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浪子怎样回头

撰文/周先慎    2016-05-08 09:40:20


撰文/周先慎 
 
《聊斋志异》中有不少带有训诫意义的故事,作者大多抱着一种治病救人的态度,劝人改掉恶习而向善。这一篇也不例外。如果只从思想层面上看,这篇小说只是讲了一个普通的浪子回头的故事,并没有更深的意义。精彩之处在于它的艺术描写:一是奇幻,而且是幻中有实,幻实相生;二是人物形象写得很生动,人物之间的关系表现得非常亲切、美好;三是有大量的人物对话,且用文言而又接近口语,显得非常逼真,非常生活化,表现出一种雅俗交融的独特风貌,这在古典文言小说中是很少见的。

民间俗语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这话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说要让浪子回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二是说这浪子一旦真的回了头,有可能比原本不是浪子的人表现还要好。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说,都是指浪子回头的难能可贵。这篇小说的艺术魅力,并不在于写出一个浪子真的回了头,而在于写的是一个特殊身份的人教他回了头,还是用了一种无比奇特又无比美妙的方法让他回了头。这个浪子回头的过程,不仅写得生动曲折,机趣横生,而且充满奇思异想,让读者读来兴味无穷。

依据我们从现实生活中得来的常识,一个人沦落为浪子,一般情况下会有三个条件:一是家庭富有,生活过得很优越;二是家长的宠爱;三是有坏人的引诱。这篇小说的男主人公罗子浮基本上也是这样。稍有不同的只是,他“父母俱早逝”,八九岁时就依附于他的叔父罗大业生活。可是叔父家富而无子,因此“爱子浮若己出”,这就使得他无父母却比有父母得到的宠爱还要多。一般的浪子败家都是败在吃喝嫖赌上,罗子浮只占了一条:嫖。因此小说并没有写他败家,而只是写他自己因此而遭罪。在这一点上小说处理得很有分寸,也符合生活的实际。男人贪恋女色才会去嫖妓。但就因为他的贪色,不仅变成了浪子,而且回头的过程也几经曲折,走得并不是一帆风顺。而这,正是这篇小说将一个原本平淡的故事写得引人入胜,而且富有启发意义的重要原因。

照蒲松龄的描写,罗子浮因贪色而嫖妓,因嫖妓而沉沦,几近于受骗上当。他才十四岁,以我们今天的眼光看,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只是“为匪人(不良子弟)诱去作狭邪游”,“会有金陵娼,侨寓郡中,生悦而惑之”。一个“悦”字,一个“惑”字,很重要,意思是他喜欢上一个妓女,因贪淫好色而沉迷其中。小说由此而敷演出下面一大段精彩故事。“娼返金陵,生窃从遁去。”他竟然为了一个妓女而离家出走。“居娼家半年,床头金尽,大为姊妹行齿冷。”齿冷还不算什么,后来大概是染上了性病,“广创溃臭,沾染床席,逐而出”。因恶臭难闻而被妓赶出门,由此而沦为乞丐,以致“市人见辄遥避”。他意识到有生命危险,却不愿意死在异地,就想挣扎着回到家乡。这一点点恋家的情感,也是与彻底堕落的败家浪子不同的地方。蒲松龄没有把罗子浮写得很坏,而是注意写他与一般浪子的不同之处,从许多方面着笔,很细致地表现出来。回家的路走得非常艰苦,“乞食西行,日三四十里,渐近邠(小说开头就介绍他是“邠人”)界。又念败絮脓秽,无颜入里门,尚趦趄近邑间”。成了这副模样,回家乡还想到要顾及面子,也可见他并没有坏到哪里去,连“破罐子破摔”的程度都还不到。蒲松龄是一位艺术高手,他对所写的人物,在有了一个定位之后,笔下就很有分寸,拿捏得十分准确。

