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勘的越界

撰文/王瑞来   2016-05-08 09:40:10


撰文/王瑞来

校勘,又叫作校雠。最早提及校雠并描述校勘情形的是西汉的刘向,其云:“雠校者,一人持本,一人读析,若怨家相对,故曰雠也。”刘向的原书《别传》已散佚,这段话见于北宋初期修纂的大型类书《太平御览 》卷六一八引述。

这段为校勘学者耳熟能详的话,讲的就是一般意义上的校勘。校勘作业无论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总之皆以版本校为主。版本校又叫对校,是古籍校勘最主要的方式。除了对校之外,根据陈垣先生的归纳,还有本校、他校、理校之法。

由于流传状况、书籍内容等因素,文献的讹误也是形形色色,十分复杂,仅以一种方法难以完成校勘任务,须视具体情形,兼用不同之法。然而,无论运用什么方法,不能超越文本的版本范围,这几乎是一条铁则。

因为校勘跟注释不同。注释是解词,析义,述人事,条史地,说典章,是对文本内容的深入。而校勘则主要是记异同、辨讹误,是对文本表层的清理。

从事古籍校勘的人,往往都有这样的经历。即在具体校勘之际,通过查阅大量相关文献,不仅检核出了版本异同,还常常发现了文本自身的内容讹误。

这种讹误,有些是来自原作者,有些也是产生于流传过程。然而,这类讹误的订正,并不在校勘范围之内。因此,碍于校勘范式,便不得不加以割舍,不会出现在校勘记中。

心有不甘者,可能会加大力度,将一般校勘向纵深发展,做成校注或笺证之类的著作。

不过,并不是所有古籍都适合做成校注或笺证。那么,在校勘过程中发现的超出校勘范围的文本内容讹误便无法反映出来,这是一件十分可惜的事情。

从事具体古籍的整理,由于对该古籍进行过详细调查,并且施以过标点校勘,反复核对,可以说是少数最为熟悉该古籍的专家之一。在校勘之际得到的这类收获,无疑对其他的读者、研究者具有极大的参考价值。

对于这种情况的处理,根据我的校勘经验,似乎在遵守校勘基本原则的基础上,可以做出有限的越界。遵守基本原则,就是无版本根据不改动正文。有限的越界,就是根据相关文献,在校勘记中指出文本内容讹误。这其实是一种扩大范围的他校,也是一种略为超越点校的准笺证。

最近整理《钱塘遗事》,便遇到一些这类的讹误,作为个案,聊举数例于下,以资校勘参考。

卷一《梦吴越王取故地 》条载:

(洪)迈又记其父皓偕其母来,曾在明节皇后阁中,言显仁皇后初生高宗时,梦金甲神人自称钱武肃王,即镠也。

按,审此文之意,似洪皓携洪迈之母来,然宋人周必大《文忠集 》卷一七二《思陵录》载:“迈亦记其父皓在金买一妾,东平人,偕其母来。母曾在明节皇后阁中,能言显仁皇后初生太上时,梦金甲神人自称钱武肃王,寤而生太上。”据此可知,“偕其母来”之母,非洪迈之母,而是洪皓小妾之母。

同卷《三贤堂 》条载:

宝庆丙戌,袁樵尹京,于三贤堂卖酒,或题诗云:“和靖东坡白乐天,三人秋菊荐寒泉。而今满面生尘土,却与袁樵趁酒钱。”

按,本条所涉人名,诸本均同,记作“袁樵”。检元人刘埙《隐居通议 》卷十一《三贤堂题咏 》条载:“嘉定间,袁韶以户部尚书知临安府。”再检宋人潜说友《咸淳临安志》卷四八至四九所记,袁韶于嘉定十三年至绍定元年知临安府。据此可知,本书作“袁樵”或为音近而误。

同卷《格天阁》条载:

秦桧靖康初为御史中丞,金人立张邦昌,桧陈议状。

按,此条记事源于宋人罗大经《鹤林玉露》甲编卷五《格天阁》条,此句记作“金人陷京师,议立张邦昌。桧陈议状”。本书诸本均于“立张邦昌”前无“议”字。审下文,秦桧上书之际,盖系未立之前,“议”字当有,本书盖脱。

卷二《三京之役 》条载:

宝庆乙酉,赵葵、赵范、全子才奏,因降人谷用安之言,欲乘时抚定中原,建守河据关之议以闻于朝。乃命赵范开阃于光、黄之间。

按,本条所述,即南宋史上有名之端平入洛。其事在端平元年,本书将此一重大事件提早九年至宝庆元年,大谬。《宋季三朝政要》卷一亦系年于宝庆元年。二者互为因袭,故同误。《四库提要》证误《宋季三朝政要》云:“是书得于传闻,不无舛误。其最甚者,谓宝庆元年赵葵、赵范、全子才建守河据关之议,遣杨谊、张迪据洛阳,与北军战溃归。按宝庆元年葵、范名位犹微,其后五年,范始为安抚副使,葵始为淮东提刑。讨李全,子才乃为参议官。至端平元年灭金,子才乃为关陕制置使、知河南府、西京留守,有洛阳溃败之事。上距宝庆元年九年矣,所纪非实也。”

