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面具所遮掩和辉映的人生

过常宝   2016-05-08 09:37:14


撰文/过常宝

大汉王朝成就了司马迁作为史官的光荣,他追随孔子作《春秋》而立言以不朽,这给了他巨大的希望,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耻辱和痛苦。对于大汉王朝的开创者刘邦,司马迁是怀着很复杂的心情来写的。就《史记》全书而言,刘邦给人留下了性格模糊、个人特征不很清晰的印象,它反映了司马迁的复杂心态。但就《高祖本纪》而言,作为这位开国之君的正传,司马迁很好地清理了刘邦的多层次性格,使其形象鲜明,并具有启发性。刘邦是一个传奇人物,其所秉有的或正或邪的性格,都有着特殊的意义。下面我们仅从《高祖本纪》来看看这个人物的性格和命运。

一 豁如

帝王乃天命神授,即使生而为凡人,也一定存有异数。《高祖本纪》在一开始就记录了刘邦的多种异数:他是母亲刘媪与蛟龙所生;隆准而龙颜,左股有七十二黑子;醉卧时有龙盘旋其上;被相师追捧;有赤蛇斩白蛇的传说。这些无非要说明刘邦确实是天生的龙种。这种叙事方式除了表述皇位神圣、不可觊觎外,它也反映了人们对奇迹事件的理解方式。这种阐释方式隐藏着一个很简单而又无法简单回答的问题:刘邦凭什么当皇帝?这是一种关于帝王的常规叙事,在《高祖本纪》里只是姑妄言之。司马迁对个体命运的体认往往要追溯到个性,追溯个性在社会机遇中的反应,对于刘邦也不例外,所以《高祖本纪》仍然是一个人物的传记。

刘邦有什么样的个性呢?《本纪》说他“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不少学者认定司马迁要讽刺刘邦,所以这个“仁而爱人”只是不得已而写出的官面文字。这个说法不对,如果刘邦没有些突出的品质,光靠龙种这种玄虚的传说是不可能登上帝位的,但刘邦无论如何绝不是儒家所说的仁人君子,所以,这里的“仁而爱人”指的是“喜施”,也就是不吝啬。我们看到,刘邦能在半道将所押解的徒众释放,在战争中慷慨地割地封王,跟项羽比较而言,确实算得上是“喜施”。刘邦对别人不吝啬,对自己更不吝啬,表现得很任性,所谓“不事家人生产”(不务正业而去做亭长),好酒好色,随意狎侮小吏,而且赊酒不付账,蒙吃蒙喝,等等。也就是说,刘邦既不是一个克己奉人的圣人,也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良民,当然更不能说他是一个赖皮自私的流氓。与项羽相比而言,他也是一个无所顾忌、有着自由精神的人,但与项羽的意志自由不同,他的自由表现在性情上。性情兼有善恶,处在欲望和意志之间。性情自由,可以无所畏惧,不顾忌社会规范,以游戏精神对待社会,往好处说则为率性不拘、宽容大度,往坏处说则为放纵任性,是流氓性情。这都是“豁如”这个词的内涵。在一个动乱的年代,这种个性是可以做大事的,因为它不光能成就自己,还能成就别人,这与项羽就大有不同了。

说刘邦“豁如”或“大度”,还说明了这个人的气象不同凡响。他有一个伟大的理想,《本纪》记载他在咸阳看到秦始皇仪仗巍峨,于是喟然叹息曰:“大丈夫当如此也!”这就为自己树立了一个非常明确的终身奋斗的目标,它与项羽“彼可取而代也”不同,项羽的话只是表达了一种强烈的意志和自信,所以只是说说而已,并不当真。对于刘邦来说,一个有着性情自由而不相信任何规矩的市井无赖,却有着一个惊人的理想,这确实能让读者感到激动。