在里门前徘徊不前,却因此而迎来峰回路转。这是蒲松龄最拿手的神来之笔:你完全猜不到情节会怎样发展,可是突然之间就在你的面前展现出一片你怎么想也想不到的新境界。初读时完全出乎意料,可是读后又觉得好像事情原本就应该是这样,而且也是你心里希望看到的。“日既暮,欲趋山寺宿。遇一女子,容貌若仙。近问:‘何适?’生以实告。”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说这女子“容貌若仙”,当然是指她长得非常漂亮,但特意带出一个“仙”字,就为下文的描写预留地步;二是“实告”二字下得非常准确:罗子浮真的是一个很老实的孩子,丢丑的情事,尴尬的处境,对这个初次相识的陌生女子一概都不隐瞒。难怪又脏又臭这般模样,还会得到仙女的特别眷顾。“女曰:‘我出家人,居有山洞,可以下榻,颇不畏虎狼。’生喜,从去。”“出家人”等等一连串的意思,出于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之口,显得有点奇怪。如果再联系到后文的情节,就很有些值得我们玩味的地方。

于是,罗子浮就跟着这女子进入神仙洞府了:“入深山中,见一洞府。入则门横溪水,石梁驾之。又数武,有石室二,光明彻照,无须灯烛。”这有点近似于我们想象中的桃花源,却又不是真的桃花源,而是充满奇异色彩的神仙境界;居住其中的也不是避世的凡人,而是一个善良多情的仙女。接着,一幕幕奇异的景象出现了。先是女子替这沉沦病弱的浪子治疮:“命生解悬鹑,浴于溪流。曰:‘濯之,创当愈。’”其次又为他制作衣服:“又开幛拂褥促寝,曰:‘请即眠,当为郎作袴。’” 语气是那样亲切,情感是那样温柔,安排是那样周到,还直称罗子浮为郎,其关系颇类于现实生活中一对新婚的恩爱夫妻。制衣的情景就更加奇异了:“乃取大叶类芭蕉,剪缀作衣。生卧视之。制无几时,摺叠床头,曰:‘晓取著之。’”但这时,两人似夫妻却还并不是真夫妻:“乃与对榻寝。”开初,“生浴后,觉创疡无苦”。到了第二天早晨,治疮和制衣都出现了奇效和奇景:“既醒,摸之,则痂厚结矣。”而对那件蕉叶制作的衣裳,罗生心中开始还心存疑虑:“诘旦,将兴,心疑蕉叶不可著。取而审视,则绿锦滑绝。”“绿锦滑绝”四字,在幻笔中融入了现实生活中人人都会有的感受,触发读者的视觉和触觉,使我们对这蕉衣的颜色、质地,产生了一种不仅如亲眼所见而且像是亲手摸过一样的感觉。接着又从饮食方面描写,同样显得非常神奇:“少间,具餐。女取山叶呼作饼,食之,果饼 ;又剪作鸡、鱼,烹之皆如真者。室隅一罂,贮佳醖,辄复取饮;少减,则以溪水灌益之。”奇幻之至,美不可言,这完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生活。

好吃好喝,身体恢复健康之后,罗子浮贪恋女色的本性就又显露了出来。“数日,创痂尽脱,就女求宿。”在我们想来这应该是非分之想,可是让读者没有想到的是这女子的反应,两人之间竟然出现了这样的一段对话:“女曰:‘轻薄儿!甫能安身,便生妄想!”这像是斥责,却带着娇意,戏谑中含着亲昵。罗子浮当然一下子就听出了这话中隐含着的真实情意。可他的回应同样出乎我们的意想之外:“生云:‘聊以报德!’”想要占别人的便宜,还说是为了“报德”,真是浪子心思,浪子声口,荒唐可笑,妙不可言。而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事情的结果,女子听了这话以后,竟是欣然接受,同他“遂同卧处,大相欢爱”。这下子就变成真的夫妻了。读到这里,联想到这女子初见罗子浮时所说的“我出家人”的话,让人在摸不着头脑的同时感到回味无穷。但是作者这样写,是有他的用意的,读完故事我们就能体会出来。

