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庵诗词与海棠花事

2016-11-25 03:49:40

撰文/孙华娟

清人游赏之处,每在宣南,尤其丰台草桥一带,因地多泉水,花木葱茏,百姓也多以种植和贩售花木为业。励宗万《京城古迹考》“丰台”条云:“丰台在宛平县西草桥南。《春明梦馀录》云:右安门外西南,泉源涌出,为草桥河,接连丰台,为近郊养花之所,元人园亭皆在此。今每逢春时为都人游观之地。……京师花贾,皆于此培养花木,四时不绝,而春时芍药尤甲天下。泉脉从水头庄来,向西北流,约八九里,转东南入海子北红门,归张湾,水清土肥,故种植滋茂,春芳秋实,鲜秀如画,诚北地难得之佳壤也。”

这一带花田最盛的是芍药。芍药为草本,花近于牡丹,适于插瓶,也可入药,作为风景,则以成片的花海最引人入胜,连畛接垄,弥望无际。芍药开时,已是婪尾春、殿春,此时游赏的人群最多,也最热烈与癫狂。文人若参与其间,是乐群之意。《定庵先生年谱外纪》曾载龚自珍“在京师,尝乘驴车独游丰台,于芍药深处借地坐,拉一短衣人共饮,抗声高歌,花片皆落”。

不过,最引动文人兴趣的却是海棠。海棠是木本,花树高大,多见于古寺,为前人有心栽植,更易让人生发故国乔木之思。北地的海棠又盛于南方,大概合于土宜,其花格外明艳轻妙,有的品种,譬如西府、垂丝,近乎樱花的风致。其花树不必在多,若得一两株有年头的海棠,已足够引发诗兴。对文人来说,先于众人探春、访春,似乎更合于他们的风标,开在初春的海棠,这一点上怕也更契合其独立不倚的精神。种种缘故凑泊,成就了当时文人笔下的海棠诗,甚至隐隐有结社的规模。

龚自珍诗词中独多海棠,如:

女墙百雉乱红酣,遗爱真同召伯甘。

记得花阴文宴屡,十年春梦寺门南。

(《忆丰宜门外花之寺董文恭公手植之海棠一首》)

据其诗后自注“忆丰宜门外花之寺董文恭公手植之海棠一首”,这是一首忆旧的诗,有关花之寺的海棠旧事。诗的前两句追忆花之寺矮墙边海棠之艳丽,又提及当年这些海棠的栽种正是董诰的功绩,如同召伯所植甘棠。后两句是说过去十年间在此花阴下自己曾屡次参与朋侪的文酒高会,然而种种旧事,现在想来恍如一场春梦。道光十年(1830),徐宝善等人邀请龚自珍到花之寺看海棠,与会者还有朱为弼、田邦畯、潘德舆等十馀人,徐宝善、彭蕴章、黄爵滋等人皆有诗留存;十二年(1832),龚自珍又邀集一班友朋在此集会,这就是杨懋建《梦华琐簿》中所纪录的壬辰年的赏花盛会:“三官庙中有花之寺。壬辰初入京,龚定庵招余会公车诸名士宋于庭、包慎伯、魏深默、端木鹤田诸公十四五人于其中。”

