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的另一面

2016-11-25 03:49:40

撰文/董乃斌

唐代诗人孟浩然是我们大家都熟悉的。他的“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不少三岁孩童就会背诵。他的《过故人庄》,因收入中学课本,人们也都耳熟能详。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更让大家知道了他和李白的友谊。传说他曾被王维引荐给唐玄宗,却因为“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两句诗,惹得这位圣明天子老大不高兴,这故事也使我们感到大有意味。至于他在文学史上的定位,那更是众所周知:他是一个田园诗人,是盛唐时代两大诗派之一山水田园诗派(另一个是边塞诗派)的主要代表,与王维齐名的大诗人。山水田园诗派也叫“王孟诗派”,王指王维,孟就是孟浩然。这些都已成为文学史常识。于是,孟浩然在我们心目中,大抵是一个喜欢隐居乡间,也不时四方游历的人,他渴望从政用世却怀才不遇,终身布衣;性格孤高,但很落魄;为人古朴,也多苦闷;诗如其人,风格大抵以淳雅清淡为主。

这些当然都没错,但我们往往忽略了他的其他方面,把丰富多彩的孟浩然看得简单了。

读《春情》诗,便使我们看到了他的另一面。《春情》之题,个别版本作《春晴》,《全唐诗》卷一六〇有载,但据诗的内容看,当以《春情》为是:

青楼晓日珠帘映,红粉春妆宝镜催。

已厌交情怜枕席,相将游戏绕池台。

坐时衣带萦纤草,行即裙裾扫落梅。

更道明朝不当作,相期共斗管弦来。

和孟浩然的山水田园诗不同,《春情》诗风格艳丽活泼,语调轻松灵动,甚至有点儿戏谑调皮的意味。更重要的是,它和孟浩然的大多数诗篇不同,不是以诗人自己为主角,不是以抒发自身的牢愁和内心波澜为主旨,而是目光向外,留意他人,叙述一个年轻女性一日的行事,从而刻画了她的娇憨形象。这就突破了一般文人抒情诗的基本格局——诗人不再自充抒情主体,而变成了他人、他事的叙述者。当然,这首诗也有它的感情倾向,诗人对主人公及其行事的态度虽较含蓄,但也足够鲜明。孟浩然很像一个和善长者,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爱怜地看着这位年轻女主人公,娓娓地向我们描述着她的一言一动,对她充沛的春情和欢快的举动表现出同情和欣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孟浩然此诗,是他很少用到的七言律体。七言律体法式严整,孟浩然写得本来就少,以之塑造人物,而且是个女子的快乐形象,在盛唐初期诗坛,是颇有新意的。这使我们感到,孟浩然除了清高孤傲的隐士的一面,其实还有温情世俗的邻家老伯的一面。这两面并不矛盾,而是很好地统一在他身上。这些,我们以往都不怎么在意,文学史教科书似也无暇顾及。

《春情》在孟浩然诗中显得颇为独特,会不会根本不是他所作,而是别人的作品混入了呢?要知道,唐人诗集中有他人作品混入是很寻常的现象。而且在现存最早的孟集宋蜀刻本《孟浩然诗集》中,确实就没有这首诗,是稍后的刘须溪评点本才补上的。刘须溪即刘辰翁,南宋人,他评点的孟浩然诗集补了数十首诗,大部分正确,也不免有他人之作羼入。今人佟培基先生《孟浩然诗集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有所辨析,如对《示孟郊》《岁除夜有怀》《题梧州陈司马山斋》等篇,皆论其非孟作,但未涉及《春情》。事实上,刘须溪评本之后,明清以来的多种孟诗刻本、唐诗选本和总集皆相沿将《春情》收入孟集,并没有人提出异议。因此在未有材料佐证之前,可不必怀疑孟浩然《春情》诗的著作权。

