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井玉栏杆圈儿

撰文/扬之水   2016-05-10 18:03:07


物色:金瓶梅词话名物图说之一

《金瓶梅》写“物”,而以写“物”来写人、写事、写情。今人看《金瓶梅》,对书中物事之妙用自然也不曾放过,只是活跃在书中且为作者控纵自如;用来铺设线索、结构故事的一器一物,究竟为何器何物,毕竟样态如何,似乎多未经人以图证的方式揭出。如是而讨论小说中“物”的妙用,未免仍有些“隔”。小文题作“物色”,此即命意之一。“色”在这里,是着眼于“物”的发明。此外,当然也不妨从中生出更多一点引申义。

撰文/扬之水

《金瓶梅词话》(戴鸿森校点,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以下简称《词话》)第二回《西门庆帘下遇金莲 王婆子贪贿说风情》,乃西门庆初登场,其时正是“三月春光明媚时分”,西门庆“头上戴着缨子帽儿,金玲珑簪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身穿绿罗褶儿,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腿上勒着两扇玄色挑丝护膝儿,手里摇着洒金川扇儿”。

《词话》写物之好,特在于句句是本色语,适如徐文长《题昆仑奴杂剧后》所云“语入要紧处,不可着一毫脂粉,越俗越家常,越警醒,此才是好水碓,不杂一毫糠衣”(《徐渭集》第四册,中华书局,1983,1092页)。这一幅西门庆小像,也是如此。一句“金井玉栏杆圈儿”,似乎略见颜色,其实依然白描。“金井玉栏杆圈儿”,此物式样如井圈也,便是个玉环儿,内径又贴嵌一道金箍。或曰金井玉栏杆圈儿是巾环,然而巾环要是头巾才用到。虽然《词话》前文刚刚说道“妇人手里正拿着叉竿放帘子,忽被一阵风将叉竿刮倒,妇人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却打在那人头巾上”;后面又言:“那人一面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喏道:‘不妨,娘子请方便。’”但这两段却都是从《水浒传》里几乎原样拿来。《水浒传》第二十四回:“这妇人正手里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在那人头巾上。”“那人一头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道:‘不妨事,娘子请尊便。’”而《词话》作者下心描绘西门庆的一身妆束,则明明说他是戴着缨子帽儿,正如第五十二回,彼时也当季春,陈经济“穿着玄色练绒纱衣,脚下凉鞋净袜,头上缨子瓦棂帽子,金簪子”①。第八回金莲嗔道西门庆久不至,“一手向他头上把帽儿撮下来,望地下只一丢,慌的王婆地下拾起来,见一顶新缨子瓦楞帽儿”。而缨子帽儿是用不到巾环的,何况巾环惯以“环”称,而很少呼作“圈儿”。那么此圈儿,当是网巾圈儿。第三回西门庆道:“就是那日在门首叉竿打了我网巾的,倒不知是谁宅上的娘子。”正与前文回应得的确:要是偏了帽子才可以碰到网巾。此缨子帽儿,似即明陈大声《水仙子·织凉帽》一曲所咏凉帽,曲云:“团花六瓣要分撒,朴素单檐宜细法,炎天暑月高抬价。暎琼簪笼绿发,称王孙白葛轻纱。”(陈铎《滑稽馀韵》,引自路工《访书见闻录》所收作者录傅惜华旧藏万历刊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321页)“暎”乃“映”之异写,如此,它该是透亮的,凉帽下映琼簪,正如同西门庆的缨子帽儿下映现出金玲珑簪儿来。

缨子帽儿,绿罗褶儿,洒金川扇儿,或可算得春日里富家子弟的时尚行头。云水道人《蓝桥玉杵记 》第十八出写金万镒路遇李晓云,金出场之际先唱道:“春色满园,红杏绿杨鲜,清明祭扫,仕女遍郊原。”然后自报家门:“自家金万镒是也。富豪冠世,才智过人,更有两个家僮,十分伶俐,一个唤作金张良,一个唤作金韩信,常随我花街柳巷,倚翠偎红,绿野青郊,斗鸡走狗。”版画插图据此绘出的形象,正可与西门庆的出场相映照②(图1)。

