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气贯注 齐梁逸格

撰文/袁丁   2016-05-08 09:40:27


撰文/袁丁

梁元帝萧绎是南朝梁时期著名的文学家,与其父萧衍、兄萧统、萧纲都有很高的文学造诣,共同推动了南梁文学的发展。与其父兄一样,在南梁吟风弄月的风气中,萧绎的多数作品带有浓重的宫廷气息,但在一些作品中表现出了不一样的气象,其中较典型的就是《玄览赋》。《玄览赋》与宫体文学吟风弄月的萎靡状态不同,表现出诗人开阔的胸襟、雄拔的气魄,大有上追汉代赋风的态势。

关于《玄览赋》的创作,史书有明确记载,但具体写作时间较模糊。《北史·蔡大宝传》:“(萧)詧莅襄阳,迁咨议参军,谋谟皆自大宝出。及梁元与河东王誉结隙,詧令大宝使江陵以观之。梁元素知大宝,见之甚悦,乃示所制《玄览赋》,令注解焉。三日而毕。梁元大嗟赏之,赠遗甚厚。大宝还,白詧云:‘湘东必有异图,祸乱将作,不可下援台城。’詧纳之。”关于萧誉与梁元帝萧绎“结隙”之事,史载:“太清二年(548),梁武以詧兄河东王誉为湘州刺史,徙湘州刺史张缵为雍州。缵恃才轻誉,州府迎候有阙。誉深衔之,遂托疾不与相见。后闻侯景作乱,颇陵蹙缵。缵构誉及詧于梁元帝,元帝令其世子方等及王僧辩相继攻誉。誉告于詧,詧闻之大怒。”(《北史·萧詧传》)由此可知,梁元帝萧绎与萧誉“结隙”应是因为张缵而起,大概因为张缵的撺掇,萧绎才派世子方等攻打萧誉,遂与萧誉“结隙”。又《梁书·元帝纪》:“(太清)三年(549)三月,侯景寇没京师。四月……世祖征兵于湘州,湘州刺史河东王誉拒不遣。六月丙午,遣世子方等帅众讨誉,战所败死。”由此可知萧绎派世子方等攻打萧誉的时间是在太清三年六月,所以,蔡大宝见梁元帝应该在此后不久。萧詧派蔡大宝去梁元帝萧绎那里去窥探情况,这时梁元帝就把他的作品《玄览赋》拿给蔡大宝看,并让蔡大宝作注。蔡大宝可能是窥探到了一些事情,或是通过这篇《玄览赋》所表现出的宏大的气象与政治抱负,看到梁元帝“定有异图”,所以劝萧詧不要去救建康。

另外,赋中所写是萧绎一生的经历,其中多与其人生轨迹相合,《梁书·元帝纪》:“初为宁远将军、会稽太守,入为侍中、宣威将军、丹阳尹。普通七年,出为使持节、都督荆湘郢益宁南梁六州诸军事……(大同)五年,入为安右将军、护军将军,领石头戍军事。六年,出为使持节、都督江州诸军事、镇南将军、江州刺史。太清元年(547),徙为使持节、都督荆雍湘司郢宁梁南北秦九州诸军事、镇西将军、荆州刺史。”由此可知梁元帝一生经历由会稽、京师、荆州,后又回京师,驻守石头城又外任江州、荆州的过程。这与赋中出现的苏州、“入谒于承明”“作尹于中京”,以及游历钓台、赤壁、楚国旧地渚宫、彭蠡等地恰好相合。由此可以推定,梁元帝至少应该在经历了上述所有地点后才写成《玄览赋》。所以,结合以上所有信息,可以推知《玄览赋》的写作时间有可能在太清元年萧绎在荆州刺史任上时;至迟也应在见蔡大宝之前,即太清三年六月之前。

“玄览”一词见于《老子》“涤除玄览”句,后来陆机在《文赋》中云:“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李善注引河上公曰:“心居玄冥之处,览知万物,故谓之玄览。”(萧统《文选·文赋》李善注)这样看来,“玄览”本身包含了开阔的视野与体察万物的精神,这与汉赋“控引天地,错综古今”“苞括宇宙,总览人物”(《西京杂记》卷二)的思想是一致的。