刘邦自己也很激动,因为除了关于蛟龙化生的传说外,还有相师的预言。先是有吕公,“好相人,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又主动将爱女嫁给这个被认为“固多大言,少成事”的乡下亭长;后有过路老父,先后相吕后、一双儿女和刘邦,认为皆“贵不可言”;第三次是因醉斩蛇,被人说成是赤帝子斩白帝子。这些神秘的预言,使得刘邦“心独喜,自负”。及至秦始皇东游以厌所谓“天子气”,刘邦认为目标就是自己,于是“亡匿”山岩之间,但却因云气而为妻子识破,这使得他对自己的未来更是深信不疑。

在一个空前强大的暴君统治下,一个小小的亭长居然怀有取而代之的大志和信念,这实在是一件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对于刘邦来说,无所顾忌的无赖精神和一个隐秘启示的结合,就形成了一种极强大的力量。它使得刘邦成了一个有魅力的人,他所欠缺的就是机会了。

机会之一是作为亭长为县府押送徭役赴郦山,因半途多有逃亡者,刘邦干脆将这些徭役都放走了,自己也去流亡。其中有些徭役愿意跟着他,就形成了一支绿林队伍。不久,就迎来了一个更大的机会。陈涉起义,各诸侯国也纷纷起兵反秦,沛县官吏萧何、曹参等也顺应大势,与刘邦里应外合占据沛县,并且推刘邦为首领,这股反秦的军队迅速发展到数千人。刘邦从此光明正大地打出赤色旗帜,走上争夺大位的战场,不再像从前那样躲来躲去。历史如此慷慨地庇护了这个“豁如”性情的人,一个奇迹开始被酝酿、发酵。在初期,刘邦主要是通过依附更强的力量来保存、发展自己,先是景驹,后是项梁。后来刘邦的军事力量逐渐扩大,羽翼渐丰,终于可以与项羽等分庭抗礼。

二 大人长者

依附强者以自存,如韩信那样梦想着封侯,这不是刘邦的最终目标。但在一个以复辟六国为口号的战乱年代,刘邦没有王侯贵胄的血统,冲锋陷阵比不上项羽、韩信,定谋划策又比不上张良、范增,那么,他凭什么能够赢得各方拥戴,从逐鹿的群雄中脱颖而出呢?刘邦给自己找到一个特别但却很有效的面具:“大人长者”。

当楚王要从项羽和刘邦两人中选择一位带兵入关时,诸老将说:“项羽为人剽悍滑贼……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项羽剽悍,今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刘邦之所以能被称为“宽大长者”,应该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性格中本来就有“豁如”和“大度”,另一个方面,就应该是他悟出的生存之道了。战乱年代,安全感十分珍稀,即使在楚国内部,面对着项羽的剽悍滑贼、目无他人、暴殄人命,楚怀王和“诸老将”能从刘邦的“大度”中感受到安全感,这就是“宽大长者”的含义。

另一个例子是刘邦西进途中,门监郦食其认为在路过诸将中,只有刘邦是“大人长者”,于是求见。刘邦在召见郦食其的同时,还让两个女人给他洗脚,这是个很粗鲁的行为,它出于刘邦的市井习气,倒也不是有意无礼。但郦食其很生气,说:“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也就是说,如果想要实现大志,“大人长者”这个面具必须时时戴着,不能懈怠。刘邦听后立刻起身,整理衣服道歉,并将郦食其请到上座。这说明,刘邦已经很自觉地意识到“大人长者”这个身份的意义了,只是有时候不经意中露出亭长的本性。刘邦是个“豁如”的人,性情简易,不拘谨,再加上心里的大事情结,所以对他来说,能屈能伸并不难做到。

在此后的政治活动中,刘邦也是打着“大人长者”,也就是宽容的旗帜来行事的。他广纳计策、接受劝谏,终于成功入关。刘邦在霸上接受秦王子婴的投降,有人建议杀子婴,他说:“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这与项羽比就有天壤之别了。刘邦“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要等诸侯来以后再约定封王事,尤其是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深得百姓拥戴,此时,人们是“唯恐沛公不为秦王”了。刘邦的志向不止于做秦王,于是暂时收起对咸阳的欲望,还军霸上。

三 无赖

刘邦的“大人长者”的面具,对于楚怀王、诸老将、百姓等人,是安全感,所以受到欢迎。但对项羽而言,这个面具就没有任何效果了。刘邦要想实现自己隐秘的梦想,不能不过项羽这一关。冲突在所难免,刘邦将如何面对项羽呢?

