,所谓的“说着钱,便无缘”,即是这一心态的典型反映;杜十娘之所以选择和李甲归家这条路,就是她认为尽管李父遵从礼教,但还是相信以她的百宝箱和自己的才能为筹码,完全可以劝解和顺,实现“怜妾有心,收佐中馈”的愿望,也就是说,李父所坚持的礼教不是严不可破的,只要有适当的利益,他完全可以通融,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明清小说中,有不少揭露封建卫道士虚伪爱财的故事,在时人的想象中,李父完全可以归入此类;孙富在劝说李甲时也说到李父“位居方面,必严帷薄之嫌”,以此来威吓李甲,但转而又说“兄得千金,以报尊大人”,便可皆大欢喜。由此可见,孙富也认为金钱会使李父相信李甲的谎言,从而转怒为喜。

在文本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是“银子”或者与此相关的词汇,据不完全统计,达百次以上。几乎每一个情节都与金钱相关。根据文本学的原理,我们可以确认金钱是这篇小说最为关键的叙述元素。从实际情况来看,金钱也确实是推动整个故事进行的核心力量。如上所述,在第一个回合,也就是在故事得以进行的前提性的环境的交代中,金钱打败了礼教。

二 金钱与真情的错位

现在,我们来看看杜十娘爱情悲剧的整个发展过程。杜十娘见李甲为了她耗尽盘缠,“把花柳情怀,一担儿挑在她身上”,“忠厚志诚,甚有心向她”,又“见鸨儿贪财无义”,便决定从良嫁与李甲。这一行为,金钱起了两方面的作用:第一,它让十娘选择了李甲;第二,它让十娘厌弃了老鸨和妓院生活。

从良需要赎身的钱,杜十娘巧设妙计,与老鸨议定三百两。我们知道,三百两银子对于十娘来说,实在是九牛一毛,但她不愿展示,便让李甲去借,以检验李甲的真心;李甲奔波无功,十娘有些感动,主动拿出一百五十两,表示自己的诚心,让李甲再借,再次检验李甲之心。李甲再借,再遇柳监生,柳改变了态度,他由十娘拿出银子这件事得出结论:十娘对李甲是真心的。至此,银子始筹措齐备。这一过程我们可以看出,金钱仍然起了关键的作用,它成了感情是否真挚的试金石,愿意借钱出钱就是感情的证明,反之则相反。也就是说,两人无法靠感情本身证明感情,必须找一个依托——金钱。此时,我们已经可以看到金钱和爱情连接上了,对于深怀爱情理想的我们来说,这种连接无疑是一种错位,谁愿意让自己的爱情染上铜臭呢?

赎身之后就是奔波与归家之路。这一路,李甲走得并不轻松,愁容惨淡、彷徨不定。为什么?没有钱。“公子正愁路费无出”,“比及下船时,李公子囊中并无分文馀剩”,“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时费去大半,说到资斧困竭,进退两难,不觉点头道是”,小说为我们提供了李甲的处境。所以重重压力下的李甲才会生出出卖杜十娘之意。当杜十娘答应后,即将得到白银千两的李甲是什么状态呢?“十娘微窥公子,欣欣似有喜色”。钱的问题解决了,李甲感到无比的放松。与李甲相比,杜十娘一路走来,心境坦然、胸有成竹,她也有一点担忧,害怕李甲的情变,对于刚刚获得自由身的十娘来说,找一个可靠的男人来依附,实在是太重要了,简直是性命攸关。所以,她一而再地试探他,用什么试探呢?钱。她似乎理所当然地相信钱能够检验出一个人的真诚来。所以,李甲借钱之后,她又让他置办车马舟船之类旅行事务,但每次只给他仅仅够用的钱,并且费尽心机,用伪托姐妹相赠等事来掩饰自己的财富,她害怕李甲爱上她的财富而忽略了她本身的存在。当然她也有意地向李甲暗示不用忧虑,但惭愧犹豫中的李甲不敢探寻和追问,从而也无法确认十娘的钱可以支撑他们走多远。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两个富有意趣的空缺:李甲缺少金钱,但却拥有对十娘的真情,只是由于金钱的空缺,感情无法得到有效巩固;杜十娘则缺乏可以确信的爱情,却拥有万贯财富,由于真情的空缺,财富也无法坦率地展示出来。本来,两个人之间是可以互补的,李甲缺少的金钱十娘可以给他,十娘缺少的真情李甲也可以给他,由此两个人的爱情便能走向完美和圆满。但遗憾的是,两个人的空缺没有得到有效的相互弥合,一经孙富的挑拨,两人的爱情随即走向破裂,悲剧也随之上演。