卷二《夹攻辽金 》载:

壬辰,国兵与蒙古兵合围燕京。

按,此句中“燕京”,当为“汴京”之误。此误由下文“金义宗自汴京突围出奔归德府”可知。此一史实,检《宋季三朝政要》卷一,即作“国兵与鞑靼国兵合围汴京,金义宗自汴京突围,出奔归德府”。《宋史·理宗纪 》亦记:“时宋与大元兵合围汴京,金主奔归德府。”

卷三《余樵隐》条载:

郑青山再相,因怂恿其用兵。

按,本条所记“郑青山”,诸本均如此,宋世无名“郑青山”之宰相者,皆误,再入相者当为“郑清之”。检《宋史·宰辅表 》,郑清之于淳祐七年再入相,淳祐十一年薨于位。与本书有渊源关系之《宋季三朝政要》卷二正记作“郑清之”。

卷四《北兵渡江 》条载:

以高远、印应飞守鄂,贾似道驻汉阳军为声援。

按,此句中之“高远”,诸本均同,然据《宋史·理宗纪 》并本书卷六《高达赴援 》条所记,可知当为“高达”之误。

卷五《推排公田》条载:

正言曹孝庆合奏:“限田之法,自昔有之。置官户逾限之田,严归并飞走之币。”

按,“置官户逾限之田”之“置”字,诸本均如此,与此段记事同源之《宋季三朝政要》卷三亦同。然《齐东野语》卷十七《景定行公田》条则作“买”。检《宋史·食货志》引陈尧道诸人之奏有云“自两浙、江东西官民户逾限之田,抽三分之一买充公田,得一千万亩之田,则岁有六七百万斛之入”,可知记作“买”是,作“置”当系形误。此误由下文理宗言“买逾限之田”亦可证。

同卷《公田专官》条载:

安吉则知郡谢奕、寓公赵与訔、抚干王唐圭。

按,“谢奕”,诸本均如此,然《齐东野语》卷十七《景定行公田》
条记作“谢奕焘”。检《至元嘉禾志》卷七亦记有谢奕焘事迹。明人董斯张《吴兴备志》卷三二《匡籍讹 》第二六辨误云:“宋景定四年,遣谢奕买田湖州。张按,《癸辛杂识 》:知郡谢奕焘也,作谢奕误。”

同卷《公田之祸》条载:

三郡初以选人为之,任满则理为入班。

按,“入 班”,《齐 东 野 语》 卷十七《景定行公田》条记作“须入”,当是。《宋史·职官志》载:“初改官人必作县,谓之须入。”

同卷《全后》条载:

庚申岁,乃议全昭孙女。昭孙值北兵避地于岳州、临湘之间,逾数日入京。

按,《宋史·理宗纪 》于景定二年十月载:“甲寅,皇太子择配,帝诏其母族全昭孙之女择日入见。宝祐中,昭孙没于王事。全氏见上,上曰:‘尔父死可念。’对曰:‘臣妾父固可念,淮湖百姓尤可念。’上曰:‘即此语可母天下。’迨开庆丁大全用事,以京尹顾岩女为议。大全败,故有是命。”观此,其时全昭孙已死,本书记“昭孙值北兵,避地于岳州、临湘之间,逾数日入京”不确,入京者当为其女。

卷六《李瓘挂冠 》条载李瓘诗云:

今朝酾酒酹雲坛。

按,“雲” 字 诸本 均 如 此,然此条所出之本源《古杭杂记 》则作“雩”,当是,作“雲”乃形误。雩坛,乃古时祈雨所设高台。此寓《论语》曾点风舞典故。郦道元《水经注·泗水》载:“门南隔水,有雩坛,坛高三丈,曾点所欲风舞处也。”

卷八《诏谕三将》条载:

五月,太皇太后诏谕吕文焕等息兵通好。

按,据下文所录诏书中所云贾似道“不战而逃,莫知所在”可知,此诏乃降于是年三月贾似道兵溃不久,而非五月。检《宋史·瀛国公纪 》,正于三月乙亥载:“诏谕吕文焕、陈奕、范文虎,使通和,议息兵。”由此可知,此处作“五月”误。

上述这类校勘,有些涉及到本校,有些涉及到他校,有些涉及到理校。

把校勘做到这一程度,对于整理者来说,是一种即使不做也人无间言的分外要求。做了,也许还会费力不讨好,犹如言多必失,考证失当,反而会招致批评。不过即便如此,从为读者着想的角度看,则是绝对的当为。

不把校勘做成单纯的校对,做得具有一定的学术含金量。从这个意义上讲,校勘当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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