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学家颜之推

林晓恒 欧慧英   2016-05-08 09:37:25


撰文/林晓恒 欧慧英

颜之推,字介,原籍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市北五十里),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生于建康(今江苏南京市),隋开皇十七年(597)卒①。先祖为孔子弟子颜回。总其毕生所著,计有《颜氏家训》七卷二十篇、《文集 》三十卷、《训诂文字略》一卷、《集灵记 》二十卷、《急就章注 》一卷、《笔墨法》一卷、《稽圣赋》三卷、《证俗音字》五卷、《还冤志》三卷;此外,北齐武平三年由颜之推主持编订类书《修文殿御览 》一部共三百六十卷。

今除《颜氏家训》和《还冤志》二种尚存外,馀皆已佚。

其所著《颜氏家训》为后人较为熟知,颜之推一直以来也被看成是一位教育家、思想家。其实,他还应该是一位语言学家。从所佚书目看,他曾撰写过语言学方面的著作,也有着非常成熟而丰富的语言学思想。《颜氏家训》是他立身、处世、为学之经验和思想的总结,其中也包含了他的部分语言学思想、观点和方法,尤以音韵、文字、训诂等方面的成果为善,有些理论观点直至今天看来仍然是比较科学的,实属难得。

①《北齐书》及《北史·颜之推传》均不录其生卒年月。《颜氏家训·序致》云“年始九岁,便丁荼蓼”,系指丧父而言。其父颜协卒于梁武帝大同五年(539),是年颜之推九岁,则应生于中大通三年(531)。又《颜氏家训·终制》云“吾年十九,值两家丧乱”,系指太清三年(549)侯景陷台城事,据此推论,颜之推亦应生于531年。《颜氏家训·终制》云“吾已六十馀”,据生年推论,颜氏卒年当在开皇十一年(591)后。现据《北史·颜之推传》“隋开皇中,太子召为文学,深见礼重,寻以疾终”,定其卒年为开皇十七年。

一 音韵观:甄别南北与古今,建立标准音系统

《颜氏家训》共分为二十篇,其中的音辞篇和书证篇最能体现颜之推的语言学成就,特别是《音辞篇》,其中既有成熟的音韵学理论,也有丰富的语音材料。颜之推也是中国音韵史上里程碑的作品《切韵》的主要构思者之一,曾参加陆法言家的音韵讨论会,并对讨论中的疑难问题“多所决定”(陆法言《切韵序》),因此他的观点反映了当时音韵学研究的前沿水平。并且,在他们的努力下,音韵学也成为中国传统语言学的主流之一,并且延续千年至今。

《音辞篇》中阐述了颜氏的基本音韵观,即应该甄别语音与地域和时代的关系,并进行细致描写。颜氏之前,已有学者认识到语言因地域和时代不同而有差异,扬雄《方言》中即有此观点,但并没有语音对比材料的记录和整理。颜之推继承并发扬了这一认识,指出“夫九州之人,言语不同,生民已来,固常然矣。自《春秋 》摽齐言之传,《离骚》目楚辞之经,此盖其较明之初也”,“古今言语,时俗不同”。特别难得的是,他还进一步提供了当时南北方言的语音对比材料,并指出南北方言语音上的细微差别。例如声母系统,南方方言似比北方方言简单,颜氏所例“南人以钱为涎,以石为射,以贱为羡,以是为舐”,反映的是南人齿音从母邪母不分和舌音船母禅母不分。换句话说,北人在声母发音上则齿音能区分从母邪母,舌音能区分船母禅母。韵母系统上,南方方言似比北方方言更复杂,“北人以庶为戍,以如为儒,以紫为姊,以洽为狎”,则是反映出北人鱼韵虞韵不分、支韵脂韵不分和洽韵狎韵不分,而南人是能够区别的。颜氏又例“北人之音,多以‘举。’‘莒’ 为‘矩’。 唯李季节云:‘齐桓公与管仲于台上谋伐莒,东郭牙望桓公口开而不闭,故知所言者莒也。’然则莒、矩必不同呼。此为知音矣”。这里说明北人语韵、麌韵不分。语,鱼韵之上声;麌,虞韵之上声。这也是反映北人鱼韵虞韵不分。《颜氏家训》中像这样说明南北方言声母差异的用例还有十多条,说明韵母差异的用例还有近二十条(参刘冠才《从〈颜氏家训〉看南北朝时期南北声母的一些差异》,《古籍整理研究学刊》2013 年第1 期;刘冠才《从〈颜氏家训〉看南北朝时期南北韵母的一些差异》,《渤海大学学报》2013 年第6 期)。

