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汉字

齐冲天   2016-05-08 09:36:47


撰文/齐冲天

我们的汉字,在过去的几千年中,一直是备受尊崇的。我记得,我小时候还见过惜字炉,纸上写有字的,不能到处乱扔,而是要丢到惜字炉中烧掉,当时对汉字爱惜到这种程度。只是到近现代,汉字的命运实在是太坎坷了。主要是近代以来和欧洲的拼音文字一比较,人家那里,会说就会写,会写就会读,只要认识二十多个字母,会拼音就可以了。我们这里会说汉语,但多少亿人照样是文盲,掌握汉字远不是那么容易。于是国家的贫穷落后,就都归结到汉字身上。什么肮脏严厉的话,都用来骂汉字。“五四”运动提倡白话文,是大众的好事,但那时大骂汉字,也是很厉害的。孙中山和毛泽东是我们的革命领袖,他们也主张走拼音化的路,要废除汉字。具体的做法也有了,就是先逐步简化,通过几次简化,就逐步过渡到拼音化了。

第一批简化字已经推行了快一个世纪,应该是可以总结一下了。我认为,总体而言,第一批简化字是被人民群众接受了的。有一些简化字是很成功的,比如“学”“兴”等字,上面这三点是从草书来的,为什么是三点也有讲究,省了很多笔划的同时,字的意义也有所保留。有的就没有那么成功,比如“风”字,中间一个叉,我至今还没见有哪位毛笔书法家在他们的书法作品中写这样的“风”字。这是有原因的。第二批简化字一公布,人们成了文盲了,意见纷纭,没有几天就收回去了。能不能再简化下去,恐怕还得走着瞧。主张继续简化的人也还不少,但认为汉字不能改革、不能取消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主张汉字是我们伟大的国宝,这种调门越来越高了。

有人研究认为,最早提出废除汉字的人,是一位国民党的元老,同盟会时的吴稚晖,他于1908年发表文章说:“今日救支那之第一要策,在废除汉字。”接着就有一大批著名的文化人,齐骂汉字的罪恶,还有政治家、革命家,都是用拼音文字的模式来否定汉字。

最值得检讨和深思的,就是我们的现状。

汉字的根基,可说没有受到动摇。但是,汉字的运用,汉字的立法,出现了相当严重的问题。我们每天都可以在书报和街头看到许多错字。

全国各种纪念碑上,往往有人把“纪”字从“己”,写成从“已”,这样音义就讲不通了。海南岛最南端的天涯海角景点大门西旁写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上面把知己的“己”字,写成已经的“已”字,每天都有上万的人在看,以讹传讹,这怎么行呢?

江苏金坛有个“段玉裁纪念馆”,上个世纪50 年代初建成,题字的人把念字上半部的“今”字写成了“令”字。段玉裁就是以专门研究语言文字而著名的,如今却把错字挂到他的大门上了。而且已经半个世纪过去了,也没有人听了意见要去改正一下。

新疆火焰山题字的人把“焰”字的右旁写成了“舀”字,汉字中就没有这么个字呀。

去年我去杭州西湖旅游,住在岳王庙旁边的一家旅馆,出门就看见岳王庙门口的四个大字“壮怀激烈”,那个壮字,右旁本是从“士”,至今还说“壮士”,题字的人写成“土”了。我正要找服务的同志提意见,不料来了一位戴着红领巾的小朋友,他也反映意见,说这个壮字错了,最后怎么还加了一个点?那里没有点。服务员说,小朋友,那不算错,那是书法家为了点缀,外加的点。小朋友听后不吭声。我对小朋友说:这的确是个错字,但不是错在有无这个点,而是错在右边的这个“土”字,本该是个“士”字。小朋友和服务员都不吭声了。

岳王庙的对面,是著名的西泠印社,那里石碑林立,我看了碑文后,大吃一惊,因为他们搞的是篆刻,碑石上大都写的是篆字,结果篆书不过关,一写就错。包括印社的创始人吴仓(倉)(有时写作昌)硕,被公认为大师级的人物,结果在他自刻的私章上,“仓”(倉)“硕”二字都是错字。两字下部的“口”字,在楷书中没有区别,但在篆书中都不是“口”字,刻成“ ”字,就都错了。“石”字从“厂”,是山坡之义,山坡下张着一个口,在那里干什么呢?《说文解字》上说,那是
”,是个象形字,象石头之形。怎么能写成口字呢?反过来,山高水长的“高”字,象建筑之形,即门窗之类,所以是“口”,不能写成从“”。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杭州和开封,都是宋都,开封街头可是找不到错字的,偶尔难免有个把,也是不易找到的,可见城市的文化氛围不一样。