现在讨论一下《春情》诗的内容。

第一句“青楼晓日映珠帘”就涉及女主人公的身份,也就涉及本诗的主旨。她是个青楼女子吗?如果按照后来“青楼”专指娼楼妓馆来理解,那么此诗就是在表现歌妓的生活,且有亲切赞美之意,与我们对孟浩然的了解有较大的距离。事实上,在孟浩然那个时代,青楼的含义尚未专属。孟浩然《赋得盈盈楼上女》诗云:“夫婿久离别,青楼空望归。”写的就是一位良家妇女。所以徐鹏先生《孟浩然集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说青楼是“古代女子居处通称”,佟培基先生的笺注说青楼是“青漆涂饰的豪华闺楼”,并引曹植《美女篇》以证。他们都有说明此诗女主人公非烟花女子之意。《春情》诗的女主人公是一位富贵人家的少妇,她的日常生活想来大致应与王昌龄诗所写“闺中少妇不知愁”的那一位差不多吧。

晓日,一作晓色,意义相近,仅在语感上略有差别。似乎“晓色”在时间上要更早些,在色彩上也更熹微些,而“晓日”则是太阳已出,光芒“映”在珠帘上,更鲜亮灿烂些。

第二句“红粉春妆宝镜催”。为了外出寻春,她在急急地梳妆打扮。是谁在催促?诗里没有说,但这让我们想到,她该不是一个人独游独玩,她是有伴的。果然,下边,第四句就点明“相将游戏绕池台”。相将,就是相共、相随、相跟着,与人一道之意。原来,她急急忙忙地化妆,是要和游伴一起下楼游玩去,这种寻春活动当然是难得的开心事。只是从诗里还看不出她的游伴是谁,是男是女。

第三句是对她日常生活和心态的一种描写,也可以说是对她渴望下楼游玩原因的补叙。“已厌交情怜枕席”。厌,足也;怜,爱也。看来她的生活还是温馨而满意的。这里的“情”,有的版本写作“欢”。“欢(懽)”“情”字形相近,但“交欢”“交情”意思有差。若据下文“怜枕席”之语,“交欢”似较是。金圣叹就是这么理解,下面我们会讲到。其实与“青楼”含义古今有异一样,“交欢”在唐诗中也可以不含亵意。如李白《月下独酌》(之一)“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云云,即是交相欢乐之意。当然,完整地看此句,不免引人向夫妇闺房生活联想,即使如此,那也很正常,无可厚非。“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这倒使我猜测,诗中迄未点明的她今日之游伴,或许便是她的夫婿吧?诗人很含蓄也很狡狯,始终不肯说破,让读者去遐想。总之,今日她的生活将有个变化,要走出闺房,去平时难得一到的园子里畅玩一番了。戏曲《牡丹亭》所写杜丽娘的生活情景,对古代深闺女子而言,实在是很典型的。

五六两句顺叙这个女子的畅游。七律篇幅有限,又须对仗,不可能尽情铺叙,便抓住“行”“坐”两种情况,描写她欢快恣纵的动作,描写她如出笼鸟儿般的嬉闹奔跑,既突出了她的天真烂漫和率性娇憨,又使人联想她平日过得大约相当拘谨而压抑。

快乐的时间悄然而逝,一天的游玩该结束了。七八两句是诗的结尾,也是女子今日之事的告终。诗人让她本人说话,提出一个新的要求,预叙了明日可能的活动。“更道明朝不当作”,是谁“更道”呢?当然是她。所谓“不当作”,徐鹏、佟培基分别引毛奇龄《西河诗话》和袁枚《随园诗话》,都认为是“犹北人云:‘先道个不该’”之意。诗人描写:这女子一开口先来个让步修辞,说:“今天玩得真开心,本不该奢求明天再玩了。”但马上话锋一转道,“明天我们不到园子逛,就在家里‘斗管弦’,也就是玩玩乐器,和奏一番,兼比试一下,怎么样?”这两句话,把女子此时的心思和口吻都表现出来。对于女子的这个要求,诗里已无篇幅作答,只得就此戛然而止。但从全诗的气氛,我们料想她的愿望很可能会得到满足,那么,另一番热闹欢快也就可以预期了。

《春情》就是这样一首叙事意味十足的七律。它写的是一个青春女郎一日的游玩之事,通过揭示生活的一角,刻画出这个女郎活泼娇憨的形象,其中渗透着一种欣喜爱怜的感情。这首诗不但在孟浩然诗中显得特别,就是放在整个盛唐七律中,也是颇具特色的一篇。

