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云石与畏吾双语文学

撰文/杨镰   2017-07-10 23:28:42

元代的文学史上,早期有影响的双语文学家,畏吾尔族的世家子弟小云石海涯——贯云石知名度最高。

元代,四种文体(即诗歌、散文、小说、戏曲)首次齐聚文坛,是中国文学史的特点。戏曲,包括杂剧、南戏等作品与散曲。元代散曲研究,历来受到中外学者重视。而元代散曲,曾被称为“马贯音学”。

清人邹祇谟《远志斋词衷》曾倡论:“袁箨庵以乐府擅名,自谓醉心‘马贯音学’。”“马贯音学”,成为元散曲代称。刘楫《词林摘艳序》则云:“至元、金、辽之世,则变而为‘今乐府’,其间擅场者,如关汉卿、庾吉甫、贯酸斋、马昂夫诸作,体虽异而宫商相宣,此可被于玄竹者也。”“马贯音学”,其中的“马”,指“东篱”马致远,或“马昂夫”(薛昂夫)。“贯”,则属贯云石(贯酸斋)。总之,在读者心目之中,贯云石无疑是元代散曲的代表作家。

贯云石,此前有关研究比较充分。本文中,笔者主要从贯云石及其家族与双语文化的结缘,来作新的讨论。

由于有碑传等文献保存至今,而且在元人文献之中涉及贯云石的生平与创作经历相当充实,学界关注点一般在于贯云石重返大都畏吾村,出任“小翰林”,到弃职南下、定居杭州的带有传奇色彩的经历。而对于贯云石让军职(两淮万户府达鲁花赤)于其弟,北上大都之前的经历,则缺乏深入了解。贯云石父、祖对双语文化的接受,与蒙古进入中原、建立元朝密切相关。贯云石被公认为元代散曲的领军人物,所以具体到他与其后人,还需要开阔研究视野。

欧阳玄与贯云石交往密切,欧阳玄《贯公神道碑》(《圭斋文集》卷九),是应贯云石之子阿思兰海涯之请而作。

关于贯云石早年经历,《贯公神道碑》云:

初袭父爵为两淮万户府达鲁花赤,镇永州。在军气候分明,赏罚必信。初,忠惠公宽仁,麾下玩之。公至,严令,行伍肃然。军务整暇,雅歌投壶,意欲自适。不为形势禁格。然其超擢尘外之志,夙定于斯时。一日,呼弟忽都海涯语之曰:“吾生宦情素薄,然祖父之爵不敢不袭。今已数年,法当让汝。”即日以书告于忠惠公署,公牍移有司,解所绾黄金虎符欣然授之。退与文士徜徉佳山水处,倡和终日,浩然忘归。北从承旨姚文公学。公见其古文峭厉有法,及歌行古乐府慷慨激烈,大奇其才,仁宗皇帝在春坊,闻其以爵位让弟,谓其宫臣曰:“将相家子弟有如是贤者,诚不易得!”姚公入侍,又数荐之。未几,进《直解孝经》称旨,进为英宗潜邸说书秀才。宿卫御位下。

据今存元刊本《孝经直解》,其序作于“至大改元孟春既望”,即公元1308年,自署“宣武将军、两淮万户府达鲁花赤小云石海涯北庭成斋自叙”。

贯云石不长的一生,大致可以分为三个时期:一,任两淮万户府达鲁花赤,在湖南;二,在大都成为皇室信任的人;三,旅居江南,以杭州为主。第一个时期,是他形成双语文化特点的阶段。

《光绪湖南通志》卷二八六“永州府”之中,有贯云石两则在浯溪岩壁的题辞。

第一则在华严岩,文字是“风月无边”,字大径尺,题辞云:“大德丁未仲冬,教授夏□□刻,北庭小云石海涯书。”《湖南通志》引《金石审》说:“右刻题款旧拓不显,竟不识为何人。近始审出……(小云石海涯)其在永政绩失传。”

第二则在祁阳县。文字是“ 亭峿台浯溪”。《湖南通志》引《金石审》说:“右刻正书,在小峿台北旁。款晦灭,《浯溪志》亦云无姓名。细审笔法,与贯酸斋所书‘风月无边’四字极似,因复就拓本凝视,其右隐隐有小云石三字,下有祁阳县三字,唯年月已蚀,始定为酸斋书。前人所未及也。”