我到枣庄、台儿庄去,那里的“庄”字,大约是一半从“土”,一半从“士”,到底该从什么?他们也说不清。还有那个吉林省的“吉”字,我去长春街头转了转,绝大部分都写对了,只有个别小铺门上写成“土”字下面一个“口”字。很多人写毛主席《沁园春·雪》这首词时,把成吉思汗的“吉”字写从“土”。

我们现在的人写错字,跟过去的人写错字还有一点不一样:过去的人,知道写错了,马上就改正;现在的人则知错也不改。有个把错字,若无其事。有一次,我到中华书局去出书,要求把毒害的毒字——本是从“毋”——加以改正。毒字今从“母”,可是毒害跟母亲有什么关系?我还提出要把低碳的“碳”字改从“ ”,不能从“灰”。后来我得知,这是根据规范字表来的,不能随便改。

把错字收进国家规范字表的是国家语委,由于听取各界各方的意见不够,现行的规范字表中,问题很多。有文字方面的,如上述“毒”“碳”二字,音义上讲不通了,这是硬伤。也有书法方面的,如传统上一个字不能有重捺,这是为了突出主要矛盾,是书法中很杰出的艺术思想,规范字表中的重捺字却有几个。又如木字有没有勾?什么情况下有勾,什么情况下没有勾?都得要有个说法,不能是随意性的。规范字表把问题都简单化了,于是就出现了有错不能改的局面。青岛TCL的总裁说,现在要在全国改动一个字,就要花多少个亿。所以,现在是一个骑虎难下的局面。汉字的命运,遇到了挫折。

其实,汉字的悲剧,岂止是今天才见到?我们前面提到了,一个多世纪以前就开始有人要废除汉字了,辱骂、唾弃,无所不用其极。然而醉心于拼音文字的人不知道:现在英国人看莎士比亚的文章,快要看不懂了。一个英国朋友拿着莎士比亚的书,上面注满了音,说跟我们学习古汉语那样,注了又注。那才是二百多年前的书,相当于我们中国的曹雪芹时代,而我们读《红楼梦》是没有文字上的障碍的。若是再早一百年,拿乔叟的书来,英国人就几乎完全看不懂了,因为语音的变化快,而拼音文字却只表语音。我们现在读《史记》《汉书》,应该说文字问题不大,《论语》《孟子》也可以捉摸到一个大概的意思,这些作品已经距今两千多年了。所以,语言文字的问题,要放到几千年的跨度来认识。汉字和汉语、汉文化,牢固地把我们全国人民团结在一起。

这样说来,我们现在所公布的问题很多的规范字表,实在是应该多多关心。希望有关部门,要多多听取各界各方的意见,不能再轻举妄动了。不能把错字当规范,把不规范的字当规范,还让全国人民来遵守。要极度地珍惜和爱护我们的语言文字,因为它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使用历史最悠久、保留下的文化典籍最丰富的语言文字,是我们祖先独一无二的创造,是我们民族文化中最珍贵的一个方面。

至于书法,我至今才悟到,书法是和文字一起创造的。《说文解字》的序言中说:“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我们现在也不难想象,鸟兽之迹,各种各样,区别了多种不同的鸟兽,它们有时走得稳健持重,有时飞动奔驰,就像草书,可以带出笔锋,这正是书法中讲究的种种因素。所以我认为,辨认足迹时,一些书法的讲究也出现了。《说文》中有一个部首字“釆”,是象形字,象鸟兽之迹,读同“辨”,即今之“辨”字。“釆”部中共收三字,为審、悉、释。三字中都包含有“釆”这个偏旁。審、悉、释的对象就是鸟兽之迹。在那个渔猎时代,最能審、悉、释鸟兽之迹的人是谁呢?不就是成天在外寻找这些信息和捕猎的劳动者吗?所以说是劳动人民创造了文字。然后,由仓颉那样的文字专家加以整理、调整,也会有些再创造,功不可没。我们现在的语文学习,不也就是需要審、悉、释这三道功夫吗!这三道功夫,也是我们避免和纠正错别字的必要功夫哩!

我呼吁:我们应该有一个完全准确、绝对无误并讲究书法的规范字表,供全国人民学习、遵守。我们的城市都应该树立良好的文化氛围,杜绝一切错别字,写出优美而讲究艺术的文字,形成文化氛围纯正的城市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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