帽儿下面必要有的网巾,原是明代男子首服中最基本的一项。或云它是朱元璋洪武初年所倡③,不过网巾在元代已经出现,河北隆化鸽子洞元代窖藏中一件生丝编制的网巾,即为实例(隆化民族博物馆《洞藏锦绣六百年:河北隆化鸽子洞洞藏元代文物》图二五,文物出版社,2015。按书中推测它是女性用物,似不然)(图2)。那么应该说它的普遍施用,是在明代。《词话》第十六回,“西门庆于是依听李瓶儿之言,慢慢起来,梳头净面,戴网巾,穿衣服”;第二十四回,西门庆起得迟了,“旋梳头,包网巾,整衣出来”,是情景之一斑。明代通俗日用类书《正音乡谈杂字大全》“网巾”一项列出几十条词汇,如“乡音”下的“网巾带”“网巾边”“网巾抽”“网巾环”以至于“缚网巾”(此书全名为《新刻增校切用正音乡谈杂字大全》,明末刻本,收入《明代通俗日用类书集刊》第十五辑,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文化室编,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等影印),等等,由此也可见组成网巾的各事以及它的“缚”法。《三才图会》中的网巾图把网巾带、网巾口边的一对网巾圈儿以及带和圈儿与网巾的系结方式,都画得很清楚(图3)。以它的式样下边大,上边小,前面高,后面低,因也称作“虎坐网巾”①。网巾口以绢帛沿边,即所谓“网巾边”;网巾边上系带,即“网巾带”;网巾带从一对小环中交相穿过系结于后,这一对小环便称作“网巾圈”。第八回潘金莲对玳安说道,想必西门庆“另续上了一个心甜的姊妹,把我做个网巾圈儿,打靠后了”,即此。长发以玉或金银短簪在头顶挽作发髻,罩了顶上留着孔的网巾,则发髻上露而馀发不乱。这之后,尚须再裹巾或戴帽戴冠,因此网巾平常都是影在巾帽里边的。世德堂本《裴淑英断发记》第七出《德武被拿》,插图绘出德武被一条锁链套在颈上,头上没有了巾帽,这时候方露出网巾来(参马文大等《明清珍本版画资料丛刊·一》,学苑出版社,2003,203页)(图4)。

①相似者又有第九十八回:“那时约五月,天气暑热,经济穿着纱衣服,头戴瓦垅帽,金簪子,脚上凉鞋净袜。”这里的瓦垅帽与前面说到的缨子瓦棂帽子,应为同一物事。

②万历浣月轩刊本,《古本戏曲丛刊·初集》影印。此剧《凡例》云:“本传逐出绘像,以便照扮冠服。”不过仍是绘出生活场景以为妆扮之提示。

③明郎瑛《七修类稿》卷十四曰:“太祖一日微行,至神乐观,有道士于灯下结网巾,问曰:‘此何物也?’对曰:‘网巾,用以裹头,则万发俱齐。’明日,有旨召道士,命为道官,取巾十三顶颁于天下,使人无贵贱皆裹之也。”


图1 《蓝桥玉杵记》插图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万历刊本


图2 网巾(修复后) 河北隆化鸽子洞元代窖藏


①明陆嘘云《世事通考·衣冠类》“虎坐网巾”条下注云:“今人取巧,特结前高后低如虎坐之象,名曰‘虎坐网巾’。”