这两则石刻,一共仅十个字,意蕴颇深。

一是,“风月无边”是大德十一年冬刊刻,应该是贯云石离职即将北上的“告别致词”,《孝经直解》完成于至大元年“孟春既望”,其间仅隔三个月,也就是从湖南永州前往大都的行程。甚至可以说,有了《孝经直解》这部书,贯云石才计划北上京城。石刻署“小云石海涯书”,则说明“贯”姓是在重返大都才行用的,那是他告别江南山水、即将到政治文化中心的“宣言”。

《孝经直解》序,仍署“两淮万户府达鲁花赤小云石海涯”。贯云石将军职让其弟袭承,是要离开为山林环绕的永州,到人烟密集的都城开始新的生活。

元史名臣程巨夫在《跋酸斋诗文》中说:“君初袭万夫长,政教并行。居之顷,逊其弟。以学行见知于上,而有今命。余听其言、审其文,盖功名富贵有不足易其乐者。世德之流,讵可涯哉!”(《雪楼集》卷二五)“风月无边”的永州,将在贯云石心中常存永驻。

二是,“ 亭峿台浯溪”,这六个字是贯云石学习汉语言文字,达到“双语”语境的标识。 ,是广+吾,《汉语大词典》说是“人名用字”,而“广”则是“依山崖建造的房屋”之“屋脊”,真是恰如其分。这六个字,是三个与“吾”有关的字伴随三种境界: 亭,是题词地点,特征是有建筑在山间;峿台,是眼前山川与形胜,是贯穿当地群山的山水走廊。浯溪,则是地理环境。亭、台、溪,修饰词由广、山、水来制约。这六个字,是来自西域北庭的青年万户小云石海涯——贯云石,通过了双语文化“考试”的试卷,是对眼前山川景观的概括归纳,意味深长。

这一组石刻,是贯云石在中原定居、进入双语文化语境的铭文。孝,是元代朝野的人品标准。而《孝经直解》不仅是对经典的认证,还是推行双语的标志。作为元代较早出现的“全相”式典籍,《孝经直解》采用图文并茂方式,便于蒙古色目人士阅读理解。这与此后的《全相平话五种》等书籍形成共同款式并推广有密切关系。读汉语书籍,其内容对蒙古色目人士既陌生又难解。有图匹配,如同现代的“小人书”,使不同民族的读者产生了更大的阅读兴趣,得到更多的实际收获。

而经典文本的“直解”,是古文走向“白话文”的途径,是现代汉语产生的第一步,特别是明清小说戏曲的序幕。在永州的石刻与贯云石行囊之中携带的双语读物《孝经直解》,一个是启程致辞,另一个是前景的期盼。

作为元代前期主要的双语文学家贯云石,回到了家族定居之地——大都高梁河畔的畏吾村。从此,他进入了全新的生活。

在中原,畏吾人的居住地相当广泛。其身份有官吏、驻军的家属,有早期迁移内地的村落,其中有的来自北庭的鲁山,则是僧人。如释鲁山(约1281—1345),祖籍高昌王国,是入居江南的色目人——畏吾族人士,出家前姓氏为岳(或作姓“儒”“月”,均为同音异译)。早年出家为僧,即以能诗知名。至大三年(1310),与黄溍定交,并与名士邓文原等会集赋诗,是贯云石的同族、诗友。延祐四年(1317)春,曾与贯云石、干文传同游昌国州,共赋《观日行》诗。以僧官身份,出任平江善农提举司提举,掌承天、龙翔、崇禧三寺田赋。道士马臻曾以“鹤性负高洁,松色融古今”誉其为人。有《鲁山诗集》行世,未流传至今,故罕为人知。仅《永乐大典》《诗渊》等书中尚可辑出数十首佚诗。

释鲁山以《寄酸斋贯学士》诗为贯云石扬名,同时表达出对贯云石放弃翰林职位、南游至苏杭的赞许。

天汉文星缀璧旒,中分间气贯神州。銮坡早上承明直,鲸海今乘汗漫游。倚马立挥三诏日,骑驴醉咏九华秋。山庭新有酸斋稿,时见虹光射斗牛。(《诗渊》,一册,610页)

