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撰文/熊春芳   2016-05-08 09:39:49


撰文/熊春芳

暮春时节,若是前往杭州西湖边的柳浪闻莺,便可见千万缕柳丝随风摆舞,时不时地牵绊着游人的鬓发和衣角,宛如多情女子送别情郎远去时的那份缱绻,这时我总会想起宋代女词人朱淑真的《蝶恋花·送春》:

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绿满山川闻杜宇。便做无情,莫也愁人苦。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大约只有江南这样灵秀的山水,才能孕育这样聪慧的女子,写出这样美丽而忧伤的诗句吧。

朱淑真原本生于仕宦之家,可惜其父母将她嫁给一介庸俗鄙陋的小官吏,致使婚姻不谐。苦闷无聊之时,她只得握起寸管,将一腔哀伤抑郁之情流于笔端 :“土花能白又能红,晚节犹能爱此工。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黄花》)以示与那个所谓的合法丈夫决裂、寻找真爱的决心。

这个女子才貌双绝,性情却又热烈如火,敢做敢说,在那个封建礼教禁锢森严的时代是相当令人惊讶的。她一次又一次地与意中人欢会,并大胆地写进诗词里:“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 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清平乐·夏日游湖》)在一个黄梅雨的天气,她和情人手牵着手去湖上游玩,累了就躺在他怀里撒娇发嗲。而他就像容忍一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在她耳边喁喁细语:“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元夜》)万人空巷看灯会的元宵之夜,他俩兴奋而又焦急地赶赴约会,连街上火树银花的盛况都无心观赏,便互相依偎在一起,希望多享受一些欢娱时光,因为下次相逢又不知是何时……

北宋文人秦观曾经潇洒地宣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鹊桥仙·七夕》)仿佛只要两人真心相爱,即使相隔万水千山,即使一年只相见一次,都是无比幸福的。可身处万丈红尘中的痴男怨女,恐怕没几个能这样超脱,相爱越深,便越期盼着朝朝暮暮都能相守。朱淑真在同为《鹊桥仙·七夕》的小词中便作了有力回应:“何如暮暮与朝朝,更改却、年年岁岁。”既然是忠贞不渝的爱情,为什么不能每一天都互相厮守,每一天都幸福美满,而变成一年一度的相会呢?爱情就是一生一世的永不分离,年复一年的相思只能使爱变得沉重、灰暗,因为相思是虚无缥缈的,只有相守才是实实在在的——谁愿意把沧海守成桑田,谁愿意将青丝熬成白发,谁愿意盈盈秋水一点点枯干,谁愿意娇弱之躯一寸寸化作冰冷的望夫石?只有无法相守,才会故作满不在乎吧!或许正是感到相守无望,朱淑真才会奋力抓住眼前的分分秒秒及时行乐?人世间有过多少女子,以放纵情欲来反抗婚姻的不幸,可惜这种做法反而使她们距离幸福越来越远,并加速她们的死亡。

为了得到片刻的温存,朱淑真以一己之力与整个家庭乃至社会相对抗,然而却不过是蚍蜉撼树而已。她的情人受不了世俗的飞短流长,最终弃她而去。生命中的最后一丝绮念幻灭了,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面对着怒马奔腾惊涛拍岸的钱塘江水,她惨然一笑,纵身跳了进去,时年四十三岁。父母将其遗骨收葬于杭州青芝坞,即今与浙大玉泉校区仅一墙之隔的植物园灵峰探梅处;他们不仅充当了她人生所有不幸的刽子手,甚至在她死后都毫不原谅,将她平素积存的诗稿付之一炬。万幸的是,南宋淳熙九年,宛陵魏仲恭在书摊上偶然发现其残稿,文字清新婉丽,蓄思含情,惊叹不已,遂辑录为《断肠集》一书出版,今人方有幸看到。

