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御倭的鸳鸯阵战术

赵长征   2016-05-08 09:37:39


撰文/赵长征

倭寇是以日本海盗为主,夹杂了与之相勾结的中国海盗的武装抢掠集团。在明朝洪武年间,倭寇就开始侵袭中国沿海,至嘉靖年间而形成大倭乱,给中国沿海地区造成了重大灾难和损失。当时明朝的卫所军已经十分腐败,不堪一战,所以每每以绝对多数兵力,却被倭寇打得大败。这时,出现了一位杰出的军事家戚继光,建立了一支纪律严明、战术先进的军队,经过大小百次战斗,无不全胜,最终彻底扫清了东南沿海的倭患。戚继光消灭倭寇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从部队的组建训练,战略战术的探讨,直到实战运筹指挥,甚至官民友军各方的支持,各个环节缺一不可。本文只集中探讨戚家军的核心战术编队—鸳鸯阵。

戚继光最有名的军事著作就是《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 》,而《纪效新书》又分十八卷本和十四卷本两个版本,有着很大差异。根据范中义的考证,十八卷本大约成书于嘉靖三十九年(1560),后又经修改,最终定稿的时间不迟于嘉靖四十五年(1566),可以看作是戚继光在东南沿海抗倭时期的思想总结。而十四卷本最早刊刻于万历十二年(1584),加入了戚继光后期镇守蓟镇、抵御鞑靼入侵的经验。所以,我们要研究戚继光御倭的思想,主要应该依靠十八卷本《纪效新书》。如无说明,本文中《纪效新书》引文均引自十八卷本。

要研究戚继光的战术,首先就要了解倭寇的战术。倭寇善于分成小股行动,机动灵活,经常以少数兵力分散、设伏,居然包围、击溃明军优势兵力。如胡宗宪、郑若曾等《筹海图编》卷二记载:

倭夷惯为蝴蝶阵,临阵以挥扇为号。一人挥扇,众皆舞刀而起,向空挥霍。我兵苍皇仰首,则从下砍来。……又阵必四分五裂,故能围。对营必先遣一二人跳跃而蹲伏,故能空竭吾之矢石火炮。……战酣,必四面伏起,突阵后,故令我军惊溃。

至于武器,倭寇虽然也有佛朗机、鸟铳等热兵器,但是似乎数量不多,用得也不是很纯熟,所以主要还是以冷兵器为主,其中最厉害的有三件:倭弓、倭刀、长枪。

关于倭弓,诸葛元声《两朝平攘录》卷四记载:“倭竹弓长八尺,以足踏其弰,立而发矢。矢以海芦为干,以铁为镞。镞阔二寸,为燕尾,重二三两。近身乃发,无不中者。中则人立倒。”可见其威力。

倭刀是最令人胆寒的武器。刀身长五尺,后用铜护刃一尺,柄长一尺五寸,共六尺五寸,重二斤八两。而明军的腰刀,长仅三尺二寸,重一斤十两。从长度来说,只有倭刀的一半。况且日本刀在整个古代世界都属于最精良的刀具,其锋锐大概仅次于西亚的大马士革钢刀,经常一交手就把明军的刀枪都砍断了,给明军造成了巨大的恐慌:

我兵攒枪刺之,贼斫一刀,十数枪齐折。(采九德《倭变事略》)

彼以此跳舞,光闪而前,我兵已夺气矣。倭善跃,一迸足则丈馀,刀长五尺,则丈五尺矣。我兵短器难接长器,不捷,遭之者身多两断,缘器利而双手使,用力重故也。(《纪效新书·手足篇·长刀解》)

这种五尺长刀,是日本战国时代的主要战场兵器之一,称为野太刀或大太刀,双手使用。但是在中国战场上,却屡有同时使用双刀的记载,颇为奇怪。按道理,单手挥舞这么长、这么重的刀,是很消耗体力,也很难发挥实战效果的 :

刀长五尺馀,用双刀则及丈馀地。又加手舞六尺,开锋凡一丈八尺。舞动则上下四方尽白,不见其人。(诸葛元声《两朝平攘录》卷四)

倭法:左手持刃挺而前,右手刃才数寸。人不虞其右也。近则舒之,长五六尺。削铁如肉。”(《江南通志》卷一九五)

一先锋衣红绡金短袄,舞双刀突前。(采九德《倭变事略》)

另外,倭寇还使用长枪和标枪。如《两朝平攘录》卷四记载:“矟长一丈八尺馀,制亦工致。”《筹海图编》卷二记载:“钯枪不露竿,突忽而掷,故不测。”在日本战国时代,长枪是常用兵器。但是在中国倭乱史料中,对它的记载不及倭刀多。大概是因为倭刀形制与明军装备大不相同,又容易引发明军的恐慌崩溃,所以让人印象特别深刻之故。

