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1+1=1

撰文/齐冲天   2016-05-08 09:40:13


撰文/齐冲天

在数学上,1+1=1是绝对不能成立的。而我这里是讨论语文学中这个1+1=1的奇异问题。

我们的汉语,在周秦时代就已经是成熟的单音节语了。虽然有少数的复音词,但它们也是由单音节词构成的。绝大部分的词都是单音节。任何语言都有构词法,用旧词构成新词,单音节的词语有没有构词法?它们是怎么派生的?比如在英语中,in+to=into,是 1+1=2;black+board=blackboard(黑 板),是3+3=6 个音节。这样,这个单音节语的构词问题就产生了。就算是两个单音节词来构词吧,那也是1+1= 2。这样,就出现了这个1+1=1的问题。汉语构词的结果,还是单音节,以致形成单音节语。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的老师罗常培先生抗日时期在广西调查语言。他说:“广西壮语,变化的‘变’读 bliàn,是个复辅音,即由b 和 l 两个声音构成。罗先生在他的名
著《语言与文化》中更提到“变”字在泰语作【plien】(1989,100页)。我就此来做点儿讨论:

“变”的篆文写法是“攴”字上面一个“攴”字。攴就是卜,卜卦之义。《说文》说“【liàn】,不绝也”。今说恋爱,就是不断地爱,那么“变”就是不断地卜卦,比如国家的政治要变革了,还有咱们现在说的政变,都是变字的本义用法。变革一词,《易经》中就有了,也是变字的本义用法。所以,“变”本是一个政治用语,后来语义才宽泛了,什么事情的改变都可说变,也不用卜卦了。

我们这里要说的:广西壮语变字的复辅音 bl,正是“卜”和“”两字的声母相联。它把卜字的韵音去掉,卜【bǔ】只留下一个 b,加在“”字之前,得 bliàn。复辅音就由此产生了。

复辅音是一种过渡现象。

若是“”字的声母一消失,便得为今变字的读音了。

所以,变字的音义是取了“攴”字的声母和“”字的韵母。“变”字丢失了“攴”字的韵母和“”字的声母。

与之相应的,在语义上,“变”仍为不绝的卜卦之义,即是要政变。

于是出现了这种现象:声母只具有卜卦之义,韵母ian具有不绝之义。声母和韵母就直接具有语义。这在多音节语中是绝对不能的。

我到中央民族大学去座谈时,一位少数民族的博士,一再地告诉我:“齐老师,你发复辅音的时候,一定要发得快。”他的意思是:发得太快了,第二个辅音就逐渐弱化,就逐渐消失了。

这逐渐消失的力量,就来自要坚持发展单音节语。这样发展的结果,在汉语中就出现声母和韵母可兼有语义。这在多音节语中是绝对不行的。比如英语说 black,必须发完三个音节,人们才能理解到“黑”的语义。英语说“变”谓change,必须发完两个音节之后才理解到它的语义,光说一个音节,人们便听不懂。而在汉语中,在这里,声母 b 和 liàn 联系着,在这个条件下,就具有“攴”的语义。

与此同时,“攴”还有它的语法意义,“攴”是动词,经常用作句子的谓语,这也成了“变”字的语法功能,至今“变”字的语法性能,也主要作动词用。“攴”字有时也作名词,今说卜卦,便是一种活动的名称。政变、事变的说法,便是取了“攴”字的名词义。每个词都有它的词汇意义和语法意义,要两方面都兼顾着来考察。

下一步,便是要消除复辅音,形成新的单音节词。单音节语不保留复辅音。

上一步是保留“攴”的声母,下一步是保留“”的韵母,丢失“”字的声母l,由“”字的韵母和攴字的声母相拼。最终完成变字声与韵的结合,完成一个新的单音节词“变”字的发展过程。“变”字的字形也是这样说明的。

完成这个过程需要多长时间呢?至少不是当下就完成了,而是有若干年的过程。因为在远古时代,语言的传播很慢,不像现在的新词,报纸上一登,几天之间就可以传遍全国。新词的传播总是或长或短,至少也得若干年吧,十年、百年甚至千年吧。以致改变字的这个复辅音正好被罗先生遇到并记载下来了。

至于汉语这个单音节语的形成和发展的过程,想象起来,总得要是千万年的事业。而且,这样一个过程是需要当时的语言大师、音义专家来完成的。例如拼音,就不是一般人能完成。一般的人是跟着说,学得快点儿、熟练点儿,便是音义的专家了。

我们先民创造的单音节汉语,还有一个重大的成果,至今还值得称赞,就是区分出声母和韵母的区别和运用。至今我们依靠实验语音学,科学地分辨出:发音时气流受到塞或擦的阻碍,便是声母;没有塞擦,气流顺畅而出,便是韵母。所以,在说唱中,你想要报字清楚,你必须把塞擦的声母发好;你要拉长调、耍花腔,便是在韵母上下功夫。声母和韵母,在汉语音系中是最为深刻的一道界限,是一个矛盾的对立面的切分。

声母和韵母的界限,在汉语中最为鲜明而严格。比如在英语的二十几个字母中就不分声母和韵母。发展多音节语虽然一步也不能脱离拼音,不能不分声和韵,但汉语的单音节,一个声和一个韵。韵可以是单韵母和复合元音,声母则严格地不能保存复辅音。可以有韵头、韵尾,并结合声调;声母则总是单纯。这诸多方面综合起来,就构成了声韵之间的对立统一关系。声母居音节之前,韵母在后。

声和韵的区别,是汉语发音系统的最大特色。十几个声母和十几个韵母,幼儿园的儿童就学上了,实在是很科学的,把它及早传给下一代。还加上声调,就臻于完美。

声调的产生和发展,无疑跟声韵的复合、音义的复合,密切相联系。由语调而及声调,中间没有绝对的隔阂。声调的发展,使得单音节语中音义的弥合更加天衣无缝,使得1+1=1的模式更加混沌一体了。

在联合国的文化遗产奖项中,单音节语的创造应该是位居首项。它的规模之大,历时之久,深入文化领域之深广,音义区别之精细,均非一般现象可以比拟。多音节语是音义自然分合的发展结果,单音节语是声韵加工分合的结果。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要追溯这个1+1=1的由来,就是要能理解1+1=1。它的依据,主要是汉字形体上所表现出的音义结构,和古代声训中所揭示的音义史料,还有汉藏语系中一些正在向着单音节语发展过程中的大量1+1=1的活的现实。现在北京话中的“甭”,即是“不”和“用”,即是1=1+1,还有甮【fèng】,现在上海话中的 【bēn】,就是 【fiào】,即是勿和要的音义结合。

是勿和会的音义结合,但这只是几个虚词的个别现象,不足以说明单音节语的发展,看来这个个别现象也非空穴来风,也非偶然,而是有来头的。

要研究好单音节语的发展,就是要抓住这个1+1=1的音义来往史,追溯与研究,就是1=1+1。研究的史料,就是古代的声训、文字构造所表现的音义关系。研究的方法,就是这样来来往往的音义分析法。分的是声和韵,合的是音和义,实际上,它们都是融汇一体的。这个一体,就是单音节的汉语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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