《玄览赋》在体制与艺术上,也有汉赋的品格。

其一,善于通过空间大范围的变化以营造大开大阖的气氛,并表现出包举宇内的雄心。如上所说,此赋是萧绎一生经历的写照,他将各个时段所见到的典型地点,融入赋中。首先“游目五湖”“浩览于苏州”,然后写奉萧衍之命回到京师,继而写“途经灌垒”,然后写鄂中之游,“经钓台而高迈,过鄂渚而西浮”,“停赤壁而延伫,聊怆望而方思”,“子瑜设险之记,阎遨游涌之地,既下车而践境,早询求于方志。晓泊鬻拳之津,夕瞻荒谷之寺”,“设羽盖,扬旌旆,乘雕玉,从贝带。浮云起,登高唐,泛枉渚,望涔阳。……临章华而流眄,见旧楚之凄凉”。后又写了彭蠡之游。从地理来看,赋家所写贯穿了梁代从东到西的整个国土,虽然不及汉赋“苞括宇宙”的“赋家之心”,然在南朝文学中如此宏大的构思也属难得。

其二,善于描摹物象与场面铺陈,意象密集,展现了南朝的丰富物产。其中最典型的当是对楚国旧宫的描写:“尔乃树之榛、栗、椅、桐、梓、漆;三色黄甘,千户朱橘。……复有水底石发,山筋地骨,书带新抽,屏风牙发。……竹则筼筜绿箓,交战策皮;泪沾虞后,龙还葛陂;便娟防露,檀栾夹池。”各种树木、动物,水中的、陆地上的,可谓万物毕集。又如写祭祀场面的:“于斯时也,天子郊禘于员丘,高玉简于东汉,迈金版于西周,奏苍璧而服大裘。乐有《云翘》之舞,牲非茧栗之牛。设黄琮而礼地,望方泽乎神州。节会《咸池》之琯,冕无繁露之旒。观三农乎九谷,荐黍稷之穜稑。命甸师而清尘,诏封人而出宿。敬青坛而致虞,动翠耜而祈谷。”又如写彭蠡湖的波涛浩渺之状:“尔其彭蠡际天,用长百川;沸渭渝溢,潋淡连延。大则浩汗滉漾,细则浇灌潺湲。遇祈飙之弗爽,彼所报之无愆。且抟摇以九万,乍高风而三千。”

从萧绎此赋中,我们似乎看到了枚乘《七发》、司马相如《子虚》《上林》、班固《两都赋》、张衡《二京赋》的影子。汉赋对于宫殿、京城的铺写,通过夸饰、富丽的辞藻展现汉帝国的辉煌气象,是汉代盛大的文化气象在文学中的展现。萧绎所处的时代与汉代已经没法相比,但是这丝毫也不能阻止萧绎对其所处王朝气象的赞美。在这一点上,《玄览赋》与汉赋精神是一致的。

那么,在梁代相对萎弱的文学风气中,怎么会出现萧绎这样具有汉代散体大赋品格的赋作呢?笔者以为这与萧绎的个性气质以及当时的社会文化环境密切相关。萧绎在其著作《金楼子》中回答裴子野时称:“吾于天下亦不贱也,所以一沐三握发,一食再吐哺,何者?正以名节未树也。吾尝欲稜威瀚海,绝幕居延,出万死而不顾,必令威振诸夏。然后度聊城而长望,向阳关而凯入,尽忠尽力,以报国家。此吾之上愿焉。次则清浊一壶,弹琴一曲,有志不遂,命也如何。脱略刑名,萧散怀抱,而未能为也。”(《金楼子·立言篇》)由此可以看出,在萧绎的性格中,不仅有弹琴高歌、饮酒赋诗抑或吟风弄月的梁人性情,而且也有怒发冲冠、沙场纵横的豪情。前者催生出了他的艳体诗、赋,后者则给予《玄览赋》以阔大的胸襟、气魄。在《玄览赋》中,赋家常常会以第一人称的形式抒情,这在多用对话体的汉大赋中极其少见,这也说明萧绎对人生是极其自信的。如其于赋中云:“余喟然以指踪,实济宽而持猛。负步光之文剑,惊汉阳之夕景。麾灵琚之左转,光玳簮而右篸。白云生而阵合,红尘起而军暗。于是驱骕骦,命厥张,回翠盖之金爪,临绛宫之玉堂。拟都护之戊己,模荆尸之甲裳。作齐军之减灶,敩燕师之卧墙。观田畯于虞泽,命车右而前驱。犹从戎于细柳,若驱马于长榆。”这与萧绎在《金楼子·立言篇》中所说的抱负正相应。从这些描述中,我们宛然看到赋家在沙场上控驭全局、纵横捭阖的飒爽英姿。