戚继光的鸳鸯阵,是专门针对倭寇的兵器、战术而设计的。许多学者都强调鸳鸯阵是为了对付倭寇的双刀的,而实际上问题远非如此简单。在《纪效新书》中,提到鸳鸯阵的假想敌的兵器,基本上都是长枪,很少提到倭刀。因为长枪长达一丈七八,大约相当于今天的5.5米至5.8 米,比倭刀和明军的长枪都长很多,所以实际上造成的威胁比倭刀只大不小。

戚氏鸳鸯阵是从唐顺之的鸳鸯阵的基础上继承发展而来。唐顺之乃兵法奇才,抗倭英雄,戚继光曾经向他请教过枪术和阵法,受益匪浅。唐顺之在其著作《武编》中论述道:


鸳鸯阵

秘战者,即新名鸳鸯阵之谓也。每冲锋,五人为伍,用长挨牌一面,伍长选身长力大者一名,在前执牌,面左,止许顾左,不许顾右。后身第二名执狼筅,面右,以筅出牌右五尺,紧紧靠牌。其枪手在筅之后三步,平执枪。伍长执牌径进,馀各紧紧依法随行,

敌绝不敢以枪戳牌。……至于贼之短兵刀、钩等项,必不能近。

我们注意到,唐顺之创设的鸳鸯阵,其假想敌亦是以长枪兵为主的,如果能够克制倭寇的长枪兵,则其他执短兵器的敌人,就不在话下了。这段话的核心理念,就是用五人作战小组,攻守结合,密切配合,用人数优势来压过敌方的单兵战斗力优势。不过,五人小组仍然有不足之处。既然牌兵要举牌向前冲锋,则不可能一直面向左边,狼筅兵也不可能一直面向右边,这是很别扭的。另外,小组中以长枪为杀手,但是没有考虑到万一敌人杀进了长枪兵的身边,长枪手就会陷入被动的情况。而且,五人一小组,前面、左边、右边都得兼顾,兵力还嫌单薄。戚继光充分吸收了唐顺之战术思想的优长,弥补了其不足,创建了戚氏鸳鸯阵。每一小队十二人,队长一名,牌兵二名,狼筅兵二名,长枪兵四名,短兵(镋钯手)二名。另有一名火头军,负责挑锅做饭,不参加战斗。参加战斗的十一人,除队长外,共十人,分成两伍,每一伍牌兵站在最前面,其后是狼筅兵,其后是两名长枪兵,最后是镋钯手。这样,两伍各列成一个纵队,分别负责左半球和右半球,既方便向前冲锋,也减少了各伍的对敌区域,缓解了压力。不同的武器,有不同的职责。下面分别作具体介绍。

盾牌分为圆形的藤牌与长牌(又叫立牌、挨牌)两种。藤牌比较轻便,要选用“胆勇气力轻足便捷少年”来操执,除藤牌外,另外还配腰刀一把、标枪两到三根:

其兵执牌作势向敌,以标执在右手,腰刀横在牌里,挽手之上以腕抵住。待敌长枪将及身,掷标刺之,中与不中,敌必用枪顾拨,我即乘隙径进,急取出刀在右,随牌砍杀,一入枪身之内,则枪为弃物,我必胜彼矣。但掷标后而仓惶不及取刀,是一大病。其御短兵更易。(《纪效新书·藤牌总说篇第十一》)

而长牌比藤牌厚实、宽大得多,也更笨重。《纪效新书·布城诸器图说篇第十五·说长牌》:

此物有数法,或用皮鞔,或用轻木,而外加以竹,用钉者最利,急则掷之地下,可以当钉板阻险。……圆藤牌虽为击杀之器,而不能立束部伍,凡赖之以束整部伍,齐进止,遮人众,壮士气,进如堵墙,退如风雨者,惟有此牌之功为大,为可用。奈只可以遮隔刀枪,而不能隔铅子,尚俟天生豪杰之才更为之。其法长五尺,横阔三尺。

狼筅并不是戚继光的发明,大概最先是处州的士兵发明的。因为南方竹子多,浙江人因地制宜,加以妙用,在长长的竹竿前面加一个一尺长的利刃,就制成了狼筅。长约一丈五六尺,加上其枝桠,横截面为圆形,直径大约有二尺。《纪效新书·藤牌总说篇第十一·狼筅总说 》:

狼筅之为器也,形体重滞,转移艰难,非若他技之出入便捷,似非利器也。殊不知乃行伍之藩篱,一军之门户,如人之居室,未有门户扃键而盗贼能入者。……兵中所以必于用此者,缘士心临敌动怯,他器单薄,人胆摇夺,虽平日十分精习,便多张皇失措,忘其故态,惟筅则枝梢茂盛,遮蔽一身有馀,眼前可恃,足以壮胆助气,庶人敢站定。若精兵风雨之势,则此器为重赘之物矣。


