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信《哀江南赋序》讲录(第七讲)

2016-05-08 09:50:26

□ 讲授/叶嘉莹

“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将非”者,是“莫不是”的意思。“江表”是长江以外,而站在中原之地来看,长江以外就是指长江以南的地方。“王气”,指的是天子之气。中国古代有善于望气的人,史书里也常有望气的记载,例如《史记·项羽本纪》里就记载了范增劝项羽杀刘邦时说的话:“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而在《史记·高祖本纪》里就记载说:“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江南后来确实有好几个朝代在那里建都,说明那里真的是有些“王气”的。可是庾子山说:莫非江南王气的气象现在已经终尽了吗——“终于三百年乎”?为什么说“三百年”呢?因为从三国时代孙吴建都在建康算起,经过了东晋、宋、齐、梁,一直到梁敬帝在太平二年禅位给陈霸先为止,加起来一共有292年之久,作文章取其成数,那就是三百年了。

“是知并吞六合,不免轵道之灾”,他说通过江南这几个朝代的盛衰兴亡我就知道了,不管你建立过多大的功业,也无法避免将要发生的灾难。“六合”是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再加上下面的地和上面的天,这六个方位合起来就包括了整个的天下,这个“六”字我们习惯了读liù,但它本来是个入声字,不妨读为lù。“并吞六合”出于贾谊《过秦论》的“履至尊而制六合”,是说秦始皇能够登上至尊的天子地位,控制住整个的天下。秦始皇他自己称为始皇帝,以为将来可以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成为子孙万世之业,可是在秦二世三年的时候天下英雄之士就已经纷纷起兵了。后来赵高杀死了秦二世,另立太子扶苏的儿子子婴为秦王。但这个时候沛公刘邦的军队已经到了霸上,咸阳已经守不住了。霸上,在陕西长安东南灞水的边上。当时,秦王子婴就“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在脖子上绑一根绳子表示降服,乘着素车白马,捧着天子的玺符,就在轵道那个地方向刘邦投降,秦朝从此就灭亡了。“轵道”是一个亭的名字,在陕西咸阳县东北。

“混一车书,无救平阳之祸”,这“平阳之祸”就是说晋朝的事情了。在《礼记 》的《中庸》里有这样的话,“车同轨,书同文”,说是天下所有的车,那车辙轨道的距离宽窄都是一样的,天下所有书籍所用的文字也都是统一的。那么“混一车书”呢?那就和上一句的“并吞六合”一样,都有统一天下的意思。在晋朝之前是魏蜀吴三国鼎立的局面,后来魏灭掉了蜀,晋武帝司马炎篡了魏,然后又灭掉了吴,这才统一了天下。而到了晋怀帝永嘉五年的时候,刘聪攻陷洛阳,俘虏了晋怀帝,把他迁到平阳,不久就把他杀死了。当洛阳陷落时,晋怀帝的儿子晋愍帝即位于长安,而到建兴四年,刘曜攻陷长安,俘虏了愍帝,把他也送到平阳,不久也杀死了。西晋就这样灭亡了。所以庾信说:晋武帝司马炎当年曾统一了天下,使车同轨书同文,可是他却不能够挽救他的后世子孙,不能够让他们避免亡国和被俘虏被杀害的灾祸。侯景攻陷建康之后囚禁了梁武帝和简文帝,梁武帝和简文帝是父子关系,西晋的怀帝和愍帝也是父子关系,都是父子两代君主遭遇灾祸,所以这个典故用得也非常贴切。