此外,此赋的创作与梁代文人对自我文化的优越感以及对北方战争积累起的自信相关。自永嘉南渡之后,虽然在军事实力上,南方可能要弱于北方。但在文化上,南方依然保持着繁荣的局面。南朝虽偏安一隅,但是往往以华夏正朔自居,不仅延续了儒学传统,而且道教、佛教也很繁荣,文学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因此南朝在文化上还是非常有自信的。尤其是到了梁代,在梁武帝统治期间,持续稳定了大约五十年,内部社会相对安定,外部随着北魏的分裂,南北力量对比开始趋于平衡,在对北战争中梁朝也屡有斩获,这些都给予梁人更多的自信。这种自信的心态在萧绎的赋中也有体现。

《玄览赋》与汉代散体大赋在内容上不同的是更强调文化之优越性,如在赋作的开头,赋家首先写的就是皇室之德与文化的繁荣:“惟天为大,惟尧则之;惟地惟大,惟王国之。粤我皇之握镜,实乃神而乃圣。陈六联于八则,弘九职于三令,运璇枢而御宇,执玉衡而齐政,大矣广矣,无德而称。……岂止丕庄屈膝,将令班郑捧箒;譬衢樽而待酌,若悬钟之须扣;前逾系象之外,声高洙泗之右。”这里展现了赋家对梁代皇室继承天运合理性的认可,对梁代皇帝德行予以夸饰、赞美。对梁代的学术与文学也有描写,如:“聊右书而左琴,且继踵于华阴。彼门人之问道,各家求而有心。先铅擿于鱼鲁,乃纷定于陶阴。识三家之云谬,知五门之可寻。”“课七分与六日,推两地与参天。夕章程而钩股,亦剡注而参连。幼坟藉以自娱,迄方今而不渝。……凿户牖而长望,混木雁而兼陈。嗟今来而古往,方绝笔于获麟。”这表现了梁代学术的繁荣,也展现了赋家宏大的学术抱负,不仅追求学术之昌明,而且大有继踵孔子之狂想。他曾称:“周公没五百年有孔子,孔子没五百年有太史公。五百年运,余何敢让焉。”(《金楼子·立言篇》)可见,萧绎实有上继周孔、传承华夏文化之大志。其中也蕴含着梁代虽偏安但于文化却是正统的自我认可。

而这也并非完全自夸,萧绎一生著述甚为丰富,仅《梁书》就载有《注汉书》《周易讲疏》等十九部,另有文集五十卷。(参《梁书·元帝纪》)又如赋中还写到与北朝战争的事:“于是途经灌垒,水分当利。彼吾王之连和,延魏后之交质。赵将军之建节,辛侍中之奉使。……遂称兵而内侮,宜朝起而夕亡。原西陵以肇基,始冲梯于士治。载为前茅之首,实表勤王之师。”叙写了梁朝对北方的战绩,展现了依靠贤人、猛将战胜魏的气势,抵御外侮,“朝起而夕亡”的气魄,赋家面对敌手时超凡的自信与勇武可见一斑。

萧绎《玄览赋》以雄健之姿横贯于梁代柔弱纤绵的文气之间,让读者在梁代文学中再一次领略了汉赋铺张扬厉、雄举高昂、境界阔大的流风馀韵。作家作品的风格往往与其个性以及社会文化密切相连,萧绎在宫体诗的风气中是艳诗的高手,同时他的贵族之气、强烈的个性特点以及那个时代的文化自信,也让《玄览赋》呈现出意气风发、阳刚的风貌。尽管赋中有夸张、虚构成分,但也体现了梁代文人的另一种精神风貌,这也是难能可贵的。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中文系)

上一篇回2015年6月第6期目录 下一篇 (方向键翻页,回车键返回目录)加入书签

© 2016 毕业论文网 > 意气贯注 齐梁逸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