刘邦入关后,立刻派兵守函谷关,要独王关中。项羽二话不说,攻破函谷关,又下令军队次日进攻刘邦。项羽的叔父项伯担心正在刘邦军中的老友张良的安危,于是夜见张良,又被张良引见给刘邦。刘邦向项伯表示守函谷关只是个误会,自己不敢阻拦项羽,并决定次日到项羽营中致歉。在酒席上,刘邦再次陈述对项羽的敬仰,表示欢迎项羽入关。项羽顿时释怀,但范增不愿放过这个机会,于是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一惊险的情节。刘邦假装喝醉,尿遁而去。这在《项羽本纪》中有很详细的记载。鸿门宴中,正是“豁如”,也就是毫无立场的能屈能伸的个性拯救了刘邦。他在明白了危险的境地后,立刻就能做到折节下人,兄事项伯,并约为婚姻。他只是表示自己的服从和道歉,根本没有用楚怀王事前的约定来为自己争辩。亲往项羽营中道歉,中途又借故逃跑,这其中有着巨大的风险,但这是刘邦所能采取的最好的措施。他这样做,就是故意对项羽表现出自己的懦弱,甚至是无赖。项羽是意志冲动型的人,他看到刘邦的懦弱和市井习气后,立刻感到心满意足,不再追究事情的原委。刘邦能死里逃生,这是一个奇迹。在这场赌局中,刘邦将自己的懦弱当成一张王牌打出去,使得项羽和自己各得其所,是出奇制胜,是在绝境处作大翻盘。只有性格“豁如”的刘邦,才能屈伸自如,游刃有馀。

向项羽示弱,将自己打扮成一副受委屈甚至是无赖的形象,都是一种低姿态,这种低姿态成了对付项羽的利器。

项羽入关后,分封天下,并根据怀王与诸将事先的约定,立刘邦为汉王,不过封地却在巴、蜀、汉中,与关中相连,但却不是中心。真正的关中被分给了三位秦朝的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刘邦心有不甘,但在就国途中烧绝栈道,表示将安心守土。这仍然只是个给项羽看的姿态。不久,齐、常山等地皆反,项羽忙于平乱,刘邦从故道杀回汉中。项羽大怒,派兵阻击,刘邦派人给项羽送信说:“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并告发齐、梁谋反(见《项羽本纪》)。正是凭着这一副受委屈的低姿态,项羽默认了他独霸关中。刘邦旗开得胜,而这一策略也成了他逆转项羽的关键因素。虽然项羽的军力强大,并且屡次击败刘邦,刘邦在逃跑中将自己的儿女踢下车,场面很是狼狈,但刘邦总能转危为安,并逐步蚕食了其他诸侯王的领地,而项羽却只能疲于奔命。当两军临广武涧对峙时,项羽将刘邦父亲太公吊在一口沸腾的大锅上,威胁刘邦投降。刘邦回答说:“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这句话很无赖,他说自己不在乎父亲的生死,并强加给项羽一份伦理责任,于是,项羽的恐吓行为无效。太公由一张王牌瞬间变成个烫手山芋,项羽虽然杀人如麻,如今却无法下手。刘邦这种无赖手段,是典型的市井泼皮的风格,姿态更低。项羽不得已和刘邦划定楚河汉界后,就解甲东归,而刘邦的军队立刻越界追杀。这也是无赖嘴脸,只有刘邦能做得出。最终,刘邦和项羽的军事实力出现了逆转。在韩信等人的攻击下,项羽兵败垓下、自杀身亡,刘邦统一天下,登基为大汉皇帝。