除了关注到语音的地域差异外, 颜氏也举出了反映古今语音差异的用例:“前世反语,又多不切;徐仙民《毛诗 音》 反骤为在 遘,《左传音》切椽为徒缘,不可依信,亦为众矣。”“《苍颉训诂》,反稗为逋卖,反娃为於乖;《战国策 》音刎为免,《穆天子传》音谏为间;《说文》音戛为棘,读皿为猛;《字林》音看为口甘反,音伸为辛;《韵集 》以成、仍、宏、登合成两韵,为、奇、益、石分作四章;李登《声类 》以系音羿,刘昌宗《周官音》读乘若承。此例甚广,必须考校。”不过在他看来,这些古今差异的原因还是在于南北有差异:“《通俗文》曰:‘入室求曰搜。’反为兄侯。然则兄当音所荣反。今北俗通行此音,亦古语之不可用者。”即有些古音还存在于某些方言之中,必须通过考证来找到源流,正本清源。

颜氏认为,语音的规范化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之所以要在写给后代的家训中专门辟出一篇来谈音辞,原因也在于此。他希望自己的后代能够使用正音,且不能随意:“吾家儿女,虽在孩稚,便渐督正之;一言讹替,以为己罪矣。云为品物,未考书记者,不敢辄名,汝曹所知也。”在他看来,有素养的人应该使用标准音。这种标准音主要通行于帝王都邑的上层社会,但随着长时间的战乱,难以得到推广。

并且,南方和北方有大批少数民族与汉族融合,标准音更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坏,“南染吴越,北杂夷虏,皆有深弊,不可具论”。针对这种情况,颜之推提出:“共以帝王都邑,参校方俗,考核古今,为之折衷,榷而量之,独金陵与洛下耳。”意即各地方言多有缺点,古今语音差异也不小,审音正读的标准只能是当代的帝王都城的语言—金陵音和洛阳音。也就是说,他希望建立起标准音系统,并推广真正的标准音—这即使在现在仍然属于主流观点。而他与陆法言等人编制《切韵》一书,正是这一观点的重要实践。

二 文字观:正字不必固执于古雅,可以造字体例为准

颜之推生活的年代,南北政权对峙,政权更替频繁,社会动荡不安,加剧了语言文字的变化。从文字角度看,这一时期产生了很多别字以及俗体字,例如颜之推就指出:“自有讹谬,过成鄙俗,‘亂’旁为‘舌’,‘揖’下无‘耳’,‘鼋’‘鼍’从‘龜’,‘奮’‘奪’从‘雚’,‘席’中加‘带’,‘惡’上安‘西’,‘鼓’外设‘皮’,‘鑿’头生‘毁’,‘離’则 配‘禹’,‘壑’乃施‘豁’,‘巫’混‘經’旁,‘皋’分‘澤’片,‘獵’化为‘獦’,‘寵’变成‘竉’,‘業’左益‘片’,‘靈’ 底 着‘器’,‘率’ 字自有律音,强改为别;‘單’字自有善音,辄析成异:如此之类,不可不治。”可见,他非常反对随意增减改换文字笔画的“鄙俗”。但是,他的正字态度又相对较为通达,反对凡写字“必依小篆”地追求古雅,认为正确的态度应该是把从正和随俗两者结合起来,根据不同场合进行选择:“若文章著述,犹择微相影响者行之,官曹文书,世间尺牍,幸不违俗也。”就是说,在写学术性论著时,可参考《说文》,订正俗体;而对一般社会上的应用文章,则可用当时通行的字体。

他对待文字书写的“通变”并非无奈之举,而是他的文字观所决定的,即认为文字孳乳变化是正常的发展。颜氏一方面肯定《说文 》在文字学上的重要性,说它“隐括有条例,剖析穷根源,郑玄注书,往往引以为证;若不信其说,则冥冥不知一点一画有何意焉”;而另一方面又指出:“世间小学者不通古今,必依小篆,是正书记;凡《尔雅 》《三苍 》《说文 》,岂能悉得苍颉本指哉?亦是随代损益,互有同异。西晋已往字书,何可全非?但令体例成就,不为专辄耳。”即认为从苍颉造字到《尔雅 》《说文 》,各代文字都有孳乳变迁,六朝别字不宜一概否定,只要符合造字结构体例,不妨随俗,不必专执一是。当然,这种文字观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他有了一定的阅历见识后才有的:“吾昔初看《说文 》,蚩薄世字,从正则惧人不识,随俗则意嫌其非,略是不得下笔也。所见渐广,更知通变,救前之执,将欲半焉。”并举例说:“至如‘仲尼居’,三字之中,两字非体,《三苍 》‘尼’旁益‘丘’,《说文 》‘尸’下施‘几’——如此之类,何由可从?古无二字,又多假借,以中为仲,以说为悦,以召为邵,以閒为閑——如此之徒,亦不劳改。”也就是说,这些字都是其本身的变化发展,不必劳神去正字。颜氏的文字观对于我们现在进行汉字简化和规范化工作不无启发。

三 训诂观:古籍与实证应结合

颜之推十分重视识读文字,认为这是学问之根本,“夫文字者,坟籍根本”,“书音是其枝叶,小学乃其宗系”。因此,《颜氏家训》中训释古书字音字义的内容很多,以训释词语和训解名物为主。在训释时十分注重古籍的作用,大量征引古籍来印证观点。《书证篇》有例:

《后汉书·杨由传》云:“风吹削肺。”此是削札牍之杮耳。古者,书误则削之,故《左传》云“削而投之”是也。或即谓札为削,王褒《僮约》曰:“书削代牍。”苏竟书云:“昔以摩研编削之才。”皆其证也。《诗》云:“伐木浒浒。”毛《传》云:“浒浒,杮貌也。”史家假借为肝肺字,俗本因是悉作脯腊之脯,或为反哺之哺。学士因解云:“削哺,是屏障之名。”既无证据,亦为妄矣!此是风角占候耳。《风角书》曰:“庶人风者,拂地扬尘转削。”若是屏障,何由可转也?