一个连日暴雨的天气,我因在家枯坐百无聊赖,便不顾风雨,从杭大路步行到青芝坞,探访朱淑真之墓。尽管是白日,天色依然晦暗不明,层层的乌云在远山尖上飘来荡去,像是那无处可归的芳魂。我向当地的居民打听,是否知道朱淑真墓在哪里。他们都一脸茫然,说这里倒是有一处乱葬岗。

乱葬岗我是不敢去的,况且没名没姓,即使去了也没用,因此我进了植物园。天气预报说有大雨,尽管还没下,园中依然分外清冷,难得遇上一个行人,显得有些阴森。我鼓足了勇气,独自向灵峰探梅的半山腰爬上去,果然在一座民国时期建造的亭子边见到坟墓,可惜葬的是清代某位官员的奶娘。此墓旁边还有一块碑,其字迹已漫漶不可见,只有当代游人的胡乱涂鸦,表示曾到此一游;碑后已无墓。我满腹狐疑,莫非这就是朱淑真安息之所?早在清道光年间,太谷学派李光炘就曾来此探访才女遗踪,那时他便一无所获,为此他满怀悒郁地写道:“杨柳犹思朱淑真,临风对月总含颦。红颜枉说能倾国,青冢依然误托身。斜日楼台空夕照,断肠诗句太伤神。黄昏此日潇潇雨,想见当年泪眼人。”(《访朱淑真墓不得,湖上遇雨,惄然感怀,遂吊以诗,仍用人字韵》)如今倏忽又过去了近两百年,找到其墓的可能性只能更小。


《断肠集》书影

我在这块无墓之碑前伫立良久。在杭州这片风景绝佳的土地上,历朝历代,才子佳人层出不穷,而葬于斯的苏小小、林和靖、李渔、冯小青、苏曼殊、陈寅恪……其墓均得以保存,即使在“破四旧”时期有所损坏,后来也加以修缮,惟独朱淑真之墓至今依然无人问津,像生前一样清冷地躲在一角。谁能料到,一位在中国文学史上与易安居士齐名的奇女子,死后的待遇竟连一个仆妇都不如。

后世的道学家们也不肯饶恕这个一生悲苦的可怜女子,纷纷对她进行口诛笔伐。明成化年间林俊在《题朱淑真像 》中含蓄地谴责道:“垂杨送尽莺莺老,不得同依燕子楼。”诗中燕子楼的典故,是指唐代名妓关盼盼,她被武宁军节度使张愔纳为侧室,丈夫病故后,她自愿终身为他守节。在这位刑部尚书眼中,朱淑真的名节连歌妓都不如。崇祯时期的周清原在其话本小说《月下老错配本属前缘 》中也声色俱厉地予以抨击:

女子风流节义亏,文章惊世亦何如!
苹蘩时序宁无预,诗酒情怀却有馀。
愁对莺花春苑寂,苦吟风月夜窗虚。
丈夫莫羡多才思,宋女不闻曾读书。

(周清原著《西湖二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

他在诗末还以长者的口吻告诫男子,不要羡慕女子的才华,女子根本用不着读什么书,只要像宋女一样柔顺地侍候好公婆丈夫就行了。

朱淑真所嫁非偶,在那个时代注定会以悲剧收场,如同一个解不开的死结。翻开那部她凝聚毕生心血写就的《断肠集》,满满的都是春愁、哀怨、珠泪、寂寞的字眼,鲜有快乐的时刻。倘若她晚生几百年,活在当今世界,她完全可以与丈夫离婚,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即使遇不见生命中的白马王子,也会有工作、朋友及个人爱好等等来充实生活,不至于背上那么沉重的伦理枷锁,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饮泣吞声,郁郁寡欢。

我眼中微湿,向这位生前孤凄、身后更寂寞的才女望空拜了三拜,但愿她的在天之灵不再忧愁。若真能长眠于这片灵山秀水之中,于她也算是一种慰藉吧!

(作者单位:浙江农林大学后勤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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