如果罗子浮就这样在山中与仙女过上了美满幸福的爱情生活,那浪子回头的故事就不存在了。花城娘子的出现,使情节产生了波澜,很自然地为浪子的回头和曲折过程设置了条件。“一日,有少妇笑入,曰:‘翩翩小鬼头快活死!薛姑子好梦,几时做得?’”这里写来的是一个少妇,而不是一个女子,与下文要表现的内容有关。到这时,我们也才知道罗子浮遇到的这位仙女,名字叫翩翩。下边就写两个女性的一长段对话,非常生动,读来有如目见耳闻:“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贵趾久弗涉,今日西南风紧,吹送来也!小哥子抱得未?’”最后这一句,照应到上文的“少妇”一词,问她这次是不是生了一个儿子。回答是“又一小婢子”,就是说生的不是儿子,还是一个小丫头。翩翩就此同花城娘子开起了玩笑:“女笑曰:‘花娘子瓦窑哉!’”这里在对话中用了一个典故,典出《诗经》。古人称生儿子叫“弄璋”,生女儿叫“弄瓦”,这里说花城娘子只生女儿不生儿子,不就成“瓦窑”了?在口头对话中用典是融雅入俗,而用得这样自然、贴切、生动,让你不知道是在用典;但当你了解到这个词的出典后,你又既能在完全口语化的“俗”中体会到“雅”,更能感受到因雅俗相融而带来的那种活泼与风趣。接着问她是不是把这个小丫头带来了,回答是:“方呜之,睡却矣。”这段对话,充满生活气息,表现出一种轻松活跃的气氛和人物之间的亲切美好关系。“于是坐以款饮”,就是让来客坐下来一起饮茶说话。这就给了罗子浮这个好色之徒旧性复萌的机会,小说也由此朝着预设的主题推进了情节。

事情是由花城娘子跟罗生开玩笑引起的。她对罗生说:“小郎君焚好香也。”意思是说不知你拜了多少神,才有福气得到翩翩这样的美妻。这话在艺术表现上是为写罗生的旧性不改从反面作铺垫,有此一句,下文写他对花城娘子的轻薄行为,就自然地揭示出这样的含意:你已经够美满幸福了,可你还不老实,还要得陇望蜀。小说先从罗生的眼中写花城娘子:“生视之,年二十有三四,绰有馀妍。心好之。”他看到的只是“绰有馀妍”,确是好色之徒的心性、眼光。但“心好之”还不满足,接着就开始动手动脚了:“剥果误落案下,俯假拾果,阴捻翘凤。”有意思的是被骚扰的女方的反应:“花城他顾而笑,若不知者。”这是有意呢,还是无意呢?十分耐人寻味。而这时,神奇的景象出现了:“生方恍然神夺,顿觉袍袴无温;自顾所服,悉成秋叶。”翩翩给他制作的“绿锦滑绝”的高级衣服,因他邪念之生和不端行为,突然之间又变成蕉叶了。这时罗生的表现是:“几骇绝。危坐移时,渐变如故。”惊骇之馀,情绪慢慢稳定下来,蕉叶又突然变回原来的美服了。这显然是一次善意的警告。这里小说插写一句:“窃幸二女之弗见也。”这是写罗生的浪子心理,非常逼真。虽然受惊却仍不悔悟,还心存侥幸,以为别人都没有看见。实际上他的一念一行,两位仙女都了如指掌,怎么可能“弗见”呢?正是出于这种侥幸心理,他才置警告于不顾,旧性不改:“少顷,酬酢间,又以指搔纤掌。城坦然笑谑,殊不觉知。”罗生自己的心里其实是相当紧张的:“突突怔忡间,衣已化叶,移时始复变。”这是第二次警告。这警告仍然是这样的宽容和温和,从中透出的只是善意和爱意。罗子浮毕竟不是沉沦到不可救药的浪子,这样一种特殊而含蓄的教育方式,就使他“由是惭颜息虑,不敢妄想”。这一点也显然与一般的败家浪子是很不相同的。