“呜呼!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呜呼”当然是叹息了;“山岳崩颓”的出处在讲《小园赋》“山崩川竭”的时候讲过,见于《史记·周本纪》,说是周幽王的时候岐山崩裂,三川枯竭,那是一种国家将亡的征兆。那么,梁朝现在也已经走上了败亡之路。“既”是已经,“履”是走上去了。他说人世间的这种盛衰兴亡的推移转变,就和春夏秋冬四季的推移转变是一样的。“迭”是更迭,“代”就是替代。当我们看到季节更易的时候,就会有一种时间消逝的悲哀,感到旧日的一切都已离开我们而远去了,就像李后主《虞美人 》词所说的:“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而庾信呢,他还不只是对季节和往事的悲哀,他还有对故国败亡的悲哀。所以他说:“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春秋的推移是天意了,所谓“盛极则衰,物极必反”,春天万物就生长,秋天万物就凋零,天道本来就是这样循环的。而人事呢?人类之间的胜败兴亡也是一样的。所以无论是天意还是人事,都让我们看到真的是有那令人凄怆伤心的一面。接下去看最后一段: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风飚道阻,蓬莱无可到之期。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张平子见而陋之,固其宜矣。“况复”,何况再加上。加上什么呢?“舟楫路穷”,倪璠的注解引了贾谊《治安策 》:“是犹渡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也,船必覆矣。”贾谊说,如果国家没有一定的法律制度,那就像要渡河却没有船桨维系又遇到风波,船一定会沉没。可是庾子山并没有完全用贾谊的这两句话,他只是说:我现在是没有办法回到故国去的,我是“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星汉”就是银河,也就是天河。晋代张华《博物志》讲了一个故事,他说过去传说天上的天河是和海相通的,有一个人住在海边,每年八月都有一个浮槎来到又离开,从来不错过日期。这个人就决心要探险,有一回就带了很多干粮上了这个浮槎。他随着浮槎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城郭,还有很整齐的屋舍,里面有许多织妇。又看到一个男子牵着牛到水边饮水。他就问那个男子这是什么地方,那人对他说,你将来回去问蜀郡的严君平就会知道。后来这个人回去以后就到蜀郡去问严君平,严君平说,某年某月某日我曾看到有一个客星到了天上牵牛星的旁边。算了一算日子,正好是这个人到天河去的时候。由此就知道,那个饮牛的男子就是牵牛星了。而现在庾信就说:我已经没有办法,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我的故国就像天河一样远在天上,不是乘槎就可以到达的。

“风飚道阻,蓬莱无可到之期”,“飚”,是一种非常强大的、旋转的暴风。“蓬莱”出于《史记·封禅书》,说是海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战国时的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都曾派人入海寻求。那三座神山相传是在渤海之中,去人不远,但是“患且至则船风引去”,就是说当你坐着船快要到达的时候,就会刮起狂风,把你的船吹开了。

既然庾子山的国家败亡了,他自己羁留在北朝这么多年,满心都是这种怅惘和哀伤,所以下面就说到他为什么写这篇《哀江南赋》了。他说:“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人到穷困的时候,就希望把他的这些穷困用语言表达出来。像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里边就曾说过,古代那些有名的文章,“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这“穷者欲达其言”还有一个出处,在《晋书·王隐传》。王隐,字处叔,陈郡人,家世寒素,少年好学,有著述之志。他有一个朋友涿郡人祖纳,这个人好博弈,喜欢下棋。王隐认为这件事情是很浪费时间的,所以“每谏止之”。祖纳就回答他说,“聊用忘忧耳”——我不过借博弈来忘怀我不得意的忧愁就是了。王隐就对他说:“盖古人遇时则以功达其道,不遇则以言达其才,故泰否不穷也。”说是古人如果得到当代君主的知遇任用,就应该建立一番功业来实现他的理想;如果他没有这种机会,得不到知遇和任用,那就应该用言辞来著述文章以表现自己的才能,所以无论是遭遇到幸还是不幸,他都不会真正穷困的。庾子山在这里是要说:困穷的人在建立功业上已经没有机会,那就希望在言辞上得到一个表达的机会,所以他就要用文章来写出他自己的这份悲哀。“劳者须歌其事”也有出处,倪璠的注解引了《韩诗序》的“劳者歌事”,这是他辗转引来的。《诗经 》的今文解说有齐、鲁、韩三家,在《隋书·经籍志》里记载着有《韩诗》二十二卷,清朝的章宗源在《隋书·经籍志》的考证中说,韩诗内传在宋朝就已亡佚了。那么《韩诗序》当然也就亡佚了,现在只剩下一些散佚的章句。我已经提到过庾子山的赋里所用的词语常常都是有出处的,虽然有的地方不提出处也能明白,但我们还是应该知道它的出处。

