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梁惠王上》解读(四)

讲授/陈来   2017-07-10 23:28:40

接下来是1.6。1.6有一个变化,《梁惠王上》一共是七章,这七章里面前五章是孟子和梁惠王的对话,到了第六章不是和梁惠王的对话了。虽然我们在总题目上还是叫《梁惠王章句上》,但是1.6中孟子的对话对象变成了梁襄王,是梁惠王的儿子。既然是梁惠王的儿子,梁襄王应该是久闻孟子的大名,甚至说不定有的时候他父亲跟孟子对话时,他在旁边也听过一、两句,这都是有可能的。因此他要向孟子请教,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于是孟子就见梁襄王。

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

这是一个动作的场景,孟子去见梁襄王,见完了出来,出来了就对人说了一些话。出来说什么呢?说:

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

说梁襄王跟他父亲不一样,看来孟子对他父亲的形象还是肯定的。他没说梁惠王不像个国君,他说梁襄王“望之不似人君”,望是比较远地看,远看没有一个国君的样子。“就之”,就是接近他近看,“而不见所畏焉”,看不出有个威严的样子。我想这是孟子把梁襄王和他父亲做的对比。

孟子是不是非常提倡威严呢?也不一定。我想梁襄王不仅是没有威严,看起来可能是比较窝窝囊囊的样子,你当一把手不一定要多么严肃,多么厉害,但是也不能窝窝囊囊的样子。这里讲“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孟子拿他的样子跟他父亲做了一个对比,不是很满意。我想,孟子对他的政治抱负和政治施为可能没有信心,认为一个真正能够甩开膀子大干的君主应该不是这个样子的。孟子期待的君主应该都是比较有为的君主,没想到一见面是这个样子,孟子没有掩饰他的失望,然后说:

《孟子》书影卒然问曰……

“卒”字我们念成(cù),因为它同“猝”,突然间就问孟子:

天下恶乎定?

恶,是怎么样的意思。天下怎么才能安定?其实这个问题问得不错,孟子一开始好像没看好他,可是他的问题还是不错的。他没有问在哪建个高台,在哪挖个大沼,我有什么享乐,他问的真是国家大事、天下大事。说“天下恶乎定”,他问的还不是魏国治理本身的一些具体的事,是问的天下的事。说明他也看到了当时的天下,大家都在谋求统一,但是最后一定是一个人、一个国家能够统一,使天下最后归于安定。什么人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搞定天下?提出这个问题说明他当时对天下大事是很明了的,他不糊涂,也没有把他的眼界仅仅盯在魏国,说明这个人的见识还是有一点的,不像他外表那么不起眼。

吾对曰:“定于一。”

天下怎么能够安定?只有统一才能安定。孟子这个说法我觉得比较具体,具体表达了统一的观点。前面我看他讲一些“王天下”这些东西,这里就用了“定于一”的观点,“定于一”就凸现了统一的观点。然后他就被问:

孰能一之?

谁能统一天下呢?我想问的不是哪一个人,是当时秦国的国王呢?还是楚国的国王呢?还是齐国的国王呢?他可能问的不是那么具体,而是什么样的国王、什么样的君主、什么样的人能够统一天下?这是“孰能一之”的意思。

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不喜欢杀人,不爱杀人的人才能统一天下。我们之前讲,这个时代是以征伐为上的,征伐就是要杀人,但是孟子到了各个国家不讲这个,他是讲唐虞三代之道,那是以德服人的,不是以杀人服人的。不嗜杀人者能统一,这个回答就像我们之前讲的,他针对的是当时频繁的战争,国与国的征伐,以征伐为上的状态。“不嗜杀人”也就是不嗜攻伐,就是不爱打仗。如果用墨子的话说,就是“非攻”,攻就是攻占、攻伐。非,就是反对、否定的意思。不喜欢攻占、战争,因为攻占就要杀人。孟子的说法我觉得还是有他的特色,和墨子有点不同。墨子当然是和平主义者,主张反对战争的“非攻”。但是主张和平反对战争可以有不同的理由,有的人可以说因为战争对社会生产力破坏太大,这也是一种理由,因为战争一定带来很多的破坏,战争会带来财产、财富、生产力的破坏损失。

但是孟子讲了他的理由,他没有一般地讲反对战争、反对征伐,他讲“不嗜杀人”,前面我们讲了他是以人为本、以人为贵,他是人本主义者,也是民本主义者。以人为贵,以民为贵,他从这个角度来讲“不嗜杀人”,这是他的理由,因为人是最可宝贵的。他从这个角度来讲自己反对战争的思想,而这个思想就是我们上一章讲的,它是跟仁者这个观念一致的。突出了仁者反对战争的立场,仁者反对战争不是因为战争破坏生产力,而是因为战争杀了人。因为仁者爱人,仁代表对人的爱,所以仁者最反对的就是杀人。我们说孟子的回答一方面对应了当时的形势,与很多像墨家一样的反对战争的人有一致性;另一方面也突出了儒家的仁者之学,其反对战争的理由就是以杀人为大罪,反对“嗜杀”。

孰能与之?