“中分间气贯神州”是贯云石的人生志向。鲁山随时保存一卷在手的《酸斋贯学士诗集》,虽然没有完整流传至今,贯云石离开大都南游途中的著名的用诗换取“芦花被”的过程,使人文精神传播南北。“芦花被”(“芦花褥”)成为元双语文化的典故。

元代,畏吾民族的状况是历史文化发展的重要内容。从宋金时期开始,西域与河西走廊即是畏吾民族的聚落之地。所谓“北庭”(别失八里)是高昌回鹘王国的核心。忽必烈西征时,归顺蒙古、为其前驱的高昌回鹘王国臣民,纷纷随之进入中原。而贯云石家族是入居中原的第一代阿里海涯(阿礼海牙、阿力海涯),来自高昌鲁克沁。该家族在忽必烈南下攻灭南宋的战争中,成为元军三大统帅之一。姚燧在《湖广行省左丞相神道碑》 中,曾引出忽必烈对阿里海涯的评述:

伯颜东兵,阿里海涯孤军戍鄂……孰谓小北庭人能覆全荆,江浙闻是,肝胆落矣。

朕喜以此御笔为北庭书:昔鲁鲁合西地所生阿里海涯为大将有功,信实聪明而安详,其加即为阿虎耳爱虎赤嫡近越各赤给日别平章。(姚燧《牧庵集》卷十三)

忽必烈称阿里海涯为“小北庭人”,明言他祖籍是世居“鲁鲁合西”的土著畏吾人。“北庭书”,即回鹘文。“阿虎耳爱虎赤嫡近越各赤给日别平章”则是回鹘文的官称。“鲁鲁合西”是当时高昌王国的重镇鲁克沁,即汉通西域时有戊己校尉驻守的要塞柳中城。上述内容是翰林姚燧转述的皇帝在朝会上说的话,有关贯云石家族来历,应以此为准。而阿里海涯的经历,是相同历史时期许多家族的共同经历,西域畏吾等民族,就这样走进了中原,在更广阔的舞台发挥史无前例的作用。

按惯例,阿里海涯的后裔,先后在大都、苏杭、长沙、永州、休宁……等地任职,不但留下了双语文学作品,还有落地生根的遗族。

贯云石之子阿思兰海涯(贯子素),曾任宁国路榷茶提举,据有关文献,阿思兰海涯是双语文学家,但作品未流传至今。仅从时人与他的交往唱和,可以看到阿思兰海涯在当地的影响与作为。

毕仲永,休宁(今属安徽)人,元统年间任休宁儒学教职。贯云石之子阿思兰海涯出任宁国路榷茶提举时,两人结识。阿思兰海涯离任时,毕仲永作《饯都提举贯相公诗》二首作别:

本自凤凰池上客,暂烦司茗万山州。

茶为天下无双品,人是朝中第一流。

金马玉堂须到我,银钩铁画任人求。

倘能申奏除民害,青史芳名百世留。

公来广布发生仁,山谷巅崖遍地春。

早向苍生问苏息,尽令瑞草长精神。

已收文字五千卷,即预瀛洲十八人。

混一功臣蒙世赏,合居池上掌丝纶。

可知毕仲永对阿思兰海涯的敬重,包含了对其父贯云石的仰慕。

休宁(今属安徽)人王思哲,元统间,也是阿思兰海涯在宁国路任榷茶提举时结识的知己,王思哲《题休宁县壁和卢踈斋》诗则云:

湓浦江头客,邯郸梦里人。西风吹病骨,长路老闲身。杨柳凋寒岁,梅花傍小春。相逢贵知己,怜我鬓生尘。(以上所引诗文,均见《休宁县志》卷三五)

此诗注中说“末句为贯提举也”明言“相逢贵知己,怜我鬓生尘”是为阿思兰海涯而作。和卢挚(卢踈斋)诗者,也有阿思兰海涯。

吴师道《吴礼部文集》有《寄贯子素监州二首》《促织图监州贯子素征赋》《挹翠轩为监州贯子素作》等诗赠阿思兰海涯,可见阿思兰海涯与文人交往之密切。

在元代,畏吾人的双语成为民俗。不仅有贯云石、廉氏族人(特别是廉希宪、廉惇)、释鲁山、薛昂夫兄弟等名家为世人认可,而且不为人所知的在中原居住的畏吾人,纷纷走进双语文化圈。