其 中引证《左传》《僮 约》《诗经 》、毛《传》、《风角书》等古籍文献,来说明“风吹削肺”中的“肺”应为假借字,实为“杮”;也解释了在后代版本据“肺”而来的写法“脯”和“哺”;同时,用古籍例证驳斥了释“削哺”为“屏障之名”的说法。古籍运用自如,推理严密,让人信服。

不过,颜之推的学问并不固守在古籍之中,他有丰富的见闻和对语言敏感的感悟力,善于通过生活中的各种实证材料来寻找古书中可能失传的古音古义。例如《颜氏家训·勉学》:

吾在益州,与数人同坐,初晴日晃,见地上小光,问左右:“此是何物?”有一蜀竖就视,答云:“是豆逼耳。”相顾愕然,不知所谓。命取将来,乃小豆也。穷访蜀士,呼粒为逼,时莫之解。吾云:“《三苍》《说文》,此字白下为匕,皆训粒,《通俗文》音方力反。”众皆欢悟。

这是利用方言中的活语言来验证古书中的某些古词的音义,以及在古书中寻找到某些方言俗语的源头。再如:

《诗》云:“谁为荼苦?”《尔雅》《毛诗传》并以荼,苦菜也。又《礼》云:“苦菜秀。”案:《易统通卦验玄图》曰:“苦菜生于寒秋,更冬历春,得夏乃成。”今中原苦菜则如此也。一名游冬,叶似苦苣而细,摘断有白汁,花黄似菊。江南别有苦菜,叶似酸浆,其花或紫或白,子大如珠,熟时或赤或黑,此菜可以释劳。案:郭璞注《尔雅》,此乃蘵黄蒢也。今河北谓之龙葵。梁世讲《礼》者,以此当苦菜;既无宿根,至春方生耳,亦大误也。又高诱注《吕氏春秋》曰:“荣而不实曰英。”苦菜当言英,益知非龙葵也。

这是利用自己的见闻知识,将各地方言中的实物与古书记载联系起来进行训释,结论十分可信。总之,颜氏将书本与生活结合起来的实证治学方法非常科学,这样的研究方法即使到现在依然适用。

作为语言学家,颜之推学术主张的核心在于一个“实”字,注重实际,讲求实用,实事求是。这样的思想观念与他本人的成长过程不无关系。他出身于士族之家,从小受儒家文化熏陶并终生服膺儒学。不幸身处乱世,阶级矛盾、民族矛盾极端尖锐,因而饱经忧患困厄,造就了他以儒学为宗,重视学习且讲究实用,同时又远避政治、知足退让的思想性格。

他的这些思想观念和为学方法通过他的著作特别是《颜氏家训》传达给了后人,后人确实受益良多,对颜氏后裔更是有着直接的影响。颜之推的三个儿子颜思鲁、颜愍楚、颜游秦,四个孙子颜师古、颜相时、颜勤礼、颜育德,都很有名气。尤其是颜之推的嫡长孙颜师古,更是直接继承了祖父语言学家的学术衣钵,成为唐代最著名的语言学家、历史学家和文学家。他所写就的《匡谬正俗》一书,主要论诸经训诂、音释以及论诸书字义、字音与俗语相承关系为主。征引丰富,论述中肯,尤其是能指出某些解释的谬误是因音读差别造成的,从而推出同音假借之说,非常有价值。故《四库全书总目》介绍他“与沈重之音《毛诗》,同开后来叶音之说”(《四库全书总目》卷四经部四小学类一训诂八《匡谬正俗》,中华书局,2003)。其实,他祖父颜之推对此已有所发现,在《颜氏家训》的《书证篇》和《音辞篇》中已有所论述,并表示出寻求异音相承关系的意向。颜师古由此得到启发,把字音与字义的解释自觉地、有机地联系在一起,使很多难以理解的字义迎刃而解,不仅将颜之推寻求异音间相承关系的意向付诸实践,而且创后来叶音之说①,开辟了新的研究路径。

(作者单位: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北京大学出版社)

①有学者认为,“叶音说不是颜师古最早创立的”,“《经典释文》在‘南’字下引南朝沈重说:‘沈云协句,宜乃林反。’陆德明自己则称叶音为‘协韵’,时间也在颜师古之前”,故认为《四库全书总目》“不应该说颜师古‘开后来叶音之说’。但不管怎么说,颜师古的叶音说也算是比较早的。”(参杨剑桥《〈四库提要辩证〉“小学类”商补》,《河南大学学报》201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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