这就难怪艺术趣味与众不同且对叙事性作品颇有研究的金圣叹,对此诗特予青睐了。当他的儿子要求他选讲唐诗七言律体时,他选了三首孟浩然的诗,其中就有《春情》。金圣叹的讲解后来编为《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甲集),他对这首诗的论述眼光独到、感情色彩浓烈,值得介绍。

在具体分析《春情》各句之前,金圣叹先创设一个“理论前提”,这是他说诗惯用的一种手法。他说:

写女郎,写来美,是俗笔;写来淫,是恶笔;必要写来憨,方是妙笔。又,写女郎憨,写女郎自道憨,是俗笔;写女郎要人道其憨,是恶笔;必要写女郎憨极不自以为憨,方是妙笔。

立论既明,才转到孟浩然的诗上去:

今先生此诗,是纯写憨,是纯写憨极不自以为憨,此始为真正写女郎妙笔也!

金圣叹肯定《春情》是一首刻画人物形象的诗,是“真正写女郎妙笔”。妙在哪里?妙就妙在合乎他的那个区别俗笔、恶笔和妙笔的理论。他具体分析道:“首句是女郎眠起图,二句是女郎妆成图,四句是女郎下楼图。三句便是三幅女郎冉冉自床上、镜前、梯头渐渐蛇蜕而下。然犹未写到其憨也,憨则在先生妙手巧插其第三句。‘厌’,足也;‘怜’,昵也。未足则昵,既足则厌。

看他七字,分明是淫,乃使人读之,但见其憨,不见其淫。此所谓上界真灵,照见下方蛆虫蠢动,因而与之尽情宣说,而曾不污其莲花齿颊者也。”

他的意思是,前四句包含着三幅在时间上有连续性的画和一句对此女子生活的概括描写,第三句虽不免涉及女子生活中的“淫”,却绝不令人有低俗污秽之感,而只突出了她的“憨”。事实上,另三句写女郎早起、妆扮和与游伴相将着下楼寻春等一系列动作,亦正见出女郎“春情”的多样内涵。五六句是女郎在园中的表现,只抓住“行”“坐”二事,写她“坐时坐得憨,行时行得憨”,就写出了一副娇纵不羁的模样,我们甚至不难由此想象她和游伴这时嘻哈说笑、逗趣打闹的情景。尾联顺流而下更进一步,从今天的游戏预约到明日的欢会,明天想干什么呢?“相期共斗管弦来!”那将是另一番热闹和情趣了。金氏贯华堂本“相期”作“私邀”,更加积极主动。(文中所引金圣叹语,均见《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周锡山编校金圣叹全集本,沈阳万卷出版公司,2009)

金圣叹概括全诗曰:“前解叙,后解画,真画尽憨也!”所谓“前解”“后解”,是金圣叹分析诗歌的专用名词,这里,前解即指前四句,后解则是后四句。他认为此诗前半是叙事,后半是绘画。其实,前后都是叙事,也都是绘画,连续性的绘画正是用来叙事的。说到“叙事”,只要我们不拿西方叙事学关于“叙事”的定义来硬套,而是依照对它的最平实理解,那么,孟浩然此诗的叙事性是很清楚的。这首诗虽然没有讲一个故事,但颇为细腻地叙述了一个年轻女子从早起化妆到下楼玩耍,在园林池台与人尽情游戏,兴犹未尽,再约明日“斗管弦”等等一连串事情,可谓有声有色、有细节有对话,从而描绘了她的一部分生活,突出地渲染了这个女子洋溢的春情。试想,作为生活优裕的女子,擅长文事、娴于管弦当是分内之事,经常喜欢操练演习也很自然,但一个“斗”字,却写出这个女子调皮好胜的姿态和声口,她的娇憨岂不又增加了浓浓一笔!

不得不佩服金圣叹说诗的本领,他深入这首诗的腠理,揭示出它连环图画表现方式的独特之处,帮助读者建立起一连串活的、动态的形象,而不是像有的诗论家,说来说去是些“清空”“高妙”“轻俊”之类空洞玄虚不着边际的话头。最妙的是,说到末了,金圣叹还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只是世上容有如此女郎,先生学道人,胸中何故有如此笔墨?”他发现这首诗的情趣与孟浩然的身份、为人和平日作诗风格多少有点扞(hàn)格。学道之人怎么会对年轻女子的生活和心理有如此浓厚的兴趣,如此亲切的观察?又以如此温情细腻的态度来描叙呢?金圣叹给出的答案是:“才人游戏之事,诚乃不知所际也。”是啊,学道之人也是人!诗,固然是要言志的,要抒怀抱的,要忧国忧民的,但也不妨游戏一番么!我们赞同金圣叹的解释,但还想稍加补充引申:孟浩然《春情》之作正是生活和人性多面的表现,诗人孟浩然是立体的感性的人,把他看成一个不懂人情的冬烘或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是片面而不真实的。

