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林探秘 海外觅踪(上)

撰文/周欣平   2017-07-10 23:28:37

嘉业堂是我国近代最著名的藏书楼之一。20世纪30年代,由于经济原因和日本侵华战争,嘉业堂由盛转衰,藏书精品开始流失,并被分批售出。辗转至今,其善本主要归台北“中央图书馆”、浙江图书馆、复旦大学图书馆、浙江大学图书馆、中国国家图书馆、大连图书馆、香港大学冯平山图书馆、澳门何东图书馆和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收藏。其中,流失到美国的这一批善本珍品直到21世纪初才开始被系统地记录和研究,并于2005在该图书馆出版的《柏克莱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中文古籍善本书志》中得以全面记录。本文将就这一批嘉业堂的旧藏珍品如何流失到美国的来龙去脉作一探讨。

嘉业堂创办人刘承幹,字贞一,号翰怡、求恕居士,浙江省吴兴县(今湖州市)南浔镇人,生于光绪八年(1881)。光绪三十一年(1905)贡生。民国初年流寓上海, 1963年病卒。南浔刘氏以丝业发家致富,亦商亦官。宣统二年(1910),刘承幹参加南洋劝业会,流连于金陵书肆,遂有志藏书。1923年,刘承幹在南浔建筑嘉业堂藏书楼,分设宋四史斋、诗萃室、希古楼等专藏书室及校勘室、阅览室、刊印房等。藏书最盛时,计有12450部、20万册、60万卷。

根据《嘉业堂志》,嘉业堂藏书的散佚情况大致可以归纳如下(以下史料均出自应长兴、李性忠主编《嘉业堂志》,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08。不再另注):

1937年至1938年南浔沦陷,嘉业堂藏书楼书画箱被日军打开,损失不详。此间常有日伪人员来强行借走或索取书物。

1939年6月2日至1942年12月1日,嘉业堂部分精品藏书陆续被打包分批运到上海。共计4028部62081册。

1939年至1940年间,日本的大连满铁图书馆与上海同文书院阴谋收购上海与南浔的嘉业堂藏书,未遂。

1940年4月,郑振铎认为嘉业堂藏书正面临散失的危险,必须着手收购。他开始审阅嘉业堂书目并到刘承幹宅仔细鉴定版本,最后代表文献保存同志会以25万元收购嘉业堂明刊本1200馀种,抄本36种。这批书后被打包送至香港冯平山图书馆,以便转运美国国会图书馆代存。后因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沦陷,被日本人竹籐峰治带人掠走,运往东京,藏在日本东京帝国图书馆地下室。战后(1947)全部归还给国立中央图书馆,包括从嘉业堂购得的明刊本1200馀种,抄校本36种在内的共3286部34970册被劫古籍,1949年迁入台湾,现存台北“中央图书馆”。

1942年10月21日,刘承幹与张叔平订立合同,出让包括宋元明刊本、批校本、明抄本、四库底本、名家抄本和清代及现代普通本11类书共13.2万册,议价200万元,并交了部分书籍,含宋元刻本及明抄本、稿本、批校本等。后由于物价飞涨,张叔平且不付全款,刘承幹于12月17日提出解约,张坚决反对,后刘氏寓所藏书遭上海保安司令部及江宁路警察分局封存,大量书籍佚失。

从1942年起,张叔平开始将已得到的嘉业堂藏书珍品转手倒卖,包括卖给亿中银行董事长朱鸿仪,这批书上除了有嘉业堂印之外,还有张叔平藏印,“朱韶”“朱嘉宾”“嘉宾藏书”等朱鸿仪的收藏印记。

同样根据《嘉业堂志》,嘉业堂散失的6万多册珍贵藏书后又由国内及香港等多个图书馆收藏,大致情况如下 :

