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的皇子,得意的画家

撰文/于博   2016-05-08 09:43:21


撰文/于博

(一)

在中国历史上,提起才华横溢却不善治国的皇帝,你会想到谁?相信大多数人脑海里会浮现出南唐后主李煜或宋徽宗赵佶的名字。确实,如果设立一个“皇帝才艺影响力”排行榜,这二位一定会名列前茅。本文主人公也是一位这样的“皇帝”,但与二位亡国之君不同的是,他有一个独特的名号——让国皇帝。

耶律倍(899-936),又名突欲,契丹族,汉名李赞华,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长子。耶律倍从少年起便钦慕汉族文明,敬仰孔子与儒家学说。他酷爱读书和藏书,购书至万卷,藏于医巫闾山(今辽宁省中部,大凌河以东)绝顶的“望海堂”。据《辽史 》载,耶律倍“通阴阳,知音律,精医药砭爇之术,工辽汉文章,尝译《阴符经 》”。

契丹神册元年(916),十七岁的耶律倍被立为太子。此时,契丹始建国。一次,耶律阿保机询问近臣:“受命之君,当事天敬神。有大功德者,朕欲祀之,何先?”众臣皆云应当首先祀佛。惟独耶律倍看法不同,他说:“孔子大圣、万世所尊,宜先。”太祖闻之“大悦,即建孔子庙,诏皇太子春秋择奠”(《辽史·义宗传》)。

作为辽代早期著名画家,耶律倍尤擅描绘本族人马,作品多表现契丹贵族骑马射猎、牵狗放鹰的游牧生活,由于他熟悉本部族生活,又有较为高超的绘画技巧,写来分外真实生动,刻画入微,自成一家。一幅幅表现契丹民族生活画卷的番马题材佳作从他的笔下流出,时人称之为“神品”。如宋郭若虚所说:“善画本国人物鞍马,多写贵人酋长,胡服鞍勒,率皆珍华。”(《图画见闻志》卷三)宋黄休复评其作品:“骨法劲快,不良不驽,自得穷荒步骤之态。”《宣和画谱》卷八载:“李赞华(即耶律倍)……尤好画,多写贵人酋长,至于袖戈挟弹,牵黄臂苍,服用皆缦胡之缨,鞍勒率皆瑰奇,不作中国衣冠,亦安于所习者也。” 同书记录了北宋皇家画院曾以重金购得耶律倍画作十五幅,珍藏于御府之内,以供皇帝欣赏。十五幅作品分别为:“双骑图一、猎骑图一、雪骑图一、番骑图六、人骑图二、千角鹿图一、吉首并驱骑图一、射骑图一、女真猎骑图一。”宋刘道醇在《五代名画补遗·走兽门第三·神品》中记载道:“东丹王赞华,契丹大姓,乃耶律德光之外戚,善画马之权奇者。梁、唐及晋初,凡北边防戍及榷易商人尝得赞华之画,工艺精致,致京师,人多以金帛质之。”可见他的作品在当时的中原已享有盛誉。另据宋董逌在《广川画跋·书东丹王千角鹿》中记载:“秘阁有李赞华画鹿,角直而歧出,若斜藤相扶而生,长三倍其身,觵觰斗立,群角森列,故《画录 》号“千角鹿”,其实则角上横出者众也。崇宁四年(1105)诏下秘阁,收其画以入。”以宋徽宗赵佶在书画方面的学养和鉴藏眼光,能够下诏秘藏耶律倍的画作,其作品之水准可见一斑。而金人在《东丹骑射诗》中如此评价耶律倍的作品:“意气曾看小字诗,画图今又识雄姿。血毛不见南山虎,想得弦声裂石时。”(元好问《遗山诗集》卷十四)。

(二)

在正式欣赏耶律倍的作品之前,我们有必要对辽代画坛的整体情况作一番介绍。

辽在立国期间多受汉文化的影响和熏陶,从统治阶层至民间,善诗词、工绘画者众。辽朝统治者中,圣宗耶律隆绪好绘画,兴宗耶律宗真好儒术,通音律,亦能画。辽设翰林院,翰林中能画者不少,近于画院(参王伯敏《中国绘画史》,三联书店,2008)。

受汉族典章制度的影响,辽朝开始仿效汉族图画古帝王及忠臣故事的传统,神册六年(921),曾诏画前代直臣作《招谏图》,契丹会同元年(938)诏建日月四时堂,图写古帝王事于两庑,可见辽朝统治者逐渐重视图画的教化功能,已将绘画作为巩固政权之工具。

