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足山与大迦叶:从摩揭陀到云南

王邦维   2016-05-08 09:37:36


撰文/王邦维

云南大理的宾川县,有一座山,称作鸡足山。鸡足山是云南的名胜之一,山势高峻,树木茂密,山上曾经建有许多佛教寺庙。20世纪的50到60年代,寺庙大多被毁。不过,最近三十多年来,佛教在鸡足山重新得到恢复,恢复后山上最有名的寺庙是金顶寺和祝圣寺。

印度也有一座鸡足山。玄奘《大唐西域记》的卷九,讲到摩揭陀国:

莫诃河东,入大林野,行百馀里,至屈屈咤播陀山(唐言鸡足),亦谓窭卢播陀山(唐言尊足)。高峦陗无极,深壑洞无涯。山麓溪涧,乔林罗谷。冈岑岭嶂,繁草被岩。峻起三峰,傍挺绝崿。气将天接,形与云同。

在古代印度,摩揭陀曾经是最大的国家。摩揭陀的地域,大致相当于今天印度的比哈尔邦。莫诃河的河名,应该是梵文 Mahā 的音译,意思是“大”。莫诃河就是“大河”。“屈屈咤播陀”是梵文 Kukkuḍapāda 的音译,意思是“鸡足”。加上梵文giri,成 为 Kukkuḍapādagiri,意 译 为“鸡足山”。“窭卢播陀” 则是梵文的Gurupa意译,同样也是加上giri,成为Gurupadagiri,意思是“尊足”。

依照玄奘的描述,印度的这座鸡足山,山势陡峭,上接云霄,山谷深邃,深壑无涯。其中的三座山峰突兀而起,因此山被称作鸡足山。

鸡足山又名尊足山。为什么称作尊足山,玄奘也做了解释:

其后尊者大迦叶波居中寂灭,不敢指言,故云尊足。

大迦叶波就是大迦叶,梵语原文是Mahākāśyapa,前半部分Mahā 意译为“大”,后半部分Kāśyapa 音译为“迦叶波”。佛教传说,大迦叶是释迦牟尼的弟子,释迦牟尼众多的弟子中,他排名第一。佛教寺庙的大雄宝殿里,正中站立或端坐的,是释迦牟尼佛。释迦牟尼佛的左右,分别侍立着两位弟子,左边一位是阿难,右边一位就是大迦叶。两位弟子中,大迦叶的资历更高一些。

佛教历史上,有所谓的结集。“结集”是意译,梵文的原文是 saṅgīti,指的是佛弟子们集合在一起,把释迦牟尼的教言重新唱诵出来,让大家认可。这些教言,编成为经典,流传下来,就是今天见到的佛经。依照佛教的传说,当年释迦牟尼涅槃之后,弟子们首次举行了结集。这次结集,称作第一次结集。在这次结集上,大迦叶是召集人,也是领袖,可见大迦叶在释迦牟尼所有弟子中的地位。玄奘的书,也提到了这一点:

摩诃迦叶波者,声闻弟子也,得六神通,具八解脱。如来化缘斯毕,垂将涅槃,告迦叶波曰:我于旷劫,勤修苦行,为诸众生,求无上法。昔所愿期,今已果满。我今将欲入大涅槃,以诸法藏,嘱累于汝。住持宣布,勿有失坠。姨母所献金缕袈裟,慈氏成佛,留以传付。

摩诃是梵语Mahā的音译,摩诃迦叶波也就是大迦叶波。这里说大迦叶作为释迦牟尼的弟子,已经获得了六种“神通”,同时具备获得八种“解脱”的品德。释迦牟尼佛在入涅槃之前,留下遗言,要把佛法,也就是这里称作的“法藏”,交付给大迦叶。释迦牟尼的姨母当年献给释迦牟尼的“金缕袈裟”,作为信物,也交给了大迦叶。这个信物,最后还要等到“慈氏成佛”之时,再交给慈氏。“慈氏”是梵文 Maitreya的意译,古代更多的时候音译为“弥勒”,指的是佛教的弥勒菩萨。佛教,特别是大乘佛教有一种说法,释迦牟尼佛在世时曾经预言,在他涅槃许多年之后,弥勒菩萨将继承佛位,成为新的佛,也就是未来佛,并从大迦叶的手里接过“金缕袈裟”。

迦叶承旨,住持正法。结集既已,至第二十年。厌世无常,将入寂灭。乃往鸡足山,山阴而上。屈盘取路,至西南冈。山峰险阻,崖径盘薄。乃以锡扣,剖之如割。山径既开,逐路而进。盘纡曲折,回互斜通,至于山顶东北面出。既入三峰之中,捧佛袈裟而立。以愿力故,三峰敛覆,故今此山三脊隆起。