不爱杀人的君主,这个人孰能与之?与,就是从归的意思,跟从他,归附他,都有跟着他走的意思。王说他不爱杀人,那谁能够去归顺他?归附他?跟从他?实际上就是问,他不杀人怎么能够带来天下安定的结果呢?具体的机制是怎么运行的呢?应该包含了这个意思。

对曰:“天下莫不与也。”

天下的人民没有不愿意跟从他的,为什么?孟子说我举个例子,你就会了解为什么天下的人民都愿意跟从他、归附他。

王知夫苗乎?

苗,就是禾苗。看来当时的君王对农业还是了解一点,要不然你跟他举这个例子也是对牛弹琴。孟子说你了解禾苗吗?说:

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七、八月是周历,不是夏历的七、八月,就是现在的5、6月,我们今天种地,5、6月苗正长出来,这时候发生旱情,那苗就枯槁了。而如果“天油然作云”,天上突然出现乌云了,一下子大雨下起来了,于是“苗浡然兴之矣”,兴,就是又生长起来了。浡然就是蓬蓬勃勃的样子。这种情况下苗蓬勃地生长谁能阻挡?“孰能御之”,谁也挡不住。用这个例子来作比喻。

今夫天下之人牧……

人牧,就是君主,就是治理人民的国君。牧,就是放牧、牧牛、牧羊的牧,古代把君主看做牧人的牧,这是类比的手法。说“天下之人牧”也就是天下的君王。

未有不嗜杀人者也……

你看各个国家的君主,全是以征伐为上,爱好战争,爱好杀人。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出了一个不嗜杀人、不爱战争、不爱征伐的君王,那会是什么结果呢?

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

引领,就是伸着脖子。说如果天下有这样的君王,那天下的人民都会伸长了脖子期盼他能来到我的国家,自己当然也可以去归附。

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老百姓来归附他,来跟从他,那就跟水往下流一样,是势不可挡的。

这就是1.6。1.6里面,我们看核心的观念所体现的关键的语句。第一点,我认为就是“天下定于一”,明确地推崇统一的观念,这个观念不仅在这里比较突出,对于整个中国历史来讲,应该说也有一定的代表性。统一的好处是,如果没有统一就没有人民的安定。当然历史是辩证法,统一本身也带来很多具体的问题,统一也有统一的困难,这就跟中央与地方的关系一样。但是统一有一个很重要的功能在这里面表达出来了,即如果没有统一就没有真正的安定。一个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小国寡民,这样的国家能不能生存下去呢?他自己能生存,但是大的国家一巴掌就把他打倒了,他就亡掉了,不能再存在了。如果若干个不同的国家在这里面,没有统一,结果是什么呢?结果一定是相互之间出现战争。只有统一才能避免广大疆域里面各个不同的国家之间的战争和战争给老百姓带来的不安定,当然还有 “陷溺”,即生活的困苦、困境。这里面,我想他表达的是一个比较重要的观念,安定和统一的关系,推崇统一,认为统一才能带来安定,这在历朝历代成为大家的基本共识。当然中国历史像《三国演义》里面讲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有分有合,但总体来讲统治者也好,人民也好,价值观上来讲还是推崇统一,人民的愿望也是希望由统一能够实现安定。这一点上我觉得孟子的回答突出了统一和安定的关系,是值得重视的。

第二点,“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实际上表达的思想就是仁者能一之。前面讲“仁者无敌”,是就他对抗的对象来讲的,这个地方也讲了。如果从统一的角度,谁最有统一的能力?谁最能够推进统一、实现统一?就是仁者。“不嗜杀人者能一之”表达的观念,实际上就是仁者能一之。

当然,历史事实不一定都是这样的。但是孟子的思想给我们提供了很多价值观念,这些价值观念在后世的中国历史发展中,应该说都看到它的作用了。

我们讲历代的历史,不用说别的,比如说三国的历史。魏、蜀、吴,虽然最后三家归晋,谁也没有实现统一,但是你看《三国演义》里面有一个民心所向,有一个价值观,总认为刘备应该统一,因为在人们的理念上刘备是仁者,仁者应该能统一,价值观念就是这样。我们今天讲价值观,在中国历史文化里面我们看很多价值观的形成、发生作用,都能看到孔子、孟子思想的影响。当然,价值观念和社会现实、历史现实不是完全一致的,是对现实的一种规范性的文化。不过,虽然是规范,是理想,但是也有历史的根据。秦始皇统一了没有?统一了,但是不按仁者来施行仁政,最后“二世而亡”。到汉代以后,中国历史上就把秦政判了死刑,秦始皇代表的政治形态被判了死刑。这当然是由于他实践的失败,把这个实践的失败跟孟子的价值信念相对比,汉代以后我们对孟子所讲的这些思想就越来越肯定。

这一章就讲到这里,很多章是互相联系的,我们前面讲了“仁者无敌”,这个地方讲的是“不嗜杀人者能一之”,都是对应的,所以我们在讲解的时候是一章一章地讲,大家学习的时候还要互相对照来看,来把握。 (未完待续)

(作者单位:清华大学国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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