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锭器”与“劣马”

2016-05-10 18:03:30

□ 撰文/陈熙中

容与堂本《水浒传》第四十五回《杨雄醉骂潘巧云 石秀智杀裴如海》写裴如海把潘巧云邀到僧房深处,叫人端出茶来:“只见两个侍者捧出茶来,白雪锭器盏内,朱红托子,绝细好茶。”(袁无涯本、芥子园本、金圣叹批本同)

什么叫“锭器”呢?《汉语大词典》第十一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93):“【锭器】指银器。《水浒传》第七十二回:‘妳子、侍婢捧出珍异果子,济楚菜蔬,希奇按酒,甘美肴馔,尽用锭器,拥一春台。’”

但是,我们发现,《汉语大词典》所引《水浒传》第七十二回例句中的“锭器”,在《水浒传》的不同版本中是有异文的。袁无涯本、芥子园本作“锭器”,而容与堂本则作“定器”。

也就是说,袁无涯本等第四十五回、七十二回统一都作“锭器”,而容与堂本则前后不一致,四十五回作“锭器”,七十二回作“定器”。究竟应作“锭器”还是“定器”呢?

王利器先生在《水浒全传校注》(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中,将第四十五回原文“锭器”校作“定器”,并出校记云:

本书(按:指天都外臣序本)第七十二回:“甘美肴馔,尽用定器,摆一春台。”《全传》本、芥子园本作“锭器”。按:作“定器”是,今据改正。《清波杂志》卷五:“ 出疆时,见燕中所用定器,色莹净可爱;近年所用,乃宿泗近处所出,非真也。”《武林旧事》卷二《挑菜》、同卷《赏花》俱言“官窑定器”,定器,谓定窑所烧之瓷器也。《清秘藏》:“定窑有光素、凸花二种,以白色为正,白骨而加以泑水,有如泪痕者佳。今鉴藏家有南北定之分,南定为南渡后所造,元时彭窑亦仿定器为之,称新定,均不如北定。”《志雅堂杂钞》:“金花定碗用大蒜汁调描画,然后入窑烧,永不复脱。”按:王说是。“锭器”仅见于《水浒传》,当是“定器”之误。《汉语大词典》将“锭器”释作“银器”,恐系望文生义,不足为训。

也许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吧,王先生的校注偶尔也有考虑不周之处。例如第四十八回《一丈青单捉王矮虎 宋公明两打祝家庄》:“小郎君祝彪,骑一匹劣马,使一条长枪,自引五百馀人马,从庄后杀将出来,一齐混战。”对于祝彪骑的“劣马”,王先生作了注解:

元佚名《小尉迟 》第二折:“他曾上甚恶战场?他曾经甚大会垓?他则是劣马乍调嫌路窄。”按 :《齐民要术 》卷六《养牛马驴骡篇》:“谚曰:‘羸牛劣马寒食下。’务在充饱调适而已。”原注:“言其乏食瘦瘠,春中必死。”张《投所知》诗:“劣马再寻商岭路,扁舟重寄越溪滨。”劣马,谓羸劣之马也。

王先生的这个注解,颇可商榷。我们知道,祝家庄实力雄厚,敢与梁山泊抗衡,祝彪又是“祝氏三杰”中“第一了得”的人,他怎么会骑一匹“羸劣之马”呢?而且,按《水浒传》中的描写,不止祝彪一个人,其他英雄好汉,他们的坐骑也几乎都是“劣马”。如第四十九回形容孙立“射得硬弓,骑得劣马,使一管长枪”,到了第五十回,却说孙立“牵过自己马来,这骑马号乌骓马”。一匹羸劣之马,怎么能以名马“乌骓”为号呢?又如第八十四回形容辽兵“生居边塞,长成会拽硬弓;世本朔方,养大能骑劣马”,如果“劣马”是羸劣之马,那有什么值得夸赞的?

原来,“劣马”一词本有两个意思。《汉语大词典》第二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88):“【劣马】①瘦弱的马。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养牛马驴骡》:‘谚曰:“羸牛劣马寒食下。”务在充饱调适而已。’唐张 《投所知》诗:‘劣马再寻商岭路,扁舟重寄越溪滨。’②性情暴劣、不易驯服的马。元无名氏《小尉迟》第二折:‘他曾上甚恶战场?他曾经甚大会垓?他则是劣马乍调嫌路窄。’《明成化说唱词话丛刊·花关索出身传》:‘腰细惯骑乘劣马,红锦征袍耀日新。’……”与王利器先生不同,《汉语大词典》将“他则是劣马乍调嫌路窄”的“劣马”解作性情暴劣、不易驯服的马,这是对的。王学奇主编的《元曲选校注》(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劣马乍调嫌路窄”注:“新训练出来的烈马跑起来,由于精力旺盛,总感到路太窄,跑不起来。这里用以比喻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劣马,暴烈雄健的马。调,调教,训练。”可知祝彪等骑的“劣马”,实即烈马。这个“劣”字的意思是暴烈,不是羸弱。

在其他古代小说戏曲中,“劣马”一般也多指烈马。如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卷一《吕布刺杀丁建阳》:“(吕布)骑一匹冲阵劣马,持方天画戟,往来驰骤,貌若天神。”关汉卿《哭存孝》头折:“你两个有甚么功劳?与你一匹劣马不会骑,与你一张硬弓不会射。”又第三折刘夫人自云:“描鸾刺绣不曾习,劣马弯弓敢战敌。”元佚名《衣袄车》第二折:“某手下的番将人人英勇,个个威风,能骑劣马,快拽硬弓。”明罗懋登《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第二十三回:“青年武艺实高强,寇贼闻风胆丧。上阵能骑劣马,冲锋惯用长枪。”又第三十五回:“骑一匹红鬃劣马,使一杆三股托天叉。”其例甚多,无烦枚举。要之,“骑劣马”云云,实为小说戏曲作者形容武艺高强之套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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