建国后,刘邦问大臣自己为什么能战胜项羽,高起、王陵认为项羽失败的原因是妒贤嫉能、吝啬,导致人才流失。而刘邦有两个特点:一是“慢而侮人”,为人无礼,喜欢欺负人;另一个是不吝赏赐,能与天下同利。这就是前文所说的“大度”“喜施”,它跟“慢而侮人”是所谓“豁如”性情的一体两面,是市井流氓精神的体现。而刘邦自己的理解是能用人,他说:

夫运筹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餽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刘邦能用人,这确实是他能取得最终胜利的一个重要原因;但他笼络人才,也依赖“大人长者”的面具以及“喜施”的市井性格。

四 皇帝

做了皇帝的刘邦,乃天下至尊,那么,“大人长者”的面具还要不要呢?贵为天子更需要示人以“大人长者”的气度,但这“大人长者”本来就是一重掩护和欺骗,贵为天子的刘邦已经不需要掩护和欺骗了,那么,这个面具就可以卸下了。

刘邦觉得天子应该成为人伦楷模,于是,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礼”。这是以前所没有的,但给自己定规矩,对刘邦来说肯定不容易,所以,当太公家令以皇帝需要“威重”而劝阻太公时,高祖因“心善家令言,赐金五百斤”。看来刘邦也是对五日一行礼感到不耐烦,能如此冠冕堂皇地免掉这五日一次的功课,当然值得嘉奖。戴了多年的面具终于被揭去了,刘邦又开始恢复亭长的姿态。

在未央宫竣工的庆典上,刘邦一时高兴,对太公说:“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这句话是对太公早年常常责骂自己的一个小小的报复,虽然快于己心,却让太公有些尴尬。这其中的自我炫耀、嘲笑等,都不是“大人长者”应有的行为。此外,他用伪游云梦的方式抓捕韩信,然后再一次封韩信为王,全然不顾皇帝的威望,这也不是“大人长者”所能做到的。

皇帝刘邦和亭长刘邦,都是不带面具的,是快乐而自在的。但在司马迁眼里,一切的快乐都是短暂的,生命无往而不在悲剧之中。刘邦自然也不能例外。等到天下太平时,刘邦决定返乡。《史记》这样记载: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招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

虽然不同于项羽,但这仍然是英雄的悲剧。对于刘邦来说,理想已经实现,再也没有什么新的目标和希望了,而前半辈子的生死、狡猾、失败、成功,一切都会随着时光而消逝,都变得虚无起来。无论是敌人还是同袍,那些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如今都已经飘然凋零,于是刘邦感到了孤独,也感受到疲倦,伤感之情油然而生。抛开了面具的刘邦,开始直面自己的一生,这使他脆弱,因而也就有了同情和依恋。刘邦的“慷慨伤怀”正显示了人类生命本质的悲剧性。

五 总结

刘邦和项羽可以说是《史记》中的一对冤家,也是缺一不可的双子星座,而司马迁都写得十分生动。明代茅坤说:“读《高祖纪》,须参《项羽纪》,两相得失处,一一入手。”(《史记抄》)这也说明司马迁对历史人物有着杰出的理解力。毛泽东读《高祖本纪》时写下了这样的批语:“项王非政治家,汉王则为一位高明的政治家。”又说:“刘邦能够打败项羽,是因为刘邦和贵族出身的项羽不同,比较熟悉社会生活,了解人民心理。”(《毛泽东读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谈话记录选载(六)》)这里所说的也就是刘邦的底层社会的性格。刘邦的底层社会经验,“豁如”“喜施”的行为方式,执着不舍的个性精神,成就了一个个性突出而复杂的汉高祖,也使得大汉王朝的初期具有鲜明的平民色彩。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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