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千古不磨心

撰文/杨柱才   2016-05-10 18:04:03


撰文/杨柱才

北宋周敦颐、二程、张载及邵雍,或为师友,或有亲谊,相与论学,共同建构了影响深远的理学。到了南宋,理学得到重大的发展,朱熹、张栻、吕祖谦分别为道南学派、湖湘学派、浙江之学的重要代表。朱、张、吕并称“东南三贤”。这三家之外,陆九渊同样卓异特立,创建了与朱熹理学相并立的心学,称为象山心学,也是江西之学的主要代表。陆九渊强调其心学是自读《孟子》而得之,是对孟子之学的发明。陆九渊是通常所谓宋明理学的心学一派的开创者。

一 生平与思想渊源

陆九渊生于南宋高宗绍兴九年(1139),卒于光宗绍熙三年(陆九渊卒于是年十二月中旬,西历为1193 年元月),字子静,号象山,江西金溪人。陆氏兄弟六人,学术上较著的有陆九韶、陆九龄、陆九渊三位,而陆九龄与陆九渊号称“江西二陆”。陆九渊幼年便喜好深思,思想性格成熟较早。约四岁时,问他的父亲“天地何所穷际”,其父笑而不答,陆九渊竟深思至忘寝食。十三岁时,觉孔子之言简易,有子之言支离。又从古书上读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而觉悟到“人与天地万物皆在无穷之中”,以至提出“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开辟心学之路。

虽然陆九渊思想上有早熟的表现,但在科举上却并不顺利,直到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三十四岁时才中进士。淳熙元年(1174)出仕,任隆兴府静安县主簿。此后历任建宁府崇安县主簿、太学国子正、敕局删定官、荆门知军等职。陆九渊为官时间不算长,职位也不算高,但多有作为,如在敕局开出任贤、使能、赏功、罚罪的“四君子汤”,作为医国的药方。尤其是晚年主政荆门,时间虽不足一年半,但以极俭约的费用筑成新城,使素无城壁而处战争要冲的荆门成为可以攻守之地;又革除弊政,兴办郡学、贡院等,转移风俗。对此种种,时人周必大有高度评价:“荆门之政,可以验躬行之效。”



就在中进士之时,陆九渊便在临安广接士人,以至四十馀日不得安寝。归家之后,居槐堂讲学,门徒甚多。淳熙十四年至绍熙二年(1191)六月,在贵溪象山精舍讲学,门人及从游者达千馀人。心学迅速传布,成为一大流派。陆九渊心学主张“六经注我”,其实也曾着实从经学用功过来,强调要研读经典的古注。任国子正时就曾主讲《春秋 》二十馀章,晚年甚至拟为《春秋 》作传,知荆门时曾为吏民讲述《洪范五皇极 》等。不过,陆九渊关注经典,并不陷入传注而皓首穷经,而是主张得其旨趣,强调此心此理“至当归一,精义无二”。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上接孔孟,传承尧舜之道。陆九渊以“传尧舜之道,继孔孟之统”为标的,对于北宋二程为中心的伊洛之学也做出了评判。他认为宋代“理学远过汉唐”,也恢复了“师道”,这主要得力于伊洛诸贤“研道益深,讲道益详,志向之专,践行之笃”,并为汉唐所无。然以传承圣人道统来说,陆九渊并不认为二程可以有如子思、孟子那样传承尧舜孔子三圣人的统绪。从这个意义上说,并不就能认定陆九渊是继承程颢而来,应当是远追孟子之学。不过,以程氏兄弟创立理学,倡导讲学,高扬师道而言,陆九渊不能不受其影响。事实上,陆九渊很早就曾读二程书,后来对于程氏兄弟也有过评说,认为“伊川蔽固深,明道却疏通”,牵连而及,也对朱、张有评说:“元晦似伊川,钦夫似明道。”陆九渊的看法是否的当,可以另论。但由此可以见出他对二程是很重视的。而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影响的表现。

二 心学思想

陆九渊早年因“宇”“宙”二字体悟到“无穷”的含义,进而提出吾心与宇宙存在一种“即是”的关系。结合《孟子》的天赋良知良能,陆九渊将“本心”的内在道德含义与宇宙的时空“无穷”含义联系起来。本心即是理,“此理塞宇宙”,宇宙为无穷。陆九渊常常以“此心此理”来表达心与理的一致性,实质也就是“本心”观念的含义。宇宙的无穷含义则为此心此理具有超越具体时空并且当下呈现的特性提供思维导向的基础,也构成此心此理的一个内在含义。陆九渊所着意强调的是,此心此理原本就是超越时间上的千万世之前与千万世之后而相同,也是超越空间上的东南西北而相同,不同时空和地域中的圣人所具有和呈现的本心是相同的。归结起来,“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由此提升人在天地之中的主体地位,在道德精神上“须大做一个人”。

本心是孟子的观念,理是理学的观念,二者的融通表明陆九渊将孟子本心思想与近世理学思想做了学理上的对接和贯通,从而建立其心学思想。当然,也有人主张陆九渊心学与佛教禅宗有较大关联。以陆九渊曾研读多种佛教经典来说,受到影响是在所不免的,但他常常以孟子的继承者自居,并以义利之辨严判儒释,则其心学在精神旨趣上源自先秦儒学是无可置疑的。