鸳鸯阵左右分变二伍,成为两仪阵,一伍称为五行阵

狼筅较为笨重,运动速度不太快,所以前带利刃,以防近身敌人抢夺。虽带利刃,它却是典型的防御性武器,其枝桠杂多,而富于弹性,使得锋利的倭刀也被化解了锐势,长枪也被架格纠缠难以灵活抽出,又可以遮挡敌军视线,却毫不妨碍己方长枪出击。这就极大地保证了全队的安全,增加了战士的胆量。

在两支狼筅之后的四支长枪,是队中主要负责刺杀的进攻力量。同时,也正是有了长枪的保护,牌手、狼筅兵的安全才有了保障。

长枪之后,一边各有一名镋钯手,是用来护卫长枪手的。镋钯较短,刃分三叉,可以挡格敌人兵器,也可以直接杀敌。唐顺之没有考虑敌人杀到长枪手近身的危险情况,而戚继光考虑到了,并专设了短兵来保护。他们的装备除了典型的镋钯,可能还有别的类似武器。钗、钯、棍、枪、偃月刀、钩镰这些武器,戚继光都算做短兵,因为一般都不过七八尺。戚继光把它们加长到一丈二尺,这样不但具备短兵近距离作战的优势,又可以短兵长用,与敌长枪较量。

以上是鸳鸯阵的基本阵型,为了适应南方复杂的丘陵、水网地形,它还可以根据不同情况进行变阵。可以变为两仪阵,两伍的二列纵队各成为相对独立的队形:牌在最前,狼筅稍后之,其后是两支长枪,最后是短兵。每一伍的队形称为五行阵,两个五行阵就称为两仪阵。它们的作战机制与鸳鸯阵相同,不过接敌面比较大。


二伍各变小三才阵, 原左一伍变


二伍各变小三才阵, 原右一伍变


鸳鸯阵变三才阵


鸳鸯阵还可以变成三才阵,具体又分为小三才阵和大三才阵。小三才阵也是每一伍分成的各自的战斗队形。狼筅居中,左右各跟一长枪,一牌、一钯在最外侧护卫长枪。这种阵型,把战士由纵队完全变成了横队,接敌面最广。大三才阵是队长居中,边上是两支狼筅,后面跟着两钯作为护卫。再外侧是二枪护一牌,为奇兵,从两侧打击敌人,是进攻力量。大三才阵接敌面也较广,与小三才阵不同的是,它是一个整体。

《司马法·定爵》云:“长以卫短,短以救长。迭战则久,皆战则强。”戚继光也特别重视长短各种兵器的互相补充,均衡配置:“远多近少者,合刃则致败;近多远少者,未接而气夺;远近不兼授,则虽众亦寡。”(《纪效新书·手足篇·授器解》)各种兵器都各有优缺点,除了互相弥补之外,戚继光还强调各兵都要精练武艺,充分发挥不同武器的用途,长兵可以短用,短兵也可以长用。鸳鸯阵正是这种杰出军事思想的体现。牌、筅在前防御,掩护全队。全队在牌兵的带领下向前突击,长枪依靠牌、筅的保护而刺杀敌人,又保护了牌、筅。短兵又可以救援、保护长枪。全队密切配合,浑如一个整体,可攻可守,几乎没有破绽,是几近完美的战术队形。

戚继光在著作中多次强调“一寸长一寸强”,所以特别注重针对倭寇长枪的作战,对于较短的倭刀反倒不太提及。他把长枪、镋钯等兵器都加长了,并为此专门改进了使用的武艺。他在《练兵实纪》杂集卷五《军器解》中说:

杀人三千,我不损一,则称比之术也。譬如彼以何器,我必求长于彼,使彼器技未到我身,我举器先杀到他身上了,他应手而死。便有神技,只短我一寸,亦无用矣。是以我不损一人,而彼常应手便靡。

在戚家军的编制方面,四队为一哨,四哨为一官,四官为一总,四总为一营。有时在各级部队还加强其他分队,如鸟铳手、弓弩手等。哨、官、总列为“一头两翼一尾阵”,成菱形,而且各部分皆可以为头,敌人从哪一面杀来,哪一面就是头,极为机动灵活,这也说明戚家军训练水平高,战斗力非常平均。