其中“花之寺”一名生新轻艳,并非惯常习见。杨懋建也以为这是文人噱头,不免嘲戏:“余初不知其地所在,年伯御史中丞朱公闻之,笑谓徐少司空师曰:此必君同年生所为。既而戾止,则绮窗尽拓,湘帘四垂,‘花之寺’绰楔在焉。前后皆铁梗海棠,境地清华,颇惬幽赏。余诘定庵:蚪户铣溪,徐彦伯涩体,君奈何亦坠此恶趣?答曰:此曾宾谷讏言也。罗两峰梦前身为花之寺僧,故宾谷先生为署此榜。后阅宋牧仲《筠廊偶笔》,则花之寺实有其地,在青州。”所谓实有其地的“花之寺”,也见王渔洋《分甘馀话》:“沂水县有花之寺,不解其义,张杞园问之土人,云:以寺门多花卉,而径路窈折如之字形,故以为名。周侍郎栎园诗‘月明萧寺梦花之’,其长子在浚有《花之词》一卷。”罗两峰即罗聘(1733-1799),扬州八怪之一,其梦入花之寺的佚事,《清稗类钞》中有载。至于三官庙,也称三官殿:“出南西门,至三官殿看海棠。三官殿亦名花之寺,今花之寺匾悬西屋厅前。”(郭嵩焘光绪二年三月廿一日记)三官是天官、地官、水官,实即尧、舜、禹,本道教神祇,但佛教寺庙中前殿有三官殿也不鲜见,如山西悬空寺。曾宾谷即曾燠(1759-1831),据震钧《天咫偶闻》“花之寺,自曾宾谷先生修后尚无恙。俗呼三官庙。壁悬宾谷先生诗帧,花木盈庭,大有葱倩之致。寺以南皆花田也,每晨负担入城,卖花声里,春事翩跹。大都以此间为托根之所,而以芍药为尤盛。十钱可得数花,短几长瓶,春色如海矣”,曾燠曾修缮罗聘住过的这处三官庙并为之重新题匾,花之寺一名虽为移用,但寺内有海棠,寺南皆花田,是恰如其分的。总之,花之寺从此成为丰宜门外三官庙的别名了。这一段花之寺本事,近年还有谭伯牛《花之寺的盛衰》、李遵刚《亦幻亦真花之寺》等文考证过。

这座三官庙或曰花之寺,后来渐渐颓败倾圮,连遗址也不存了,但在丰宜门外却并无异议。丰宜门本为金中都城南门(南城垣中门),在景风门西,端礼门东。门内正北方与皇城宣阳门、宫城应天门直对,有御道接通,并与拱辰门、通玄门联为全城中轴线。城外设南郊圜丘坛,常以冬至日合祀天神地祇,俗称丰台,是为今丰台地名之由来。明清北京城较之金中都,整个皇城稍向东北偏移,丰宜门就不再在中轴线上而是偏南偏西了。具体方位可以参看李孝聪《千年沧桑归图纸 纸上春秋说北京》一文所附的《北京城址变迁图》,或者首都博物馆《北京城的历史》展示图。今天丰宜门当然更无遗存,其旧址大致在今菜户营桥东南、凉水河北岸、玉林南路一带,离金中都水关遗址不远。清人所说南西门就是丰宜门俗称,而后人多以为指右安门了。

三官庙就在出丰宜门向南不远处,大致凉水河南、今右安门外大街以西、南三环西路以北一带,甚至不无可能就是释迦寺。释迦寺位于凉水河南岸不远,从前有佟桥与凉水河北岸的祖家庄相通,现仅有释迦寺路存留。出丰宜门,过凉水河,还有尺五庄等名胜,尺五庄清代先后为祖大寿、金简等人的别墅,文人也常俯仰其间,饮饯祓禊、诗酒高会,大多与三官庙的看花之游打并做一路。贺长龄(1785-1848)有诗《七月十九日招同欧阳坦斋农部、何仙槎前辈游崇效寺,出南西门至三官殿看花,小憩尺五庄,归途复游报国、善果两寺,得六十韵》,题中可见其游览路线:游崇效寺后,出丰宜门,游三官庙、尺五庄,返城时又顺路游览报国寺和善果寺。崇效寺在白纸坊一带,报国寺、善果寺在今广安门内、天宁寺桥东南一带,若从丰宜门北行,经崇效、报国、善果几寺是常见的路线。贺长龄大致与龚自珍同时,情形应该是一样的。