“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陆士衡就是我已经提到过的陆机,他本是吴国人,孙吴覆灭之后就来到洛阳。这个人很有才,赋写得非常好,所以他到了洛阳就“拟作《三都赋》”。“三都”,就是魏都、蜀都和吴都。这时他听到有个左思也要写《三都赋》,于是就“抚掌大笑,与弟士龙书曰:此间有伧父欲作《三都赋》,须其成,以覆酒瓮耳”。南方人认为北方人粗野,常称北方人为伧父。陆机才学很高,不免目中无人。他认为左思一定写不好,所以说等他写完了,可以用来盖酒坛子。左思,字太冲,临淄人,是太康时期有名的诗人,他的妹妹左芬也很有才学,被选入宫中做晋武帝的贵嫔。相传左思为写《三都赋》下了很大的工夫构思和搜集材料,用了十年的时间才写成。写成后人们彼此传抄,以至洛阳因此纸贵。陆机虽然在一开始讥笑他,但是当左思的赋写出来之后,“遂辍笔焉”——惊叹左思的赋写得好,所以他自己就搁笔不写了。现在庾子山用这个典故是表示谦虚,他说:我这篇《哀江南赋》可能写得并不好,如果有像陆士龙那样的写赋的文学家听到我写了这篇赋而抚掌大笑地嘲笑我,我是愿意甘心接受的。

“张平子见而陋之,固其宜矣”,后汉张衡字平子,也是一个善于写文章的人。《艺文类聚》里边说班固写了《两都赋》——两都就是东都洛阳和西都长安——“张平子薄而陋之,故更造焉”,张衡认为班固的《两都赋》很浅陋,于是他自己就写了《二京赋》。二京,也是指洛阳和长安,即东西两京。张衡的《二京赋》也用了十年之久才完成,完成之后也是传诵一时。所以庾子山就说:我这篇《哀江南赋》如果被张平子这样的人见到而认为写得很浅陋,那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当然也是庾子山表示客气和谦逊的话。

现在,庾子山的《小园赋》和《哀江南赋》就都讲完了。我们已经看到庾子山的骈赋对偶之工整、用典之贴切,写得确实是好。尤其是这两篇文章都是庾信晚年在北朝所作。杜甫《咏怀古迹 》诗中有两句说:“庾信生平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庾信晚年羁留在北朝有二十七年之久,所以他晚年所写的诗赋已不像当时一般人的诗赋只重雕饰章句铺陈辞藻,他的这两篇赋里边真是非常悲哀非常沉痛非常有内容的,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尤其是《哀江南赋》,记载了当时的历史,批评了当时的人物,抒写了自己的感情,在中国的赋里边是很伟大的一篇作品。

其实庾信早年的作品也有一点特别值得注意。早年他在南朝的时候,与梁武帝、梁简文帝经常有君臣之间的吟咏唱和,他还写过《春赋》啦,《荡子赋》啦等等作品。这些作品的内容虽然比较空洞,但我们应该注意到:在《春赋》《荡子赋》这类作品里边常常有一些七言的句子,那些句子不像文章的句法而像诗歌的句法,在平仄的声音上也很像后来的律诗,而且其中也有对句。比如像《春赋》的开头:“宜春苑中春已归,披香殿里作春衣。新年鸟声千种啭,二月杨花满路飞。”如果我们只念这四句,很难分辨它是诗的句子还是文章的句子。我在开始讲赋这种体裁的时候就曾讲到:赋本来是诗歌与散文混合演进而成的。从《楚辞》骚体的赋,到汉朝的汉赋,实在是从诗歌走向散文。六朝的赋逐渐开始注意到骈偶和声律,于是散文化的赋就又有了诗歌化的趋势。——这又涉及七言诗发生、发展与演进的历史了。

(安易整理,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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