契丹大同元年(947)耶律德光南侵之时,中原著名画家王蔼、王仁寿、焦著被俘。北宋初年,独王蔼放归,王仁寿及焦著皆已去世,他们在契丹时肯定有诸多绘事活动。宋初画家高益原为辽地涿郡人,宋初至开封,画名大振。陈升为活动在辽国的汉族画家,曾奉诏绘《南征得胜图》于上京(今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林东镇)五鸾殿,可见已成为辽宫廷御用画家。《图画见闻志》载,郭若虚于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接待辽使,得知燕京有常思言者“善画林木山水,求之者甚众,然必在渠乐与即为之,既不可以利诱,复不可以势动”,颇具士大夫画家之气质(参薄松年《中国绘画史》,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13)。

契丹本民族也有一些颇有成就的画家,除本文主人公耶律倍外,见于文献记载的知名画家另有胡瓌、胡虔父子、萧瀜及耶律袅履等人。他们描画本部落游牧骑射生活及塞外景色能曲尽其妙,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北方草原画派”艺术风格(主此说者,一见鄂·苏日台《中国北方民族美术史 》,一见陈兆复《中国少数民族美术史 》),在中国美术史上,书写了独树一帜的篇章。

有唐一代,人马画的发展进入盛期。曹霸、陈闳、韩幹及张萱、梁令瓒等皆为活动于唐明皇内廷的画家,所绘马匹皆展现了大唐王朝的贵族气派。同时,另一类浪迹在社会下层的画家,如韦偃等,则以广阔的原野为人马背景,表现出野朴简放的艺术风格,这些对契丹人马画创作和少数民族画风的形成均产生了巨大影响(参张鹏《辽墓壁画研究》,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08)。

契丹作为一个“车马为家”的草原民族,马是他们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无论游牧迁徙还是内外征战,都要依赖于马。正如李清泉先生所言,只有从契丹人对马的特殊情感与依赖出发(参巫鸿、李清泉《宝山辽墓:材料与释读》,上海书画出版社,2013),我们才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在葬礼上焚烧鞍马和随葬马具,并且发展出独具特色的契丹人马画题材(卷轴形式的除传为耶律倍和胡瓌的几件作品外,其他罕见流传,仅能从辽代墓室壁画,如内蒙古宝山辽墓、陈国公主墓、库伦辽墓等去探索契丹人马画画风特色)。

让我们以两幅耶律倍的作品为例,感受契丹人马画的艺术魅力。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射骑图》为耶律倍的名作,载于《名画集真册》中,乃其“寄居”后唐时期所画,故签题“李赞华射骑图”。该画与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南宋无款《骑士猎归图》正好形成强烈的对照。《射骑图》表现了一契丹武士立于一匹装饰华丽的骏马前,腰挎箭筒,手握弓箭,正在校正箭杆,又似若有所思地做出猎前的准备,神情活灵活现。画中之马头大颈厚,身长肢短,却健硕异常,这些特点集中体现了不畏严寒、吃苦耐劳的蒙古马特点。该画承继了隋唐五代以来的人马画传统,人马造型血肉俱足。不难想见,只有长期生活在漠北草原上的契丹画家,才能完成如此观察细致和描绘忠实的精妙之品。

《东丹王出行图》,现藏于美国波士顿美术馆。画中绘有六人七骑,各具姿态。众人皆非中原样貌,衣冠、佩带盖因身份不同而各异。一行人等或左右顾盼,或窃窃私语。马则矫健丰肥、神完气足。整个画面人物和马的组合极富律动感,构图布局前后呼应,疏密得当。线描遒劲秀雅,赋色明丽,尽显院体绘画之风。

在这六人之中,落在队伍最后的一人尤为引人注意。此人身穿团花黄袍,戴冠,面容瘦削,蓄络腮胡,高鼻深目。他在马背上手把缰绳,虽形容尊贵,却面带忧郁,神色黯然,与整个画面的骑行出游氛围颇为不符,似乎“画外之人”。该画卷末有墨书题记:“世传东丹王是也。”论者认为书风近宋高宗赵构的体势架构。这里所说的“东丹王”指的就是这位面色凝重、若有所思的骑者,也正是本文的主人公——耶律倍。因此,这幅《东丹王出行图》其实是他的自画像。

那么问题来了,耶律倍在画中为何闷闷不乐?契丹皇太子为何做了东丹王?“耶律倍”又缘何变成了“李赞华”?这一切,都要从耶律倍与其二弟耶律德光和母后述律平的关系说起。

(三)

