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韵”与写“韵”:论黄庭坚书画题跋

撰文/陈琳琳   2017-07-10 23:28:39

宋人谈论品鉴诗文书画时好用“韵”字,以黄庭坚最为突出。在黄庭坚的各式文体中,尤以题跋最喜言“韵”。题跋是勃兴于宋代的一种文体,山谷题跋在题跋的文体定型中发挥了关键的引领作用。题跋的出现时间,一般认为可追溯至唐代中叶。北宋的欧阳修在文集中新立“杂题跋”类目,收各类题跋二十七篇,正式创立了题跋文体。欧阳修的题跋文不仅跋某书、某文,还开始跋画、跋诗、跋书法,叙论结合,并融入鉴赏者的审美情感,初步反映了宋代题跋文的新变。随后苏轼与黄庭坚的题跋创作,更代表了宋代题跋文创作的最高成就。在山谷题跋中,书画题跋的创作数量最大,文学成就最高,是最集中体现黄庭坚艺术理想与审美追求的文学体裁。

黄庭坚在其书画题跋中始终将“韵”作为艺术评价的至高标准,同时以“韵”统摄书画题跋的创作实践。以“韵”通论诗文书画,显是受到宋代审美风尚的影响。宋代书画艺术全面繁荣,尤其“文人画”思潮的出现,更带动了诗、书、画的互动交融,宋人在诗论、画论、书论上呈现一致的尚“韵”倾向,无论是平淡有味的诗风,或是尚意的书法艺术,或是清淡荒远的山水画境,都渗透着宋人对“韵”的追求。不过,在黄庭坚之前,宋人虽然多在艺术实践中追求“韵”,却未将“韵”确立为一个特定的审美范畴,黄庭坚将“韵”这一艺术理念在其题跋中反复论述,将“韵”推至艺术审美之巅峰。

对“韵”的追求,与书画题跋的文体特征关系紧密。在苏轼、黄庭坚之前的题跋文创作,主要立足于知识性考证,明代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曾总结为“考古证今,释疑订谬,褒善贬恶,立法垂戒”,这一类题跋提供了重要的学术信息,但艺术水准较低,与题写对象的互动关系颇为疏离,仍属于对题写对象的外部审视。黄庭坚将书写重心转移到书画作品的内部意蕴之上,试图通过把握书画作品的神理馀韵,与书画作品的创作者进行精神交流,并以富有韵味的笔触传达这种精神交流的感受心得,展示书画作品内在的流动气韵,既充分利用了书画题跋自由随性的体制特点,也折射出题跋文体的文学性转向。

北齐·杨子华《北齐校书图》,绢本,设色,纵29.3cm,横122.7cm,现藏于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一 观“韵”:“以韵为主”的审美理想及其实现途径

黄庭坚在《题摹〈燕郭尚父图〉》中明确提出了“凡书画当观韵”的审美主张。对“韵”的标举,与黄庭坚的雅俗观念相贯通。清代刘熙载《艺概》云:“黄山谷论书最重一‘韵’字,盖俗气未脱者,皆不足以言韵也。”黄庭坚在文学创作与艺术品评中尚雅忌俗,“韵”是“雅”的至高境界。相反, “俗”是平庸、呆滞、浅薄、蹈袭前人之作,这类书画作品无法留下馀韵,艺术成就不高。在《书缯卷后》中,黄庭坚阐述了他心目中的雅俗之别:“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若其灵府无程政,使笔墨不减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真正的“不俗”并非外在的道貌岸然、峨冠博带,而是一种“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的精神境界。在黄庭坚看来,“韵”不仅是一种艺术风格或创作境界,而是一种生活态度,是宋代士大夫独有的精神风貌。能否创造有“韵”的艺术作品,取决于创作者自身是否葆有光风霁月的精神境界。也就是说,唯有到达“脱俗”的精神境界,方能创作有“韵”的艺术作品。因此在进行艺术评价时,黄庭坚将书画艺术的要旨归于一个“韵”字。“韵”直接决定了书画作品艺术成就的高低。假若缺少了“韵”,即便“以千金购取”,其艺术价值也是“一钱不直”(《题〈北齐校书图〉后》)。

在此基础上,黄庭坚对书画创作的艺术规律有了更加深入的探索总结。首先,他以“韵”作为处理绘画形神关系的关键,《题徐巨鱼》云:“徐生作画,庖中物耳。虽复妙于形似,亦何所赏,但令馋獠生涎耳。”徐生的鱼画得再逼真,也仅仅能勾起观者的食欲,无法激发观者的欣赏欲望,原因在于过分追求形似,忽略了对表现对象意态神韵的观察。在描摹自然物之时,如果只追求形似,缺乏生命体验,则难以获得艺术之妙。假若透彻地把握对象的神韵物理,“穷其变态”,方能将表现对象最富有感染力的一面摄取出来,引起观者的精神共鸣。