有意思的是两位仙女在罗子浮“惭颜息虑”后的反应和态度。“城笑曰:‘而家小郎子,大不端好!若弗是醋葫芦娘子,恐跳迹入云霄去。’”此话证明她前面的佯装不知,是完全有意的。而翩翩“亦哂曰:‘薄幸儿,便直得寒冷冻杀!’” 说完还“相与鼓掌”。两人对罗生的轻薄行为都施以嘲弄和讥笑,但语气和感情又都是善意的,而且还是轻松愉快的。然后是两位仙女的相互调笑:“花城离席曰:‘小婢醒,恐啼肠断矣。’女亦起曰:‘贪引他家男儿,不忆得小江城啼绝矣。’”在戏谑调笑中,花城娘子离去,浪子就此回头。读到这里我们才豁然明白,在小说的艺术构思上,蒲松龄是特意安排花城娘子来与翩翩配合对罗生施教的。罗生虽然被翩翩笑称为“薄幸儿”,但知悔悟、能回头,翩翩也并未因此而心存芥蒂,温柔体贴一如从前:“花城既去,( 罗生 )惧贻诮责;女卒晤对如平时。”

写浪子回头的正文,到此结束。但蒲松龄必得还要加写一段才会感到尽意。罗生虽沉沦、轻薄,但稍一示警就能“惭颜息虑”,实属难能可贵。回了头的浪子“金不换”。按蒲松龄一贯的“好人得到好报”的观念,他还要让这个“金不换”与仙女共度一段幸福美满的生活。

这段美好的日子,与前面写两位仙女施教的过程一样,既充满奇幻的景象和飘逸迷濛的仙风,同时又处处透出人间气息和世俗人情。先是写“秋老风寒,霜零木脱”时,翩翩“乃收落叶,蓄旨御冬”;同时又“持襆掇拾洞口白云,为絮複衣”,而罗生“著之,温暖如襦,且轻松常如新绵”。然后写“逾年,生一子,极惠美。日在洞中弄儿为乐”。但虽然过着神仙般的生活,罗生却仍然“每念故里”,“每以叔老为念”。继续前文,写他性格中好的一面,写他的现实情怀,同时也就为故事的最后结局作铺垫。再后是写儿子渐渐长大,就与花城娘子的女儿“订为姻好”;至十四岁为之完婚。婚礼充满欢乐和喜庆:“花城亲诣送女。女华妆至,容光照人。夫妻大悦,举家 集。”席间,翩翩还“扣钗而歌”,歌中唱出了他们的幸福感,也唱出了一种超尘拔俗的人生态度。婚后,“新妇孝,依依膝下,宛如所生”。不管用神仙还是世俗的眼光来看,这生活都是幸福美满到了极点。

故事的最后结局是罗生又回到了现实,回到了世俗社会,回到了他所挂念的叔父身边。神仙日子过得如此美满幸福,也不能割断他的世俗情缘,可见他虽然身处仙境,却未能脱却凡胎。对罗生不断提起的对家乡的思念,特别是想回去探望叔父的愿望,翩翩是这样回应的:“子有俗骨,终非仙品;儿亦富贵中人,可携去,我不误儿生平。”“子有俗骨,终非仙品”八个字,是对罗子浮的定评。恋家就是恋俗世,恋亲情,恋人生,这在我们现实中人看来,虽云俗骨,却也并不亚于仙品。其实,就是写仙女翩翩,小说也写她是同时具有仙凡两面的:一方面,她能摘叶制衣、掇云为絮,罗生携儿子儿媳回到现实世界时,也是由她“剪叶为驴,令三人跨之以归”;但另一方面,她也未能完全脱离世俗人生的观念和感情,如她亲自教儿读书,并相信他将来必有“台阁”之位等等。不过,翩翩毕竟是一个仙女,故事的最后结束还是结得十分飘渺的:当回到现实世界的罗生因思念翩翩而“偕儿往探之”时,则只见“黄叶满径,洞口云迷,零涕而返”。正因为踪迹不见,无可寻觅,就更引人思念,也更让人回味。

故事讲完之后,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这样写道:“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叶衣云,何其怪也!然帏幄诽谑,狎寢生雏,亦复何殊于人世?山中十五载,虽无‘人民城郭’之异;而云迷洞口,无迹可寻,睹其景况,真刘、阮返棹时矣。”虽然用的是一种不确定的语气,表达得相当含蓄,但是仙界与人世有相通之处,这一意思还是揭示得非常明确的。是的,以幻写实,仙凡相通,这确是这篇小说非常明显的创作特征;而且这一特征,我们不只在这一篇中见到,在《聊斋》许多描写花妖狐魅的作品中也都曾见到。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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