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2016-11-25 03:49:40

撰文/陈尚君

中国古诗有谐趣幽默的传统,但女性作者类似的作品很少,原因大约是分寸不大好把握,过于恶谑不免流于净丑一路,过于随便也难免显得轻薄,都为世所不容。且其中涉及男女私生活,女性作过多的干预,古代之恶名叫妒忌。《世说新语》《本事诗》均有类似故事,若“我见犹怜”,若“娶妻三畏”,皆是。中唐有两对夫妻,皆有诗传世,就才能言则男皆不如女,似乎情感不错,因而可以经常在诗里开一些玩笑,存几分幽默。用现在的话说,女的有些作,有些发嗲,据我分析是因感情融洽,交流无阻,在唐诗中堪称难得。先来看彭伉妻张氏的两首诗吧:

寄夫二绝

久无音信到罗帏,路远迢迢遣问谁?问君折得东堂桂,折罢那能不暂归?

驿使今朝过五湖,殷勤为我报狂夫。从来夸有龙泉剑,试割相思得断无?

张氏,袁州(今江西宜春)人。嫁同州彭伉为妻,大约生活在德宗、宪宗时期。彭伉于德宗贞元七年(791)登进士第,历官大理评事。曾受辟于浙西观察使幕府。历石泉令、岳州录事参军。

袁州即今江西宜春,是唐代湖南、江西间的一个僻州,但士人努力读书进取,后世保存地方文献也很丰富,因此留下不少进士科第的相关传说,当然也有与科举有关的文学作品。女性虽然不能参加科举,但当她的夫君奔走趋竞之时,她或她们的生活也改变了。上举二诗,就是袁州出身而于德宗贞元七年登进士第的彭伉之妻张氏的诗作。据《唐诗纪事》卷七九载:“彭伉评事,宜阳征君之孙。及第后,浙西廉使于公辟入幕,岁久未回。妻张氏寄二绝(二诗如前引文,略)。彭伉始以诗寄之曰:‘莫讶相如献赋迟,锦书谁道泪沾衣。不须化作山头石,待我东堂折桂枝。’”不过这一记载的可靠性是可存疑的。据五代南汉王定保《唐摭言》卷八载:“伉举进士擢第,湛(贲)犹为县吏,妻族为置贺宴,皆官人名士。伉居客之右,一座尽倾。”(《唐摭言》卷八《以贤妻激励而得者》),这段本意是说彭伉在庆贺及第宴会上羞辱湛贲,湛贲奋发读书,数年后也登第,彭听闻后受惊,从驴背跌下,但从中可知彭及第后即返乡,且由妻族为他置宴庆贺,未必有什么及第后久不归家的事情。另外,于公为于頔(dí),贞元七年至十年为湖州刺史(属于浙西),为陕虢和山南廉使是后来的事。看来,彭伉及第后随于頔到浙西是事实。《唐诗纪事》叙事不尽准确,但也不是全无依凭。张氏二诗嗔怪彭伉久不归家,对自己关心不够,恐怕不免有夸张,就如同今日恩爱的小两口,恩爱时不免卿卿我我,争执时也不免夸大指责。这是嗔怪,不必完全坐实的。

还是看诗吧。第一首指责彭伉久不寄家信。唐代科举考试参考人数多,录取者少,因此参考者经常要辛苦许多年,所谓春榜、夏课、秋集、冬试,将读书人一年的精力都搭进去还不够,对留在故乡久久等候的女眷,更是痛苦而孤寂的守候。张氏问,已经许久没有来信了,道路如此漫长,我该去问谁,该让谁去问。听说你已经东堂折桂,进士高中了,那就更没有理由不回来呀。

第二首里的驿使,现在叫邮递员,那时负责朝廷诏敕和公私信物的传送。首句是说恰好有机会托驿使带信给彭伉,因此忙不迭地让他带信给“狂夫”,“狂”在这里有得意忘形、中风狂走、心疾不宁等意思,其实只是妻子感到丈夫对自己关爱不够,因此指责丈夫的夸大其词。因为可以叫驿使带信给丈夫,她是知道丈夫在哪里,如何联络的。但男女之间本可尽情倾诉,也可夸张指斥,能这样说话至少说明还没有发生感情危机。唐代对婚外情很宽松,且士庶之间地位相隔悬远,并非丈夫偶然出轨就会引起婚姻危机。因此这里张氏虽有不快,尽可畅快地加以宣泄。最后两句是点睛之笔,也用了很精彩的譬喻。意思其实是说,现在我想你了,相思无穷无尽,无可排遣。她的表达是,所有人一直都说龙泉剑锋利,削铁如泥,但是它能割断我对你的相思之情吗?李白写过“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的名句,是说刀断不了水,酒禁不得愁。张氏将两句合为一句,把自己的相思之情率意而真诚地表达了出来。