除了描摹事物形态、摄取事物神韵之外,艺术构思也影响书画之“韵”。黄庭坚主张,书画创作的艺术构思宜以“韵”作为出发点。在《题摹〈燕郭尚父图〉》中,黄庭坚借题《燕郭尚父图》回忆画家李公麟的一段创作感言。寻常画家画“李广夺胡儿马”,为了表现李广的英勇善射,皆着意描画追兵中箭的场景。李公麟却选择了李广引满弓的那个瞬间,尽管箭还在弦上,但“观箭锋所直”,追兵必应落马。黄庭坚由此悟到了绘画的奥秘。李公麟巧妙地把握住将射未射这一生命紧张点,在这一紧张点上,画面所潜藏之“韵”最为深厚,观者可以尽情发挥想象力,但如果超过这一紧张点,只有胡儿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惨状,那便是一种实录,未能馀下韵味。由于绘画是一种空间性的艺术,它只能通过笔墨线条表现凝固的时空,构思宜选择表现“最富于孕育性的顷刻”,最大限度地调动观者的联想。在这一顷刻,所有的声外之音、言外之意、形外之神、味外之旨都凝结其中,为观者留下了广阔的想象馀地,引导观者进入创作者精心营构的艺术世界,拓宽书画作品的阐释空间。相反,如果直摹结果,反而使作品失去了艺术生命力。

在书画题跋中,黄庭坚不仅屡次提出尚“韵”的审美追求,更明确地指出求“韵”的具体实践路径。针对俗子讥笑东坡书法,黄庭坚认为,照搬硬套翰林侍书的规矩法度,并未真正领会书法创作之“韵”,东坡的书法妙在“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间”(《跋东坡书〈远景楼赋〉后》),即东坡书法之“韵”,源自士大夫的精神气质。要达到“韵”的艺术境界,创作者首先必须具备丰厚的学识底蕴。《题宗室大年永年画》云:“大年学东坡先生作小山丛竹,殊有思致,但竹石皆觉笔意柔嫩,盖年少喜奇故耳。使大年耆老,自当十倍于此。若更屏声色裘马,使胸中有数百卷书,便当不愧文与可矣。”赵大年出身宗室,优越的宫廷生活限制了他的视野,加之年少尚奇,才学修养远逊于苏轼、文同,书画创作的艺术成就自然无法匹及。在黄庭坚看来,赵大年应先摒弃“声色裘马”的生活作风,通过阅读百卷书养育胸中丘壑,唯有涵养学问才能下笔有“韵”。

除了积累学识,黄庭坚还重视取法古人,强调学习古人笔意是艺术创作的前提。他在《跋与张载熙书卷尾》中指出,学书之首要在于学古人的用笔之法,打下丰厚的知识和技术储备。对古人笔法的学习,不能沦于亦步亦趋的模仿,应当以己之心会古人之意。而与古人的笔意“神会”能否成功,则取决于平日里的养“心”。唯有养心,才能去除世俗之气,以虚静的心境创作书法;唯有养心,才能在精神层面上与古人达到共鸣,达到观其书而“会之于心,自得古人笔法也”的创作境界。只要能够保持无丝毫俗气的创作心境,即便用笔未及“工”,也胜于蹈袭前人。如若不能在书法作品之中彰显个体之精神,便是无“韵”之书,纵使尽得古人之法,也易落入“俗气可掬”(《题王观复书后》)的境地。归结到底,在黄庭坚的心目中,艺术创作是由自己的内心决定的,只有善于用心,方能用笔,方能创作出超凡脱俗的书画作品。

二 写“韵”:“韵胜”的书画题跋创作

“韵”作为黄庭坚的艺术理想,除了被视为书画作品艺术价值的重要评价标准之外,还贯穿于山谷题跋的创作实践之中,成为山谷书画题跋的重要特色。明人张有德《宋黄太史公集选序》云:“(鲁直)书尺题赞,大言小语,韵致特超。”山谷书画题跋的艺术成就确实在于以“韵”取胜。

在尚“韵”的艺术理想指引之下,山谷题跋不仅追求法度、技巧等外在形式,还注重内在的审美追求。黄庭坚绝少以实录的态度记录题写对象的客观内容,而是借助题跋的书写回归自我内心世界,或者赏鉴书画价值、探讨书画创作理论,或者书写主观感受、阅读启迪与审美体验,又或者回忆与作品相关的人物逸事,展示书画作品背后的另一段故事。他没有将题跋视为对题写对象的简单诠释、再现或信息补充,而是在全面把握题写对象的基础上,揭示题写对象深藏的内在情韵,传达自我的赏鉴感受与艺术体验。漫谈无忌的山谷题跋,表面上看似拉大了与题写对象之间的距离,实际上却使得题跋脱离了书画的附属性质,成为融入作家生命体验的艺术再创作。山谷题跋不再局限于对题写对象的表面再现与呼应,而是追求在精神层面上达到更深一层的契合,直至其所推崇的“神会”境界。