一头两翼一尾阵

实战中,每哨配三门大铳(佛朗机),一队鸟铳手,还有弓弩手。列阵时,鸟铳队站在被称为“杀手”的鸳鸯阵之前。当敌军逼近百步之内时,鸟铳手依据命令开火。当敌军冲到五六十步时,弓弩手放弩箭。鸳鸯阵内的短兵镋钯手每人也配备六支火箭,把镋钯竖立于地上,把火箭架在其叉上,也在此时施放。这样,在敌人逼近的过程中,就已经被远程火力多次杀伤,战斗力和士气已经大损。

戚继光将前敌鸳鸯阵分两层,当敌人冲到近前时,两层的鸳鸯队依次冲到鸟铳手之前,接力与敌人厮杀,这样可保存体力,利于久战。而具体交锋之法:

兵在各伍牌后遮严,缓步前行,执牌在前,只管低头前进,筅、枪伸出牌之两边,身出牌之后,紧护牌而进。听擂鼓,吹天鹅声喇叭,交战。执牌者专以前进为务,不许出头看贼。伍下恃赖牌遮其身,只以筅、枪出牌之前,戳杀为务。如不上前,队长、牌兵之责,如队长、牌兵被害,伍下偿命。其两翼之兵,先大张其势,望外开行。俟将战,急于贼之两边,各令一半自外围戳而来,各令一半伏住。俟贼到,正面兵俱将牌立定不动,两奇兵急合。贼必分兵迎我两来奇兵,俟贼四顾夺气,正面兵即拥牌夹战。如胜负未分,前力已竭,又即点鼓,第二层由前层空内间出,如图接应对敌。(《纪效新书·操练营阵旗鼓篇第八 》)

在作战中,保持队形最为重要。“任是如何,不许离乱鸳鸯阵法”。而且用铁的纪律来保证了这一点。如果队长、牌兵冲锋,后续兵员不紧跟保护、作战,甚至擅自撤退、逃跑,而导致队长、牌兵牺牲的话,全伍要为其偿命。这严厉的军法,保证了阵型的紧密。另外,在不同的情况下,阵法也有不同:“凡战,但系正兵,俱听喇叭次数,或摆鸳鸯阵,或摆三才阵,随号无定。其两翼伏兵,定要摆作三才,决不用鸳鸯阵,盖伏兵要突出,必是奔跑,鸳鸯阵人众,跑远易乱,故只用三才阵,人少易出,应急为便。”(同上)

击败敌军后,追击也有很大的艺术。倭寇善于单兵作战,“夫倭性人自为战,善于抄出我后,及虽大败,随奔随伏,甚至一二人经过尺木斗壑,亦藏之。往往堕其计中”(同上)。戚继光对此专门设计了“战胜追贼防伏之法”,凡遇林木、人家、过溪转角之处,及麦田茂草之地等容易藏人的地方,都留下兵力搜索,大部队并不停留,继续追敌。这一方法多次成功消灭了倭寇的伏兵。

倭寇战斗力极强,而明军腐败,战斗力低下,常常一触即溃。黄仁宇《万历十五年》评价道:“不论官方文件如何强调这一战争是政府的官军围剿海贼,实际上却是中国的外行对付职业化的日本军人。”最有名的例子,是嘉靖三十四年(1555)六十七名倭寇“流劫杭、严、徽、宁、太平,犯留都,经行数千里。杀戮及战伤,无虑四五千人。凡杀一御史,一县丞,二指挥,二把总;入二县。历八十馀日始灭”(《世宗实录》卷四二五)。虽然有张经、俞大猷等名将整顿军队,奋勇作战,但是这一局面直到戚继光全新训练的四千由义乌人组成的“戚家军”的出现,才算真正的扭转了。

嘉靖四十年(1561),倭寇一两万人大举进攻浙江,戚继光率军在台州地区战斗一个月,连续取得了新河、花街、上峰岭、藤岭、长沙等战斗的胜利,共消灭倭寇六千人以上,而戚家军自己阵亡仅寥寥数人而已。嘉靖四十一年(1562),戚家军又进入福建,数年间历经横屿、牛田、林墩、平海卫、仙游等大战役,无不全捷,消灭倭寇数万,而戚家军仍然保持极低的伤亡率。倭寇恐惧地称戚继光为“戚老虎”。损失最大的一战是在林墩,阵亡六十九人,这也主要是因为带路的向导通敌,故意把戚家军带到了十分不利的地形,无法展开而导致的。

戚家军以如此小的代价,而最终扫平东南沿海的倭患,这在冷兵器时代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如果联系到前述倭寇凶悍的战斗力,则戚家军就更加让人佩服。鸳鸯阵的威力在战斗中充分地表现出来,其配置的科学性得到了实战的充分验证。民族英雄戚继光与他的鸳鸯阵,为保卫国家和人民立下了不朽的功勋,值得我们永远铭记。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对外汉语教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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