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两个字好辛苦(上)

撰文/杨秀清   2017-07-10 23:28:38

《四十二章经》中说“出家沙门者断欲去爱”,一旦削发为僧,即表明舍俗离家,不再为世俗亲情所累,去过那“日中一食,树下一宿”的释门生活。同经中还说“爱欲莫甚于色,色之为欲,其大无外”。对于男欢女爱,佛教戒律更是明令禁止。但是,人世间有七情六欲,情爱两个字岂能是说断就可以断的。佛的前世今生,不也是经历了种种爱情的考验,每一次的经历,又何尝不是难以割舍。所以在我决定为这个主题取一个名字时,突然映在脑海中的一句话,就是:“爱情”两个字,好辛苦!

在古印度安陀国里,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居士,信仰佛法,敬奉三宝,经常置办各种色香味美的素食,按时供养一位乞食比丘。一天,这位居士受邀外出做客,留下女儿看守家园。由于走得匆忙,这位居士忘了给乞食比丘奉送供养。乞食比丘未能按时得到供养,便派新收的少年弟子前往居士家中收取。弟子来到居士门前,轻扣门扉,言明自己是前来求取供养的沙弥。开门迎接小沙弥的少女,看到眼前这位眉清目秀、端正有相的英俊少年,顿生爱慕之情,这就是她朝思暮想的如意郎君呀!一见钟情的少女,满心欢喜地把小沙弥请进家中,撇下少女的羞涩,大胆地向小沙弥表白了爱慕之情。听到少女的真情表白,小沙弥毫不动情。他的耳边回响着师傅临行前“莫贪色声”的谆谆教诲,年轻的小沙弥内心坚如盘石,面对从天而降的爱情和律令如山的戒条,他绝决地拒绝了少女的求爱,选择了以死来捍卫信仰——自杀于少女家中。图1 莫高窟第257窟南壁西侧 沙弥守戒自杀品之沙弥遇少女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情之梦就这样戛然而止。

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被绘在敦煌莫高窟的壁画里。莫高窟第257窟南壁的《沙弥守戒自杀缘》是表现这一故事的代表作品。顺着画面,我们看到了沙弥受戒、外出收取布施,遇在家少女,少女示爱,沙弥自杀,少女向父亲哭诉缘由、其父向国王交纳罚金,火化供养沙弥等一连串的场景,完整展示了《贤愚经·沙弥守戒自杀品》的内容。我在这里要说的是,艺术的感染力,就在于它有让欣赏者产生情感共鸣的力量。既然一切的因缘皆由少女示爱引起,画面的高潮便集中在少女示爱的部分。画工的高超之处,就是把佛教禁欲的戒律进行了人性化的处理。画面中的少女,已不是那个经典中“淫欲火烧,于沙弥前,作诸妖媚,摇肩顾影,深现欲相”的谴责对象,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情窦初开的花季少女,当她第一眼看到来访的沙弥是如此英俊年少,不由得春心荡漾,可是少女的羞涩,又不能直白地表达自己的爱意,她娇羞地低下头,轻轻地拉了拉少年的衣角,美好的爱情就在这一瞬间永远定格。“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没有什么语言能比徐志摩这首《沙扬娜拉》更能表达此情此景了。

佛教在其教义中褒扬的并不是如此美好的爱情,可是我们在此既不能谴责沙弥对信仰的忠贞,也不能谴责少女对爱情的向往。沙弥的行为令人敬仰,但我们又怎能忍心责备一个十六岁少女的真情表白呢?歌德说过:“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钟情?”(《少年维特的烦恼》)佛是世间佛,情是世俗情,谁不会对这位少女的爱情给予同情的理解呢?

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沙弥为了捍卫自己的信仰,以死来拒绝少女的爱情。少女的绝望和痛苦更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古往今来,爱情虽然美好,得来却不容易,每一份爱情都弥足珍贵,值得珍惜。图2 莫高窟第254窟 难陀出家缘品与沙弥的自觉相比,难陀的出家更显得无奈。难陀是释迦牟尼同父异母的弟弟,他成家后和妻子孙陀利夫妻恩爱有加,生活幸福美满。一日,得道成佛的释迦牟尼来到难陀家门口化缘。正在屋里为妻子描眉化妆的难陀,听到兄长来至家门,赶忙前往迎接,一旁的妻子对难陀说:“你出去看佛祖,不要耽搁太久,我额头上的妆没干之前就要回来啊。”难陀一边答应,一边出门迎接释迦,并接过哥哥手中的钵进屋盛饭来供养佛祖。可是,当难陀将盛饭的钵交给释迦时,释迦不接,交给释迦的弟子阿难时,阿难也不接,难陀只好端着钵跟随释迦回到他的住处。这一去,难陀从此再也没有回到那个温暖的家园——他在哥哥的逼迫下出家做了和尚,留下了翘首期盼的妻子独守空房。