黄庭坚在《题摹〈燕郭尚父图〉》中指出,绘画之“韵”在于定格最富戏剧性或最富情感张力的瞬间,“此与文章同一关纽”,作文也当以写“韵”为主。“韵”的追求,贯穿于山谷题跋的人物形象、行文布局、语言风格等诸多方面,既是黄庭坚审美理想在文学创作中的具体实践,也是山谷题跋能引领一代创作时尚的根本缘由。首先,山谷书画题跋长于人物刻画。题跋短小的体制本不适宜描摹或烘染人物形象,但黄庭坚却偏好在其书画题跋中摹写人物,尤其擅长以简净的笔墨勾勒生动的人物形象。《书王荆公〈骑驴图〉》写俞紫琳形象,“尝冠秃巾,衣扫塔服,抱《字说》,追逐荆公之驴,往来法云、定林,过八功德水,逍遥亭之上”,寥寥数笔就将俞清老洒脱率性的形象勾画得惟妙惟肖。《书陶渊明〈责子诗〉后》:“观渊明之诗,想见其人,岂弟慈祥戏谑可观也?俗人便谓渊明诸子皆不肖,而渊明愁叹见于诗,可谓痴人前不得说梦也。”“慈祥戏谑”四字传神地概括出陶渊明的形象,这既是黄庭坚对《责子诗》的艺术总结,又充分显示出摄取人物神韵的写作特长。《书家弟幼安作草后》开篇即云:“幼安弟喜作草,携笔东西家,动辄龙蛇满壁,草圣之声誉满江西。”以极其简洁的笔墨抒写幼安作草的豪兴,栩栩如生地勾画幼安挥手成书的“草圣”形象,字里行间不乏戏谑与溢美。

黄庭坚深谙“传神写照”之理,总是选取最富有个性化的片段呈现人物独有的精神风采。他无意于反复描摹人物的动作、神色、意态,也甚少展开与人物相关的长篇故事,往往只是通过一二片段,传达人物独特的精神气韵,譬如《题东坡字后》,黄庭坚用墨极简省,三言两语就将一个不拘小节、洒脱可爱的东坡形象勾勒出来,特别是“鼻鼾如雷”“落笔如风雨”等细节,让人倍感亲切,如同亲睹东坡真容。短短的篇幅之内,每个片段的描写都包含着内在的对比衬托,在摇曳的结构之中将苏轼豪放不羁的风神提点出来。黄庭坚擅长从平淡的生活细节中提取闪光点,故能发现苏轼最有趣的一面。明人何良俊曾经评价山谷文章:“蕴藉有趣味,时出魏晋人语,便可与坡老并驾。”(《四友斋丛说》卷二三)若以勾魂摄魄的人物塑造而言,山谷题跋确已得到《世说新语》等“魏晋人语”之真髓。

其次,山谷作文重章法布局。范温《潜溪诗眼》云:“山谷言文章必谨布置,每见后学,多告以《原道》命意曲折。后予以此概考古人法度。”题跋的体制短小,难以践行韩愈《原道》的布局章法,但黄庭坚仍然流露出对行文章法的关注,他认为优秀的书画作品在章法布局上需取“韵”,因而在山谷题跋中,黄庭坚总是试图还原作品的结构布局。如《北齐校书图》,传为北齐杨子华所作,描绘北齐天保七年(557)文宣帝命樊逊等人刊定五经诸史的故事。《校书图》所涉人物众多,画家对画作的结构布局多有通盘的考虑,就现存的绘画作品可见,画幅的整体布局严谨,结构疏密有序,画中人物姿态各不相同。黄庭坚以简洁明了的语言题写画中各类人物最精彩的一面,注重捕捉每个人物的风神。更为难得的是,诸多的人物形象在山谷的笔下显得层次分明,让人足以想见画面的章法布局,毫无凌乱之感,逼真地再现画作“简者不缺,烦者不乱”的结构特点。