述律平,回鹘人,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之妻,辽王朝的开国皇后。《辽史·后妃传》记载,述律平以“简重果断,有雄略”著称。

耶律阿保机与述律平生有三子一女:三个儿子分别是长子耶律倍,次子耶律德光,幼子耶律李胡。三子虽同父同母,但自小性格就表现出极大差异。

《辽史 》中有这样一则故事:在耶律倍兄弟年幼之时,耶律阿保机为了考验他们,曾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日子里命三个儿子外出拾柴,结果三子的表现大有不同:长子倍挑选干柴,束得整齐背回家中;次子德光不加选择见柴便拾,“快”字为上,最先完成任务;幼子李胡怕冷嫌累,只拾得少数几根应付了事。耶律阿保机最后总结发言说:“长子力求完美,次子目标明确,都可堪大任。”可见,在父亲眼中,幼子李胡难有成就,而耶律倍和耶律德光兄弟二人各具优势,都很受耶律阿保机的喜爱。但因母亲述律平的“厚此薄彼”,耶律倍的人生自此与“坎坷”二字结缘。

契丹天显元年(926),耶律阿保机率大军东征攻灭渤海国(其国故都忽汗城遗址在今黑龙江省宁安市),以其地建东丹国。耶律阿保机封耶律倍为东丹王,并采用“天、地、人”三才之典故,册封耶律倍为人皇王,并赐其天子冠冕。耶律倍仿效汉制,建元“甘露”,置百官。耶律阿保机嘱其安抚东丹国民众,他日归契丹本部另有重任,并十分赞赏地说:“得汝治东土,吾复何忧!”(《辽史·义宗传》)。

耶律阿保机率大军将归之际,耶律倍号啕痛哭,并作歌以献,倾诉与父离别之情。让他想不到的是,这次分别竟是与父皇的永别。因为就在这一年岁末,耶律阿保机病逝在归途之中。在耶律阿保机去世后的第八天,太后述律平宣布临朝称制,代行皇权。

在述律平看来,作为兵马大元帅的次子耶律德光是最合适的继位人选,他多年随父征战,立功甚多,了解国家内外局势,也十分清楚该如何处理本民族与汉族和其他民族之间的关系。也许是因为耶律倍尚孔亲汉的原因,三个儿子中述律平最不待见的就是耶律倍。归根结底,述律平信守的是“契丹为尊,汉仪为用”,她不愿看到国家全盘汉化而影响到契丹民族自身。

在大局已定、无可奈何的窘境下,耶律倍只得主动要求将皇位让给母亲喜爱的弟弟,“大元帅(耶律德光)功德及人神,中外攸属,宜主社稷”(同上)。稳操胜券的述律平不见好就收,却亲手导演了一出欲擒故纵的戏:她命两个儿子乘马并立,然后假惺惺地对贵族和官员们发话道:“他们都是我的儿子,我都很喜欢,不知道立哪个为帝。还是有劳大家为国选君,你们认可谁就去牵新帝的马缰吧。”众人迫于述律平的权力威慑,争相去牵抢耶律德光的马缰,耶律倍被孤单地“晒”在一边。述律平眼见目的达成,便顺水推舟,同意了大家的“意见”。自此,耶律德光继位,是为辽太宗,天显年号仍然沿用。

耶律德光继位后,始终将耶律倍治理的东丹国视作心腹之患,因此寝食难安。天显三年(928),耶律德光一面诏请耶律倍前往京城,一面下诏强迁东丹国臣民至离契丹很近的东平郡,又下诏升东平郡为南京(今辽宁省辽阳市),直属中央管辖。这一切安排妥当后,耶律德光遂将耶律倍安置在辽南京居住,以剥夺兄长治国权力,形同软禁。后耶律德光又两次驾临耶律倍府邸,名为兄弟重修旧好,实为监督和观察动静。

在南京期间,耶律倍既感命运不公,但又无可奈何。为了自保,只得苦中作乐。他命王继远撰写《建南京碑 》碑文,以示自己乐居此地之心情。又在西宫建起藏书楼,整日吟诗作画,闲散度日,以表明自己并无争夺皇位之志,并作《乐田园诗》以消除耶律德光的猜忌。即便如此,耶律德光对这个兄长还是不放心,依然不断施压。后来耶律倍的处境传到后唐明宗李嗣源耳中,出于政治目的,他两次派遣密使“跨海持书密召倍”,诱耶律倍去“作客”。在经过深思熟虑后,耶律倍最终决定投奔后唐。他说:“我以天下让主上,今反见疑;不如适他国,以成吴太伯之名。”临走时,耶律倍在海边树立一块木牌,刻下了那首著名的《海上诗》:“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 诗中以物喻人,“小山”比喻耶律德光,“大山”比喻耶律倍自己,寥寥几笔,勾勒出契丹皇室内部政治斗争的残酷。天显五年(930)十一月,耶律倍携爱妃高美人,载书千卷浮海投奔后唐而去。