大迦叶按照释迦牟尼佛的遗言,组织了结集,结集之后二十年,他也要入寂灭。他选择的入寂灭的地点,是鸡足山。山峰险阻,石崖盘旋,大迦叶用锡杖开出一条道路,最后到达山的东北面,在三座山峰之间,手捧佛的袈裟,站立而入寂灭。因为迦叶的愿力,三座山峰弯曲倾覆,形成隆起的三道山脊。

对印度的鸡足山,东晋时代到印度求法的高僧法显留下的《法显传》也有记载。法显的文字很朴实,没有讲山的风景,却讲了另外一些具体的故事:

从此南三里行,到一山,名鸡足。大迦叶今在此山中。擘山下入,入处不容人,下入极远,有旁孔。迦叶全身在此中住。孔外有迦叶本洗手土。彼方人若头痛者,以此土涂之即差。此山中即日故有诸罗汉住,彼方诸国道人年年往,供养迦叶。心浓至者,夜即有罗汉来共言论,释其疑已,忽然不现。此山榛木茂盛,又多师子虎狼,不可妄行。

法显提到了迦叶寂灭而住的山洞,山洞外的泥土可以治头痛,还讲到当地的佛教徒每年都到这里来供养迦叶,同时也讲到山上树木茂密,有很多狮子、老虎和狼。

两座鸡足山,一座在印度,一座在中国,显然,印度的鸡足山和大迦叶的故事在前,中国的鸡足山在后,现在的问题只是,中国的云南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座同名的山呢?

简单的答案是因为佛教。这样理解,当然没有问题。但云南的情况显然要复杂一些。与中国的中原地区不一样,佛教传入云南,相对比较晚。佛教是通过哪一条路径传到云南的,一直有不同的意见。一种看法认为,云南与东南亚地区相连接,最早在秦汉时代,通过今天的缅甸,云南与印度之间就有交通往来的记载,佛教完全有可能由此直接从印度传来。另一种看法是云南有记载的佛教出现在宋代,这个时候中原地区的佛教早已盛行,佛教从中原通过今天的四川地区或其他相邻的地区传到云南,也是完全可能的。两种看法,不管哪一种理由更多一些,有一个事实是,云南的大理,从唐代到元明时代,一直是云南文化最发达的地区。大理的居民,主要不是汉族,而是白族和其他一些少数民族。白族很早就信仰了佛教,对于佛教,白族曾经有过一些特别的传说。

具体的说,在白族的传说中,大理一度被说成是佛国。至晚从元代开始,在大理地区就有了包括观音在此降服罗刹、释迦牟尼在点苍山说法、印度的阿育王是白族始祖等一系列奇奇怪怪的传说。这些传说,白族人用白文记载在自己的文献中,其中能够追溯到最早的,是《白古通记 》。《白古通记 》的原书虽然后来已经不能见到,但书中的一些片断却被转引在明清时代的一些文献中。

白族的这些传说,当然只是神话,但它们把大理的一些地名跟印度直接联系到了一起,这其中就有鸡足山。清初范承勋编的《鸡足山志》,书中引《白古通记》讲鸡足山的得名:

鸡足山,上古之世原名青巅山。……迦毗罗国净梵大王因其山形象鸡足,遂更名为鸡足山,名其洞曰迦叶洞,后讹为华首门。阿育王时,敕长者明智、护月、李求善、张敬成等,来创迦叶、圆觉、龙华、石钟等庵,即为名胜之始。

迦毗罗国又称迦毗罗卫国。在佛教历史上,迦毗罗卫国很出名,因为当年释迦牟尼就诞生在迦毗罗卫国。阿育王则是印度历史上最著名的国王,他支持佛教,佛教一直把他看做是最大的护法的大王。这里说鸡足山最早不叫鸡足山,是迦毗罗国净梵大王把原来的名字更改为鸡足山。

这样的传说,通过佛教,把印度直接地与大理和鸡足山联系到了一起。这在汉族地区的人看来,真有些匪夷所思。可是对于古代的白族人来讲,却不是不可以想象。这些传说,最初怎样形成,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它牵涉到佛教究竟是怎么传入大理地区,白族最初对自己的民族身份的建构和认同,汉文化与白文化一千年间的互动关系,以及佛教文化在其中所起的作用等一系列问题。

所有的这些问题,都可以做进一步的讨论,也会有不同的看法,但不管怎样,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的是,印度有鸡足山,也有大迦叶。因为佛教,中国的云南也有了鸡足山,同时也有了大迦叶的故事。鸡足山与大迦叶的故事,再一次显示出中印文化之间曾经有过多姿多彩的一些片段。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东方文学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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