接引学者过程中,陆九渊经常开口便谈本心。早在他中进士时,杨简(字敬仲)主富阳簿,陆九渊过富阳,二人关于“本心”有一番问答。杨简连续多次发问,陆九渊始终只以孟子的话作答:“恻隐,仁之端也;羞恶,义之端也;辞让,礼之端也;是非,智之端也。此皆是本心。”杨简说这些话从儿时已晓得,可是本心是什么还是不明白。适值买卖扇子者前来相讼,杨简当下明断其曲直,接着又问“毕竟如何是本心”。陆九渊当机对答,刚才判断扇讼,“是者知其为是,非者知其为非,此即敬仲本心”。杨简听后,忽然大觉。以至后来陆九渊还曾对人说:“敬仲可谓一日千里。”这个事件表明,陆九渊对于本心的提示具有简易直接和神秘直观的特点。简易直接体现在反复诵说人所共知的孟子四端之说,神秘直观则表现为“敬仲忽大觉”,也就是一种内心的体证。陆九渊对本心观念多借孟子言论阐发,本心就其普遍实质言,就是仁义之心。这是统而言之。分而言之,本心含具孟子所谓四端或四心。这两方面实质是一致的,都是指人内在固有的道德观念和所应当遵循的道德原则。就本源状态言,本心就是良知良能,即是道德良知和道德践行融为一体,既是先验的,又是当下的。本心即是仁义之心,含具四端,也是天赋良知。而所谓四端及良知,也就是理。故此陆九渊说:“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又说:“盖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心此理,实不容有二。”陆九渊强调对心、理的认识要归到一是之处,此心本然含具此理,此理即是此心固有之理。所谓心即理,当主要是指这个意思。

上面讲到,本心有超越具体时空的先验性,又是当下呈现的。因而,人人可以“自作主宰”,当机发用。在这个意义上,本心确实不可以所谓先圣后圣次第传承来理解,而只能是先圣后圣如果同堂合席,必然若合符节。淳熙二年(1175),三十七岁的陆九渊与朱熹在鹅湖之会上展开辩论,二人的学术明显分途。对此,这里不作详述。二陆启行前,陆九渊和他的哥哥陆九龄为统一学术主张,先行辩论一番。陆九龄表示同意陆九渊的见解,并特作诗一首,开头二句云:“孩提知爱长知亲,古圣相传只此心。”陆九渊听后即说:“诗甚佳,但第二句微有未安。”并和诗一首,开头二句云:“墟墓兴哀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

陆九渊较真可谓较到了自家门户之内。这看似小题大作,实际却蕴含一个重要问题。若以“此心”为古圣相传之心,心虽同一,却有外在化的嫌疑,先圣后圣只是此心的传承者。这是陆九渊所不能同意的。在他看来,九龄以此心不增减、不变异,固然无错,但更应看到,此同一之心即是本心,其特点是超越时空而又本然地内在于个体,且当下即是,当下呈现。陆九渊所说的本心,应当理解为不同时空中的直接同一,而决不可以理解成不同时空中的传递和播衍。因为后者必将导致把心与理的同一向外在化方向理解和演绎,从而不能保证个体对本心加以体证和培蓄的主导地位。所谓斯人千古不磨心,所表达的是,心体广大无疆,是超时空直接同一的,并不需要传授。于此,也就可以对陆九渊所说九龄之诗“微有未安”求得合理的解释,也能够获得对陆九渊心学形象化的理解。

本心是个根本,也是孟子所倡导的应当先立的“大者”。陆九渊接过孟子此说,毫不避讳他人揶揄“除了先立乎其大者,全无伎俩”,反而喜气洋洋。陆九渊认为,学者当确立本心这个根本,从现实性上讲,本心的初始状态一如涓涓泉水,虽微却是真,因其真而“混混”不竭,不舍昼夜,终可成为江河,达至全盛。相反,本心不立,随波逐末,则一如担水自溉,因其伪而无源,虽多亦易于枯竭。

三 心学思想对后世的影响

陆九渊心学讲本心,讲心即理或心与理一,其主旨在于心体无限,又与理为一。同时,本心又并非外在于个体,而是可以当下呈现,当机发用。所谓传心,则是对本心或心即理这个宗旨有所错认和肢解。在陆九渊,对于本心的体认,只能是斯人千古不磨心。在理学流行的南宋时期,陆九渊心学可谓异军突起,受到各方学者的广泛关注。朱熹、吕祖谦等一向高度重视象山之学,虽然持论不一,但都承认陆九渊心学是一个不可不十分注意的学术思想流派。

朱陆学术的不同可以看做理学与心学的不同,两家互有驳难,也一同流行于宋元以至明清时期。基于学术整合与发展的考虑,元代吴澄曾倡导和会朱陆,从相同处看待两家。到了明代,王阳明为了宣扬心学的需要,撰有《朱子晚年定论》,认为朱陆早异而晚同。不过,心学蔚为大观之后,王阳明就不再假借转求了,而是直接论定“象山之学,孟学也”。应当说,王阳明此论可谓深得陆九渊之旨。晚近以来,对于陆九渊的论说,也往往与朱熹牵缠不已,但以陆氏承继孟子之学以开宋明心学之先河,则不失为一种十分明确的意见。

当然,由于提倡发明本心,强调先立乎其大者,陆九渊为了使学者不陷于经籍文字而迷失自我精神主体,有时不免有过激之言,把经典传注看做对本心有某种遮蔽之害,以至直言“易简功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此间分寸,陆九渊当有所把握,可是推之学者门人,则难免废书不观。这是心学值得警觉的一个问题。

(作者单位:南昌大学江右哲学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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