那一年,他三十一岁。

(四)

耶律倍来到后唐后,后唐明宗李嗣源给予他至高礼遇。“唐以天子仪卫迎倍,倍坐船殿,众官陪列上寿。至汴,见明宗。明宗以庄宗后夏氏妻之,赐姓东丹,名之曰慕华。改瑞州为怀化军。拜怀化军节度使、瑞慎等州观察使。复赐姓李,名赞华”(《辽史·义宗传》)。

从此,耶律倍变成了李赞华。耶律倍客居后唐期间,虽然后唐皇帝对其荣宠至极,但政治斗争的挫败感和寄人篱下的忧愁时常缠绕着他,这使他心情郁闷,脾气暴躁,经常在家中上演“家庭暴力”。夏夫人为防他的“辣手摧花”,以至提出削发为尼的要求。漂泊异国的耶律倍亦愈发思念故土,《辽史 》载:“倍虽在异国,常思其亲,问安之使不绝。”

在后唐期间,没有实权、“不预政事”的耶律倍常以绘画排忧解愁。但此时之作,虽技法精良,却格调灰暗,全无豪迈之气,画面内容多以物寓情,愁苦不堪。前文所提的《东丹王出行图》便出自这一时期,可见耶律倍此时的画作完全是其内心世界的真实反映。正如《汉泉诗集 》卷九题东丹王《乳驹图》诗云:“目眵神惨智凌兢,蕴抱终天母子情。恻隐更思推此道,含灵孤苦可怜生。”

耶律倍的“庇护者”后唐明宗李嗣源死后,其子闵帝李从厚继位仅四个月,便与李从珂(李嗣源义子)发生内讧,结果李从珂逼死李从厚并自立为帝,即后唐末帝。后唐末帝清泰三年(936),晋主石敬塘(李嗣源的女婿)率大军进攻后唐首都洛阳。此时,耶律倍给弟弟耶律德光传递信息,认为现在是讨伐“篡弑”李从珂的大好时机,建议弟弟率军南下。耶律德光慨然允诺,契丹部队和石敬瑭的部队形成南北合攻之势。后唐末帝李从珂感到大势已去,欲纵火自焚,临死前想起了耶律倍,让耶律倍为其“垫背”。耶律倍当然不从,末帝就派出壮士李彦绅送他去了西天。

可怜这位大契丹国的太子,死后只有一位僧人为他草草收尸。

那一年,他三十八岁。

耶律倍的一生虽然短暂,但他在绘画上所取得的成就是巨大的,为北方草原画派艺术风格的发扬光大奠定了基础,特别是对于辽、汉文化交流所起的作用值得进一步重视和研究。

在耶律倍死后,辽太宗耶律德光谥耶律倍为“文武元皇王”,并葬之于医巫闾山。

辽大同元年(947),耶律德光驾崩。“太宗爱之如子”的耶律阮即位,是为辽世宗,他是耶律倍的儿子。

耶律倍被追谥为“让国皇帝”,其墓被尊称为显陵。

自辽世宗耶律阮以后, 除辽穆宗耶律璟(为耶律德光长子)之外,其馀大辽皇帝辽景宗、辽圣宗、辽兴宗、辽道宗、天祚帝,皆为耶律倍嫡传后代,可谓“让国义举,泽被后世”了。

最后,让《辽史 》为其“盖棺论定”吧——

自古新造之国,一传而太子让,岂易得哉?辽之义宗,可谓盛矣!然让而见疑,岂不兆于建元称制之际乎?斯则一时君臣昧于礼制之过也。束书浮海,寄迹他国,思亲不忘,问安不绝,其心甚有足谅者焉。观其始慕泰伯之贤而为远适之谋,终疾陈恒之恶而有请讨之举,志趣之卓,盖已见于早岁先祀孔子之言欤。善不令终,天道难诘,得非性卞嗜杀之所致也!虽然,终辽之代,贤圣继统,皆其子孙。至德之报,昭然在兹矣。(《辽史·义宗传》)。

(作者单位: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

上一篇回2016年4月第4期目录 下一篇 (方向键翻页,回车键返回目录)加入书签

© 2016 毕业论文网 > 失意的皇子,得意的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