高昌畏吾人伯颜(1327-1379),字子中。祖上仕于江西,定居进贤(今属江西)。自幼好学,从钓台夏溥习举业,曾四次以《春秋》领乡荐。梁寅《送贡士颜子中》(《石门集》卷二)诗中称许伯颜曰:“北庭贵胄多才华。”授龙兴路东湖书院山长,改建昌路儒学教授。元末战乱,极力维持元在江西的统治,受到行省参政全普庵撒里(元曲家全子仁)器重。江西大势已去,伯颜又间道入闽,使陈友定颇感敬畏。曾特意浮海,前往大都献捷,为朝臣指陈江南缓急之势。

元亡,朱元璋视伯颜为腹心之患,妻子没入庭掖。伯颜变姓名,冠黄冠,十数年间随时以鸩自随。洪武十二年(1379),朝廷侦知下落,召其入朝,闻知使者将至家门,伯颜作《七哀诗》言志,仰药自尽。

伯颜早有诗名,所作结为《伯颜子中诗集》,未见传本,元人王礼在至正十八年写有《伯颜子中诗集序》(《麟原集》前集卷四)。《元诗选》二集,顾嗣立辑伯颜诗为《子中集》,存诗十四首。诗中蕴含对家园的认同与对社会变迁的难以接受。《十华观》诗云:

十载风尘忽白头,春来犹自强追游。香浮素碧云房静,日落青林石径幽。海内何人扶社稷,天涯有客卧林丘。此心只似长江水,终古悠悠向北流。(参清娄近垣《龙虎山志》卷十三)

《过故居》诗云:

白头归故里,荒草没柴门。乡旧仍相见,儿童且不存。忠清千古事,骨肉一家魂。痛哭松楸下,云愁白日昏。伯颜与乡邻为历史的波浪簇拥,从西域来到中原,中原战乱频仍,失去了家园,他不知道应该怎样越过汹涌江河,抵达彼岸。

《七哀诗》 不仅是伯颜的绝笔,也是江山易代的感言。在双语文学作品之中,《七哀诗》是受到普遍关注的组诗,在《七哀诗》之中,伯颜反映的不是自己个人的感受,而是定居中原的双语文化社区的共同诉求:

有客有客何累累,国破家亡无所归。

荒村独树一茅屋,终夜泣血知者谁。

燕云茫茫几万里,羽翮铩尽孤飞迟。

呜呼我生兮乱中遘,不自我先兮不自我后。

我祖我父金天精,高曾累世皆簪缨。

岁维丁卯吾已生,于赫当代何休明。

读书愿继祖父声,白头今日俱无成。

我思永诀非沽名,生死逆顺由中情,神之听之和且平。

呜呼祖考兮俯鬷假,笾豆失荐兮毋我责。

我母我母何不辰,腹我鞠我徒辛勤。

母氏淑善宜寿考,儿不良兮负母身。

殽羞维时酒既醇,我母式享毋悲辛。

呜呼母兮母兮莫远适,相会黄泉在今夕。

我师我师心休休,教我育我靡不周。

五举滥叨感师德,十年苟活贻师羞。

酒既陈兮师戾止,一觞再奠兮涕泗流。

呜呼我师兮毋我恶,舍生取义未迟暮。

我友我友兮全公海公,爱我敬我兮人谁与同。

维公高节兮寰宇其空,百战一死兮伟哉英雄。

呜呼我公我公兮斯酒斯酌,我死我魄兮维公是托。

有子有子娇且痴,去生存殁兮予莫汝知。

汝既死兮骨当朽,汝苟活兮终来归。

呜呼汝长兮毋我议,父不慈兮时不利。

鸩兮鸩兮置汝已十年,汝不我违兮汝心斯坚。

用汝今日兮人谁我冤,一觞进汝兮神魂妥然。

呜呼鸩兮鸩兮果不我悮,骨速朽兮肉速腐。

(朱善《一斋集》卷六,明成化二十二年刻本)

伯颜子中的《七哀诗》,是元代进入明代的感情关隘。没有这一组诗篇,就难以理解双语文化在不同民族(包括汉人)中的影响。

(本文为杨镰先生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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