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项人创制的神臂弓

撰文/彭向前   2016-06-08 02:11:54


撰文/彭向前

立国西陲、抗衡宋辽金的西夏王朝总是力图表现出自己的民族特点,而具有浓郁民族特色的西夏文化则是各民族文化交融的产物。如赫赫有名的“神臂弓”,就是西夏人在“弩”的基础上创制的,历宋元明诸朝,在战场上风行数百年之久,在中国古代兵器史上占据重要地位。

关于“神臂弓”的记载,西夏文文献并没有保留下来,汉文史籍倒是有不少,政书包括《宋会要》、马端临《文献通考》,笔记有沈括《梦溪笔谈 》、洪迈《容斋三笔 》、朱弁《曲洧旧闻》,类书有高承《事物纪原》、王应麟《玉海》、章如愚《群书考索》,正史有《宋史 》,等等。诸书所记情节基本一致,辗转负贩的痕迹很明显,其中有两种文献研究价值最大,一是《宋会要》,该书是“神臂弓”一事记载的总源头,不仅正确记载了“神臂弓”是李宏创制的,还有关于神臂弓构造最为详细的叙述;一是《梦溪笔谈 》,书中明确记载神臂弓是党项人创制的。

说神臂弓是党项人创制的,仅见于沈括《梦溪笔谈 》,书中称献神臂弓者本党项羌酋,“熙宁中李定献偏架弩,似弓而施干镫,以镫距地而张之,射三百步,能洞重札,谓之‘神臂弓’,最为利器。李定本党项羌酋,自投归朝廷,官至防团而死,诸子皆以骁勇雄于西边”(《元刊梦溪笔谈》卷一九,文物出版社,1975)。只不过沈括把这个党项羌酋误记作“李定”,其真实的名字应叫“李宏”。李宏说出自《宋会要》,具体讲出自《元丰增修五朝会要 》①,该书最早记载“神臂弓”一事,是第一手资料 ,具有原始性、可靠性。其馀诸书记载莫不或多或少取材于此,属第二手资料。“李定”说出自《梦溪笔谈 》,是沈括的误记。《会要 》作为宋代官方主持编修的六种当代史(《起居注 》《时政记 》《日历 》《实录 》《国史 》《会要 》)之一,同样要经过皇帝审查批准,史实当有出于政治斗争的需要而遭篡改者,但人、地、官名的准确性应毋庸置疑。而《梦溪笔谈 》只是沈括自己的笔记,“予退处林下,深居绝过从,思平日与客言者,时纪一事于笔,则若有所晤言,萧然移日,所与谈者唯笔砚而已,谓之《笔谈 》”(沈括《元刊梦溪笔谈·序》)。“宏”“定”二字形近,沈括将“李宏”误写成“李定”极有可能。观宋代诸种官私记载,多持“李宏”说,唯有《事物纪原 》一书引用《梦溪笔谈 》“李定”说,也反映出当时宋人的态度:“李定”当为“李宏”之误。尽管神臂弓出自西夏,但说是党项降人而非本朝百姓献神臂弓,这一点绝不会出现在大宋王朝官修史书《元丰增修五朝会要 》中,那太有失“天朝”的面子了。这也是沈括对“神臂弓”的一大贡献。总之,史籍中有明文记载的第一个制作神臂弓的人是党项人李宏,是他把“神臂弓”由西夏传入中原,成为“中国长技”。历史是人民群众创造的,千载之下,我们有责任为这位能工巧匠正名(参彭向前、王巍《神臂弓创制人考》,《宁夏师范学院学报》2013 年第1 期)。

西夏人长于骑射是有名的,“其人能寒暑饥渴,长于骑射,而不能枪刀。出战用只日,避晦日。赍粮不过一旬,弓弩用柳干皮弦,雨雪则不能施”(曾巩《隆平集》卷二〇《西夏传》)。除柳干外,西夏人也用竹牛角制弓,“西夏有竹牛,重数百斤,角甚长而黄黑相间,用以制弓极佳,尤且健劲”(康与之《昨梦录》)。史称“西夏兴州出良弓,中国购得,云每张数百千”(庄绰《鸡肋编》)。西夏崇宗乾顺庶弟晋王察哥“引弓二石馀,射洞重甲”,尝随大将仁多保忠援西番,兵败后退,前迫湟水不得渡,后有宋军穷追不舍,千钧一发之际,察哥弯弓搭箭,一发射中宋将苗履的副将,宋兵乃退(参吴广成《西夏书事》卷三一崇宁二年秋九月)。用二石馀的力量才能拉开,射出去的箭能洞穿双重铠甲,察哥所用之弓,应该就是当时流行的神臂弓。