那么,为什么会导致这种空缺呢?认真追究起来,责任则只能由杜十娘来负。杜十娘一再隐瞒自己的财富,直到最后一下子展示自己的财富,并且和财富同归于尽。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可谓是讲述了一个财富从隐瞒到毁灭的故事。那么,杜十娘为什么要隐瞒财富呢?如前所述,她不愿意用财富来征服李甲,她希望获得一份纯粹的感情,这是物欲横流时代不合时宜的爱情理想。这种理想本身就陷入了一个悖论当中,她试探李甲,所用的试探工具不就是金钱吗?借钱、隐瞒钱这种试探方式不都和金钱密切相关吗?为什么自己可以由金钱建立起对李甲的初步信任,而不能由金钱让李甲对自己建立起绝对的信任呢?

说到李甲,除了负心汉形象之外,人们都觉得他是一个没有主见的男人,诚如小说中所述“李甲原是没主意的人”。但为什么李甲没有主见呢?他敢于把所有钱财花在杜十娘身上,这难道不是一种主见?仔细分析便会发现,李甲的没主见是从没有钱开始的。我们常说财大气粗,常说有钱的人很潇洒,这种气粗、潇洒便是一种异常坚定的主见,其基础在于金钱。所以散尽千金的李甲处处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什么主见可言?在李甲的心中,一直蒙着一层阴影,那就是威严的父亲,尽管礼教已经不堪金钱的冲击,可是没有钱,李甲便只能服膺父亲的礼教了,所以,李甲有理由怀疑这段爱情走向成功的可能性。本来,如果十娘向李甲坦露财富,即使浪迹天涯、浮居一生,也是可以做到的,他们完全可以依凭金钱的力量来摆脱礼教的束缚。但是很遗憾,他们没有正确地利用金钱这个武器去瓦解礼教,反而使得金钱吞噬了原本美丽的爱情。这不能不说是一场悲剧。

三 新形象与新悲剧

古往今来,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不绝如缕,“负心”也是中国文学传统中比较重要的母题之一。那么,在众多的负心故事中,杜十娘的悲剧靠什么震撼人心、永远流传呢?这就是它的时代精神意蕴。以往的爱情悲剧,讲述的往往是封建政治礼教与自由爱情的冲突,但到了杜十娘这里,迫害爱情的主要因素变成了金钱,而礼教则退居次要地位。所以,杜十娘的纵身一跳,而且“抱持宝匣”,实在是对爱情金钱化的完全绝望。她想拥有一段远离金钱的纯粹的爱情,故而一再隐瞒,用自己的真情挑战金钱,结果一败涂地。所以,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是一个新的悲剧形象,她只能出现在晚明社会环境中,也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杜十娘形象的出现,清楚地说明了:在封建礼教力量式微的同时,金钱又开始成为一种笼罩性的力量,而且强度比礼教有过之而无不及;妇女们追求自由真挚爱情的路还很漫长,还会经历重重曲折和磨难,悲剧依然会上演。不过,杜十娘的悲剧使得李甲和孙富暴病而死,多多少少显示了女性初步的人格力量。

杜十娘之外,李甲和孙富也是当时社会的鲜明的新典型。晚明社会,商人是一个崭新崛起的富有活力的阶层,小说中孙富的志在必得、神通广大、巧言令色,即是商人阶层能量无限、欲望膨胀的反映。相反,那个因为没有钱而懦弱卑劣的李甲,则是作为金钱社会失落者、被嘲笑者的文人阶层的代表。小说末尾所提到的柳遇春捞起十娘宝匣的故事,也是借债还钱、知恩图报的商人伦理的表现,也许还寄寓着不愿使宝物毁灭的商人理想。

(作者单位:信阳师范学院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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