难陀身虽出家,却心系娇妻。他想尽一切办法,试图逃离释迦,却被早有防范的佛祖加以阻止。佛见强行威逼之法无效,便用利诱攻心之策。他带着难陀上天堂,入地狱,遍历天堂的欢悦与地狱的恐怖。至此,除了放弃爱情,遁入空门,难陀已别无选择。

这是《杂宝藏经》卷八《佛弟难陀为佛所逼出家得道缘》所记的一个故事。

巧合的是,从印度到中国,难陀与孙陀利分别的情景,都是塑像或壁画中表现的主题。敦煌莫高窟第254窟主窟北壁的《难陀出家图》可谓经典之作。画面以释迦讲说难陀出家因缘为中心,在左右两侧下角对称地描绘了难陀与妻子孙陀利难以割舍的分别之情。左侧画面,描绘难陀站在家门口,知道此去便是夫妻相别之日,他一手搭在妻子肩头,一手握着爱妻的手臂,万般无奈,恋恋不舍,因为临行前妻子再三叮咛:“你出去看佛祖,不要耽搁太久,我额头上的妆没干之前就要回来啊。”言犹在耳,人却要分离。妻子孙陀利更不忍面对这一切,她转过脸去,强忍泪水,不忍让丈夫看到自己的痛苦。右侧所绘,则着力于孙陀利,此意似为以往研究者未详审者。细读画面,我们注意到,与左侧相比,右侧恰好对称画出孙陀利一手搭在难陀肩上,一手拉着难陀手臂。此时的孙陀利,比难陀心情更加复杂,相亲相爱的人儿,为自己的兄长所逼,不得不离开自己,纵然有万般不舍,也无可奈何,纵然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君去后,谁为我描眉化妆?谁为我绾起长发?“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柳永的词仿佛专为此而作。此时的孙陀利,内心是多么留恋和不舍啊!笔者臆测,画工惟在此突出孙陀利的不舍情,才能让人们体会难陀的留恋之意。画家的笔下,又一幕人间爱情悲剧在莫高窟上演了。图3 莫高窟第254窟 难陀出家缘品隋代著名僧人吉藏在其所著《法华经游意》里,批评佛教是“逼引之教”,想来颇有道理。佛教在创立之初,它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鹿野苑初转法轮,追随者也只有 陈如等五人,于是释迦回到迦毗罗卫国,首先在家族中发展信徒,难陀自然是其发展的对象。尽管难陀有一百个不愿意,也经不住兄长的威逼利诱。即便如此,难陀身在曹营心在汉,一面放不下家中的娇妻,一面与佛陀的反对者来往。“难陀虽被世尊作如是等方便教化,犹故不乐行于梵行,乃共六群诸比丘等,以为朋党,数至彼边,语言论说,从晨到夜,唯论邪命诸恶等事”(《佛本行集经》)。这正是佛所担心的。无论如何,都要说服难陀皈依佛门,而最终的结果也如佛所愿。

难陀为佛所逼,无可奈何地出家了,他的周围是每天诱导他修习佛法的释迦及其门徒,他的内心惦记的是家中的娇妻。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身为王子的难陀,除了仰天长啸,还能如何呢?

《四十二章经》引佛言:“人系于妻子舍宅,甚于牢狱,牢狱有散释之期,妻子无远离之念。”迷恋家庭妻子,无异于“投泥自溺”,真正是凡夫所为。所以,断欲出家、守戒修行是成佛的正道。莫高窟第254窟《难陀出家图》所要表达的也正是这一佛理,并非高扬爱情的旗帜。然而正如佛陀自己所言:“我非是不知世间五欲之乐。”就在出家前夜,“太子为欲安恤慰喻耶输陀故,以五欲乐,共相娱乐,更同睡眠”,“太子妃耶输陀罗,即于是夜便觉有娠”(《佛本行集经》卷十六《耶输陀罗梦品》下)。佛亦如此,何况世俗之人呢,或许这就是当初画工的世俗之心。(未完待续)

(作者单位:敦煌研究院)

更正

本刊2017年第6期《红楼奥义隐千寻——从冯其庸先生赠诗说起》一文中,“踏破雄关成巨业,坐着江尾待龙巡”(第93页)的“着”字,应为“看”字。特此更正,并向本文作者及广大读者致歉。

《文史知识》编辑部

2017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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