“花之寺”一名的坐实和流行,确然与罗聘、曾燠的轶事有关,但其以海棠知名,却与董诰相关。龚自珍诗中的董文恭公即董诰(1740-1818),字雅伦,乾隆年间进士、名臣,《全唐文》即为其奉敕领衔编修,还任过《四库全书》副总裁。张祥河《关陇舆中偶忆》:“京师丰宜门外三官庙,海棠最盛,花时为士大夫宴集之所。向不知种自何手。阮芸台相国告予:此是董文恭公所植。文恭公奉讳回浙江,闻三省教匪滋事,不敢家居,俶装赴都。及至城外,和相珅不为奏明,遂侨寓庙中数月,种花自遣。今三官庙改名花之寺,盖取《日下旧闻》所载寺名移置于此。”《清史稿》本传也记载了这段轶事:“(嘉庆)二年,丁生母忧……逾年,葬母毕,诣京师,和珅遏不上闻……”这与张祥河所述大致相合,不过缺少了董诰被迫羁留京师城南聊以种花自娱一节。董诰种花自遣应该是顺势而为、因土制宜,其取材大多也应来自当地,想必附近原本就多海棠。如果花之寺的海棠为董诰嘉庆三年(1798)所植,则是龚自珍等人来该寺游观赏花前三十来年的事。

经过诸次赏花集会,龚自珍显然对丰宜门外海棠留下了深刻印象,道光十六年(1836),龚再次与徐宝善等人宴饮于寺中,并有《凤凰台上忆吹箫》词:

丙申三月,同年徐廉峰编修宝善,招同朝士十八人,宴集丰宜门外花之寺海棠花下,醉赋:

白昼高眠,清琴慵理,闲官道力初成。任东华人笑,大隐狂名。侥幸词流云集,许陪坐、裙屐纵横。看花去,哀歌弦罢,策蹇春城。 连旬。朝回醉也,纵病后伤多,酒又沾唇。对杜陵句里,万点愁人。惹使鲁阳戈在,挽红日、重作青春。江才尽,抽思骋妍,甘避诸宾。 上一年,龚自珍刚擢宗人府主事,故云“闲官”;本年春以来,又因积痗呕血,健康堪忧,故云“病后”。无论词中表现的是懒慢还是狂荡,其实尽显作者的愤郁与不得志,其风格正似周邦彦、辛弃疾的糅合。

定庵诗词中关乎海棠的,还有更著名的《西郊落花歌》:

出丰宜门一里,海棠大十围八九十本,花时车马太盛,未尝过也。三月二十六日大风,明日风少定,则偕金礼部、汪孝廉、朱上舍、家弟出城饮而有此作:

西郊落花天下奇,古人但赋伤春诗。西郊车马一朝尽,定庵先生沽酒来赏之。先生探春人不觉,先生送春人又嗤。呼朋亦得三四子,出城失色神皆痴。如钱塘潮夜澎湃,如昆阳战晨披靡;如八万四千天女洗脸罢,齐向此地倾胭脂。奇龙怪凤爱漂泊,琴高之鲤何反欲上天为?玉皇宫中空若洗,三十六界无一青蛾眉。又如先生平生之忧患,恍惚怪诞百出无穷期。先生读书尽三藏,最喜维摩卷里多清词。又闻净土落花深四寸,瞑目观赏尤神驰。西方净国未可到,下笔绮语何漓漓!安得树有不尽之花更雨新好者,三百六十日长是落花时。

此诗作于更早的道光七年(1827),为典型的有我之境,更有一股强烈的勃郁之气,又以对海棠落花的磅礴比喻著称。其序提到了丰宜门外,却并未指实花之寺,近百本粗大的海棠不太可能仅三十来年历史,应非董诰所植,更可能是寺庙附近原本旧有。至于寺中海棠,从周寿昌(1814—1884)后来的诗句“花之寺里海棠树,老佛坐看三百年。虬舞槎枒俯高阁,燕翻红紫烂诸天”(《花之寺看海棠》)来看,已有数百年历史,老树着花,槎枒绚烂,这与《落花歌》描绘的怒涛花海是接近的,

那么花之寺里也有古海棠,并不只董诰所植的那些。

同样作于道光七年的还有《枣花寺(即崇效寺)海棠下感春而作》诗:

词流百辈花间尽,此是宣南掌故花。大隐金门不归去,又来萧寺问年华。

龚自珍此时三十六岁,两年中频丧夏璜、谢阶树、陈沆、程同文、郑师愈等挚友和师长(参郭延礼《龚自珍年谱》,齐鲁书社,1987),所以感慨“词流百辈花间尽”。只不过此番萧寺感春不是在三官庙,而是崇效寺。海棠之盛,宣南古寺中虽以三官庙为最著,但若不限于丰宜门一带,实则还有报国寺、韦公祠、崇效寺、法源寺、极乐寺等多处可供游赏。龚自珍与吴虹生书简中曾屡次提及崇效寺海棠:“又如崇效寺花开,何日偕吾侪作半日看花之游。”“想诸君游崇效寺看海棠归,然绛蜡一枝,共读我蜡丸书可乎?”老北京的谚语只说“崇效寺的牡丹,花之寺( 一说极乐寺)的海棠,天宁寺的芍药,法源寺的丁香”,反而不曾提及从前它们也一样有繁盛的海棠,大概是崇效、法源等寺的海棠后来似乎都衰败,而不及三官庙了。关于这海棠掌故,可以参看邓云乡先生《海棠故事》《宣南古寺》等文章。总之,花之寺的海棠盛会,在当时不是孤例,宣南古寺可以说大多与有荣焉。

龚自珍的最早与海棠结缘,在其词作《减兰》中留有清晰印记:

偶检丛纸中,得花瓣一包,纸背细书辛幼安“更能消几番风雨”一阙,乃是京师悯忠寺海棠花,戊辰暮春所戏为也。泫然得句:

人天无际,被侬留得香魂住。如梦如烟,枝上花开又十年。 十年千里,风痕雨点斓斑里。莫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词作于嘉庆二十二年(1817)二十六岁时,因为偶然发现了嘉庆十三年(1808)自己十七岁时在悯忠寺拾得的一包海棠花瓣,便生发出无限伤感。此时龚尚滞留上海,上一年第三次乡试落第,功名未就,不无伤怀。龚十六七岁时,家住法源寺附近,悯忠寺在法源寺之南,年少的诗人大概偶有捡拾落花的游戏行为,不想成为他年这段落花身世的自慨。

道光元年(1821)春,龚自珍与友人冯启蓁过城北,经废园,园主人正要砍去园中花树建屋,二人相救,冯得桃,龚自珍得海棠,并作救花偈:“门外闲停油壁车,门中双玉降臣家。因缘指点当如是,救得人间薄命花。”这是一次更个别化的经验,与通常诗酒游赏的文人行径、风雅之习又不全然相同,其中包蕴了自己连番会试不中、不合于时的感喟。

直至道光十九年(1839)春,当龚自珍最终由于种种原因出都南返前,还曾与吴虹生、蒋湘南等再出右安门观海棠,吴式芬有诗纪其事。以龚自珍与海棠的旧缘,《己亥杂诗》中初出都时所写“罡风力大簸春魂”“终是落花心绪好”“落红不是无情物”等频频言及而又未指明的落花,虽然为自喻,但其形象中未必没有帝京海棠的真切旧影。对龚自珍来说,海棠这种北地开得最繁盛丰美的花木,不仅代表了他的壮年生涯,也是都下人文际会的折射。海棠花影下,正有诗人深切的感慨,和陈与义“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对洛中光阴的怀念同其机杼。前引《己亥杂诗》第二○八首正是对这一段宣南花事、心事、文事和人事的总绾。

除开龚自珍个人的情形,清代都下游赏独集于宣南,也是有种种因缘际会的,包括清政府北满城、南汉城的居住策略影响下的都城格局、外地士子进京赶考和南方诸省人入京多由广安门并落脚宣南一带等因素(参魏泉《士林交游与风气变迁:19世纪宣南的文人群体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等到清末,庚子之乱及科举停废诸事件纷至沓来,种种因缘不再,凝聚了许多宣南掌故的海棠花事及因之聚起的诗酒文宴也就很长时间里几告消歇、流风不再了。到现代女作家凌叔华的小说《花之寺》,虽然还以此为舞台,却是颓败中残留的几许绮思。现今,都下若要去城南看海棠,多半要到陶然亭公园了。

(作者单位:中南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

上一篇回2016年11月第11期目录 下一篇 (方向键翻页,回车键返回目录)加入书签

© 2016 毕业论文网 > 定庵诗词与海棠花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