①宋代曾十次编修会要,成书的主要有七部,其中《元丰增修五朝会要》三百卷,包括太袓至英宗五朝及神宗朝熙宁十年以前事,分帝系、后妃、礼、乐、舆服、仪制、崇儒、运历、瑞异、职官、选举、道释、食货、刑法、兵、方域、蕃夷二十一类,元丰四年(1081)修成。王应麟《玉海·艺文》称:“元丰四年九月己亥,宰臣王珪上之。续庆历四年,止熙宁十年,通旧增损成三百卷,总二十一类,别为八百五十五门,文简事详,纪载有法,后莫能及。”

直到元代,仍然有党项人善治弓的记载:

夏人常八斤,以善造弓见知于帝,因每自矜曰:“国家方用武,耶律儒者何用。”楚材曰:“治弓尚须用弓匠,为天下者岂可不用治天下匠耶。”帝闻之甚喜,日见亲用。(《元史·耶律楚材传》)

西夏人有个叫常八斤的,善造弓,颇受成吉思汗的青睐。他见成吉思汗对耶律楚材越来越信任,不免妒嫉,就说:“现在重要的是打仗,要耶律楚材这种读书人有什么用呢?”耶律楚材反问他:“造弓都还需要造弓匠,治天下难道就不需要‘治天下匠’?”结果把这位善造弓的常八斤问得哑口无言。

元代陕西一次大地震后,曾在西夏故地会州发现一批神臂弓遗物:

(至正十二年)闰三月丁丑,陕西地震,庄浪、定西、静宁、会州尤甚,移山湮谷,陷没庐舍有不见其迹者。会州公廨墙圮,得弩五百馀张,长丈馀,短者九尺,人莫能开挽。(《元史·五行志》) 所谓“人莫能开挽”,并不是说党项人天生神力,而是元代神臂弓遗物发现者不了解它的构造,开挽的方式不对。

《宋会要》有关于“神臂弓”构造最为详细的记载:“熙宁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入内副都知张若水进所造神臂弓。初,民李宏献此弓,其实弩也。以檿为身,檀为梢,铁为蹬子枪头,铜为马面牙发,麻解索扎丝为弦。弩身通长三尺有二寸,两弭各长九寸有二分;两闪各长一尺一寸七分,弝长四寸。通长四尺五寸八分。弦长二尺有五寸。时于玉津园验射,二百四十馀步,仍透穿榆木,没半簳。诏依样制造,至是进焉。”①要搞明白神臂弓的构造,必须讲清楚弓箭发展史中的两个重要阶段:一是由弓发展到弩。弩比弓多出一个“弩机”,以青铜制作,装于木弩臂的后部,上面的“牙”可以勾住弓弦,“牙”的下面连接着扳机。扣动扳机,把勾住的弦释放开,就可以射出有力的箭;二是由弩发展到神臂弓。神臂弓“其实弩也”,它是西夏人在弩的基础上创制出来的。神臂弓的改进之处,一个主要方面是又比“弩”多出一个圆环,正式名称叫“干镫”,犹如铁制的马镫,装于木弩臂的前端,即所谓“似弓而施干镫”“铁为蹬子枪头”。有了这个“镫”,就可以装填强有力的弩箭了。具体装填的办法,如沈括所说“以镫距地而张之”,即装填弩箭时采用站姿,一脚插入干镫,踩踏于地上,手脚并用,这样才能拉开弓弦。是以威力无比,“能洞重札”,可以贯穿两层铁甲。

①徐松《宋会要辑稿》兵二六之二八,中华书局,1957,7240页。关于神臂弓的射程,元修《宋史·兵志》“三百四十馀步”的射程显然是《宋会要》“二百四十馀步”之误,《梦溪笔谈》“三百步”可以佐证。


神臂弩,见茅元仪《武备志》卷一〇三《器械》

那么在神臂弓的发源地,西夏语怎样称呼这种武器呢?他们叫做“镫弓箭”,或简称“镫弓”,在夏译中原兵书中多次出现。在西夏文《三家注孙子》中先后出现过两次,一为《孙子》第七《军争》“是故卷甲而趋”句下李筌注“诸葛亮以为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言无力也”,对译句中的“强弩”。一为《孙子》第七《军争》“故夜战多火鼓”句下杜注“诸营兵士于是闭门登垒,下瞰敌人,劲弩强弓,四向俱发”,对译句中的“劲弩强弓”。前后写法一致,均作“镫弓箭”。在夏译《六韬·虎韬》“军用”篇中出现过一次,对译“垒门拒守,矛戟小橹十二具,绞车连弩自副”中的“连弩”,西夏文写作“镫弓”。以往对夏译文在“弩”的对译中为何会多出一个“镫”,不见有人理会。明白神臂弓的构造后,才晓得这里说的就是党项人自己发明的神臂弓。

“神臂弓”这个词,很容易引起误会。其一,“神臂弓”不是弓而是弩;其二,“神臂弓”单凭双臂之力,是开挽不了的,需脚手并用。“神臂弓”的叫法,远不如“镫弓箭”的叫法名副其实,后者准确地把握住其构造特征,从而与一般的弩区别开来。

(作者单位:宁夏大学西夏学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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