由此,触发我们再看孟浩然集,便有了一些发现。

原来,孟浩然的诗不仅有山水田园之作,以及唐人多有的行旅、游览、送迎应酬之作,也有其他内容,就中涉及女性生活和形象的作品就有好几首。如《赋得盈盈楼上女》《春意》(一作《春怨》)《闺情》《美人分香》《寒夜》(闺夕绮窗闭,佳人罢缝衣)等等。不过,《春情》着意讴歌赞美青春女郎的娇憨,是其中较为独特的一首。

再者,以往说唐诗,一来就是抒情,把什么都说成是抒情,绕来绕去也就是个抒情。诗诚然是要抒情的,也确实有以抒情为主的诗,但凡见诗篇一概说成抒情,甚至扩大到认为中国文学就只有一个抒情传统,那就未免片面了。孟浩然的诗就不仅只是抒情,也善于叙事,尤善在娓娓的叙事中抒发感情。《春情》是一个例证,《过故人庄》《夏日南亭怀辛大》《登鹿门山》《夜归鹿门山歌》《晚泊浔阳望庐山》《武陵泛舟》《与颜钱塘登障楼望潮作》《登安阳城楼》这些名篇,也是如此。

试以《过故人庄》略作解说。和孟浩然的许多诗一样,此诗题目已表明要写的是一桩事情,一个过程。开篇两句“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把“事由”交代清楚:是故人准备了饭菜,邀请我到他的田庄作客。“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一路行去,快到故人家了,见到的是这样的环境,这样的风景。这写景的两句,实隐含着孟浩然到故人家去迤逦行走的过程,景致是将近故人庄时所见,便也成了叙事的一部分。“开筵面场圃,把酒话桑麻”。这概括凝练的叙述是本诗所叙事情的主体,容量很大。“开筵”,有作“开轩”的,二者相差一字,但“开轩”将筵席放到屋内,打开窗户才面对着场圃,这比把筵席直接摆在场圃上,多了一点距离和层次。这是一个农家普通而并不豪华的筵席,所谈的自也不外是农家桑麻种植收获之事。虽仅十个字,涵盖却广,可以调动起读者的想象而大大丰富扩充之,因之便成为此诗的主干。最后的叙述是临到话别,主客皆情兴未尽,于是再约后会。“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是客人的口吻。有人遂以为孟浩然是未获邀请主动预约,我觉得还是理解为主人先邀请他下次再来,孟浩然则欣然同意,更合乎事理,也更富情趣,两说不妨并存。至此叙事告一段落,但有此一结,诗意、事境乃更馀味袅袅,绵长不尽。

这首诗要抒发什么感情?诗人一字未提。读者据诗体味,可有多种感受。是对友情的感激?是对年景的赞叹?是对小康的歆羡?或是对乡居幽趣的欣赏?也许都有,但诗人都没有明抒直说,而是将一切不着痕迹地融化在白描式的叙事之中,读者看到的只是一幅幅有色亦有声的画面,从而觉得情味无穷,获得比诗人直白抒情远为悠长的韵味和情趣。这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诗歌的“叙中抒”现象。诗的叙事,之于抒情,竟有如此伟力!其实古今中外任何诗篇都是叙事语言与抒情语言不同比重的交融结合,我们的艺术分析,又岂可只强调抒情而对叙事忽略、小觑哉!至于把中国文学的传统仅仅归结为抒情一道,那就更不符事实,需要做更多更大的文章来讨论批评。

感想多多,但不能扯得太远,只限于两点。一,对一位诗人,要看到他的复杂性,丰富性,切不可因为已有的流派定性或什么名目而存先入之见。二,多一个阅读视角便能多一份收获,如实地看到诗人作品的抒叙结合,有助于领略艺术手法的多样性和千变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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