脱俗的风神、深永的馀味、和谐的布局构成了山谷题跋的“韵胜”,而在语言风格上,区别于生新瘦硬的诗歌语言,山谷题跋的语言更为平易近人、清新活泼。这种语言风貌,一方面与题跋的体式特点密切相关:题跋的文体地位不高,尚未担负起重要的政治功能与社会教化作用,无须讲求辞藻的雅正典重,基本属于个人情性的书写,是创作者内心的自然流露;另一方面,黄庭坚在作文上确有异乎诗的追求。他喜欢进行诗体试验,常常将奇怪的意象、拗俏的声律运用于诗歌创作之中,刻意追求形式上的新奇之感。但在做文章上,特别是写作书画题跋之时,黄庭坚更看重文章的本质内容,而非外在的技巧形式。山谷题跋追求自然天成,以平淡蕴藉的风貌传达着深远的韵味,充分体现黄庭坚写“韵”的主张。

黄庭坚名作《书自草〈秋浦歌〉后》,以幽鸟相语的环境描写娓娓开篇,配合李太白飘逸的诗作,一下子奠定了通篇文字清新明丽的语言基调。紧接着,黄庭坚缓缓叙述日常琐事。宋人以五月十三日为“竹醉”之日,黄庭坚看到自己移栽篱内的橙树似无生意,便觉得“竹醉”连带了“橙醉”。知命弟偕画眉鸟前来,却不能作杜鹃语,山谷便借客人之口嘲笑其为不善舞的羊公鹤苗裔。种种调侃,皆散发着幽默的情趣,令人忍俊不禁。随后笔锋一转,畅谈老来作书的感受,不免流露出贬谪生涯淡淡的惆怅。明人毛晋云:“从来名家落笔,谑浪小碎,皆有趣味,一时同调,辄相欣赏赞叹,不啻口出。”(《汲古阁书跋》)此篇题跋充分显示了山谷的生活情趣和观物态度。

与平淡含蓄的语言风格相适应,山谷题跋在情感表白上亦追求韵致,往往显得深婉隽永,譬如创作于晚年的《题自书卷后》。崇宁二年(1103),黄庭坚被贬宜州。面对生活的极度困窘,他异常平静地在题跋中娓娓道来,然而平静之下包藏着种种复杂的感情,既有淡泊自守的达观,又有煞尾处“实用三钱买鸡毛笔书”的自我解嘲,令人唏嘘。这则题跋通篇朴实无华,浅淡有味,极为符合黄山谷“平淡如山高水深”的美学追求。

山谷题跋将幽微深折的情感隐藏于平淡的叙述之下,语言简淡而旨远,留待观者以己之心会之。当然,山谷题跋中亦有部分直抒胸臆的作品,如《题知命弟书后》的结尾,“年不能五十,遂以盖棺,每见其遗墨,令人陨涕”,言及知命的英年早逝,黄庭坚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内心的悲痛于笔墨之间淋漓直泻。复如《题〈东坡像〉》:“东坡先生天下士,嗟乎惜哉今蚤世,蠢蠢尚诮短人气。”面对苏轼之画像,黄庭坚想起其身前遭受重重的政治打击,死后又受到世俗讥诮,感到极其强烈的不平与痛惜。短短三个韵句,二十一个字,掷地有声,强烈的赞赏、崇敬与沉痛的悲愤、不平霎时间喷涌而出,令人为之震撼。

小结

明人钟惺《摘黄山谷题跋语记》云:“题跋非文章家小道也。其胸中全副本领、全副精神,借一人、一事、一物发之。落笔极深、极厚、极广,而于所题之一人、一事、一物,其意义未尝不合,所以为妙。”(《隐秀轩集》卷三五)题跋虽未承载重大的政治功用和社会意义,但它并非“小道”,在题跋自由的体式之中,创作者往往能够展现出色的文字水准与敏捷的个性才华,呈现自我的情感世界与审美品位。山谷题跋虽然短小,却充分地显示了黄庭坚深厚的学识、真诚的个性与精湛的艺术造诣。

黄庭坚以“韵”作为最高的艺术理想,一方面发展了前人对“韵”的探索,使“韵”成为一个崭新的审美范畴;另一方面,写“韵”的创作特点又推动了题跋文学性的深化。山谷题跋不再拘泥于对书画作品的实录品评,而更注重对题写对象内在审美特质的把握,以及对书画作品深层意涵的阐发。通过书画题跋的创作,黄庭坚既抒写自我情性,又与书画创作者展开活跃的精神对话,并以富含韵味的文字激发读者介入这一对话,使得书画作品的意义空间得到了极大的延宕。同时,山谷题跋情韵悠长的小品风调,既反映了宋代文学平易流畅、挥洒自如的基本特点,又弥补了宋代文学在抒情写意上的不足,直至晚明文人创作的小品文,仍频频回溯山谷题跋之精妙,足见其引领了宋代题跋的创作风潮,受到了后人的极力推崇。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中文系)

上一篇回2017年7月第7期目录 下一篇 (方向键翻页,回车键返回目录)加入书签

© 2016 毕业论文网 > 观“韵”与写“韵”:论黄庭坚书画题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