《唐诗纪事》所录彭伉的答诗:“莫讶相如献赋迟,锦书谁道泪沾衣。不须化作山头石,待我东堂折桂枝。”似乎不是对张氏二诗的回应,而是更早的答诗。说你对我要有信心,很快就可以“东堂折桂”了,不会让你一直等到天荒地老,等成在山头矗立化石的女子。贞元间许多诗人写过《山头石》诗,最有名的是王建的“行人归来石应语”,即便化身成石,仍在等待。彭伉反其意用之,调侃其妻,与张氏用意正同。

写完了彭伉妻张氏的两首诗,我还想写一下杜羔妻赵氏的两首诗:

夫下第

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面羞君面,君到来时近夜来。

闻夫杜羔及第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浮。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

赵氏,或作刘氏,洹水(今河南内黄)人杜羔妻。杜羔德宗贞元五年(789)登进士第,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官至振武节度使。赵氏存诗四首。

杜羔,《新唐书》卷一七二有传。他是唐初中书令杜正伦的五世孙,也是当时有名的孝子。他的父亲死于安史战乱,他历经千难万险寻母,并将其父遗骨归葬。他在德宗贞元五年(789)登进士第,历官三十多年,官至振武节度使,堪称显达。但是他的早年显然是很辛苦的。其妻赵氏,是《才调集》的说法,几种笔记作刘氏,一般来说总集比笔记要可靠一些。赵氏家世和名字都没有存下来。但从留存于世的两首诗来看,文学才华肯定比其夫好。杜羔也有诗传世,一首郊庙乐歌,两段与李益、广宣的联句,皆无足称道。

赵氏诗的本事见宋初钱易的《南部新书》卷丁:“杜羔妻刘氏善为诗。羔累举不第,将至家,妻即先寄诗与之曰:‘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如今妾面羞君面,君到来时近夜来。’羔见诗,实时回去。寻登第,妻又寄诗云:‘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浮。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南部新书》大体是改编唐人笔记而成书,此节的前半即见于唐末无名氏笔记《玉泉子》,后诗又见五代后蜀韦縠编唐诗选本《才调集》,看来是当时流传很广的故事。

唐代科举参加者多,录取者少,因此当时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杜羔登第后还做了三十多年官,不至迟暮到五十方及第,但有些挫折也正常。失败回家,家人的关心,妻子的温暖,是人之常情。近年有学者研究唐代科举,即认为刘氏是利欲熏心、恶俗难耐,至以范进中举中的胡屠户来比况。但以第二首诗来看,又好像不至于。较为有识的评价见于南宋末诗话《竹庄诗话》卷二二引《苍梧杂志》云:“诗,杜羔妻所作。羔不第而归,作前诗勉之。羔既登第,复作后诗戒之。可谓贤妇人矣。”《苍梧杂志》作者是南宋很不为人所知的儒生胡珵,在读诗时倒不迂执。

两首诗都很好理解。第一首说良人你实在是太有才了,考了那么多次都考不取,年年都失败回家,还真亏你有这样的勇气。你好意思回来,我的脸皮上可有些挂不住,还是给我些颜面,你实在要回来,就趁着天黑无人看见,悄悄地回来吧。虽然笔记说杜羔见诗羞愧发愤,立即离家,但我总觉得这是夫妻间的游戏之作,不必那么当真。当然,鼓励和激将也是有作用的。

第二首写于杜羔及第后。杜羔家在洹水,即今河南内黄,踞长安不算太远,所以首句说“长安此去无多地”。次句则用唐初卢藏用与司马承祯议论终南山的“郁郁葱葱,大有佳气”两句入诗,说长安的繁华深邃,正是销金蚀骨处。从《唐摭言》所述进士及第后的盛况来说,就如同今日之超级偶像,举城热捧。赵氏寄诗询问,良人青春得意,春风醉酣,不知在何处红楼偎红倚翠,畅饮忘怀。这是调侃,也是提醒,当然也有落寞。不过夫妻间话说到这分上,应该还是有信任的。

中国历代都有谐谑类的诗歌,不过女性的作品并不多,这是赵氏诗特别难得的地方。赵氏另有二诗存世,都堪称佳作,并附此。《杂言》:“上林园中青青桂,折得一枝好夫婿。杏花如雪柳垂丝,春风荡飏不同枝。”似乎为初婚之作,自矜得选佳婿,又借杏花、春风喻青春短暂,及时珍惜。《杂言寄杜羔》:“君从淮海游,再过兰杜秋。归来未须臾,又欲向梁州。梁州秦岭西,栈道与云齐。羌蛮万馀落,矛戟自高低。已念寡俦侣,复虑劳攀跻。丈夫重志气,儿女空悲啼。临邛滞游地,肯顾浊水泥。人生赋命有厚薄,君但遨游我寂寞。”可能是杜羔入仕初期之作,既表示对丈夫将往边地之关切,又坦言夫远行后自己的失落寂寞。与前此介绍二诗比读,虽有庄谐之分,都能说明夫妻感情很好,映证了笔者的解说是妥当的。

(作者单位:复旦大学中文系)

上一篇回2016年11月第11期目录 下一篇 (方向键翻页,回车键返回目录)加入书签

© 2016 毕业论文网 > 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