图3 《三才图会》中的网巾图


图4 《裴淑英断发记》万历世德堂刊本


图5 金网巾圈 湖北蕲春县蕲州镇明都昌王朱载塎夫妇墓出土

网巾的制作多以马尾或线,也有绢布。又有用到头发的,《词话》第十二回,西门庆为着笼络桂姐,因向金莲要头顶心的一绺头发,谎称“我要做网巾”,“要你发儿做顶线儿”。顶线儿,当是网巾上端收口用的抽绳儿。网巾圈的材质,或玉,或金,或银和银鎏金,明佚名著《如梦录 》记开封故事曰,靠近周府东角楼处有结帽匠,俱是工正所人,“周府时常发出破网巾一二十顶洗补,上定金圈及羊脂玉、碧玉、玛瑙、紫金等圈,其宝无比”。周府,即周藩王府。湖北蕲春县蕲州镇雨湖村明都昌王朱载塎夫妇墓出自男性墓室的一对“金圆环”,外径1.3厘米,内径 0.8厘米,重5 克(参蕲春县文物局等《湖北蕲春荆王府》,湖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4,118页。今藏蕲春博物馆,本文照片系观展所摄 )(图5),便正是这里说到的金圈,亦即金网巾圈。又山东淄博周村汇龙湖明代墓地一号墓出土一枚金环,直径 0.8厘米,出土位置在墓主人耳边,环上且残存一小截织物(参南开大学考古学与博物馆学系《山东淄博周村汇龙湖明代墓地发掘简报》图八〇,《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15 年第2 期。按简报称作“金耳环 ”)(图 6),此金环也是网巾圈。湖北广济县明张懋夫妇合葬墓出土一对金网巾圈(王善才《张懋夫妇合葬墓》图五二,图版二四:1,此称作“睡帽 ”,科学出版社,2007)(图7),难得在于它是同网巾结合在一起而原样著于主人之首,网巾圈的用法,便正是情歌所谓“日夜成双一线牵”“当面分开背后联”(冯梦龙编纂《山歌》卷六《咏物》中的《网巾圈》二首之一)。西门庆的“金井玉栏杆圈儿”今虽未见实物,不过由金圈儿的样式和尺寸,推知其式不难。网巾圈儿的质地不同,《词话》便也借此巧作文章。如第十二回曰“谢希大一对镀金网巾圈,秤了秤,只九分半”,是见其寒俭也。饶是分量极轻,它也还可以送到当铺里救救急。第二十八回,小铁棍儿见陈经济手里拿着一副银网巾圈儿,便问:“姑父,你拿的甚么?与了我耍子儿罢。”经济道:“此是人家当的网巾圈儿,来赎,我寻出来与他。”而正是由此一副网巾圈儿,又步步推出金莲因失落一只红睡鞋引出的一连串事件。


图6 金网巾圈 山东淄博周村汇龙湖明代墓地一号墓出土


图7 网巾与网巾圈 湖北广济县明张懋夫妇墓出土


金玲珑簪儿,指镂空制作的细巧簪子,江苏江阴长泾九房巷明夏彝夫妇墓出土金玲珑花头簪(今藏江阴博物馆,本文照片系观展所摄),差可算作这一类。《词话》第三十四回写应伯爵眼中的书童,也是从头到脚妆束得精细:“头带瓦楞帽儿,扎着玄色段子总角儿,撇着金头莲瓣簪子,身上穿着苏州绢直裰,

图8 金玲珑花头簪 江苏江阴长泾九房巷明夏彝夫妇墓出土


图9 金裹头银簪子 嘉兴明项氏墓出土

玉色沙 ,凉鞋净袜。”书童虽为仆从,却是西门庆的男宠,这一节要说的是“书童儿因宠搅事”,因此特意借了伯爵的一双眼见出书童儿的形容自有一番不同。“撇着金头莲瓣簪子”而点明“金头”,那么通常是簪首金,簪脚银,如浙江嘉兴明项氏墓出土一对金裹头银簪子:银簪脚,金簪首顶着一朵梅花。金头莲瓣簪子则有湖北蕲春蕲州镇姚塆明荆王府墓出土的一枝,乃通体金制(图 8、图 9)(前例今藏蕲春博物馆,后例今藏嘉兴博物馆,本文照片均为观展所摄)。关于簪钗式样,西门庆周围的女人《词话》着墨最多,且各个串连着故事,分别影现于缨子瓦楞帽儿下挽发的金簪子,在西门庆,在陈经济,在书童儿,都不是闲笔,既以物来写人,更为以后的写事布下草蛇灰线。此回已是分派书童儿一个主要角色,下一回“书童儿妆旦劝狎客”,便另是一番形容:席间被应伯爵斯缠着妆旦,“旋往后,问上房玉箫要了四根银簪子,一个梳背儿,面前一个仙子儿,一双金镶假青石头坠子,大红对衿绢衫儿,绿重绢裙子,紫销金箍儿。要了些脂粉,在书房里搽抹起来,俨然就是个女子,打扮的甚是娇娜”。衫裙之外,这里说到头上的几样物事,也正是明代女子的首饰之大要。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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