复旦大学的藏书 1954年至1956年从刘承幹手上直接购买。

浙江图书馆的藏书 1951年11月由刘承幹向浙江图书馆捐赠。

浙江大学图书馆的藏书 1947年从张叔平处购得。

香港大学冯平山图书馆的藏书 40年代由林仰山从张叔平处购得,后存藏冯平山图书馆。

澳门何东图书馆的藏书 1950年由葡萄牙学者Jose Maria Braga从张叔平处购得,后于1958年转售给何东图书馆,现归澳门“中央图书馆”管理。

台北“中央图书馆”的藏书 由郑振铎等于1940年从刘承幹处收购。

《嘉业堂志》又称,目前收藏嘉业堂藏书的来源和途径不明的图书馆有中国国家图书馆和大连图书馆。 至于流散到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的这一批嘉业堂藏书,《嘉业堂志》则有以下描述:

1949年初,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艾尔温 (Richard Irwin)在上海购得嘉业堂旧藏善本一批,据2005年3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柏克莱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中文古籍善本书志》统计,共计69种、920册,其中宋刊本3种45册,元刊本7种238册,明刊本33种376册,清刊本8种144册,稿本9种91册,抄本7种24册,《四库全书》本2种2册。

值得说明的是,柏克莱的书志仅记录了乾隆六十年之前刊印的刻本或稿抄本,统称善本。在撰写本文过程中,笔者根据柏克莱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善本室的最新纪录,对柏克莱加州大学图书馆收藏的所有嘉业堂旧藏的刊本和稿抄本做了更新,增加了新近发现的嘉业堂善本和普通古籍,如下所示:柏克莱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嘉业堂旧藏共计 81种1308册,其中宋刻本3种,元刻本7种,明、清刊本52种,稿本10种,抄本6种,《四库全书》本2种,民国刊印本1种。以上资料至2016年底为止。

《嘉业堂志》是如何断定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藏的嘉业堂这批书是由该馆馆员艾尔温于1949年在上海购得的呢?我们可以从刊登在2007年第11期的《图书馆杂志》上由吴荇、李芳、李性忠合作撰写的《嘉业堂散出珍品寻踪》一文中看到端倪。该文的作者之一亦是《嘉业堂志》的主编之一。他们在这篇文章中提到:

台湾东吴大学中文研究所教授金荣华先生在台湾《大陆杂志》《未刊写本经眼录》中所说:“美国加利福尼亚柏克莱市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善本室内有写本数十帙,其中未曾刊行者二十馀种,或属传抄,或为原稿,皆世所罕见;审其印记,则刘承幹之嘉业堂旧物为多。…加州大学所藏,则1949年初艾尔温(Richard Irwin)氏得诸上海也。(1972年6月28日金荣华记,吴荇、李芳、李性忠《嘉业堂散出珍品寻踪》,《图书馆杂志》2001年第11期)

另外,该文还引用了2004年4月28日一封金荣华的来信。金荣华在这封信中有如下描述:“三十年前尝任职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得睹刘氏旧藏及前任艾尔温于一九四九年在沪收购诸书时写回之书信若干件。”此外,由于柏克莱的嘉业堂旧藏中有不少张叔平和朱鸿仪的收藏印记,于是《嘉业堂志》就做出了结论,是艾尔温1949年从张、朱二人处购得了这批嘉业堂藏书。

下面就让我们来看看为什么《嘉业堂志》的这一结论无法成立。既然当事人是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前馆员艾尔温,而且金荣华又确凿地说他是从艾尔温于1949年在沪收购诸书时写回之书信若干件中看到艾尔温收购了嘉业堂这一批藏书的记录,便认定是艾尔温于1949年从上海购得的这批嘉业堂的藏书,那么我们就把艾尔温的书信找出来,看看他本人究竟是如何说的。

1949年4月28日,艾尔温结束了上海的购书之行,登上了停泊在上海黄浦江上的美国海军医疗舰U.S.S. Repose(图1),准备返回美国。在这条船上,他给时任柏克莱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馆长的赫夫博士(Elizabeth Huff)写了他这次中国购书之行的最后一封信,汇报了他这次购书之行的成果(图2)。此时,他最后发出的一批37箱中文书籍已经于前一天被运到了美国威尔逊战舰上了。这次中国之行他一共购买了90箱图书,全部运送回美国,共采购了924种图书和161种地方志,连同个人的路费和其他开支,花费了21264.51美元。在这封信里,他特别提到了他从上海商务印书馆购得了嘉业堂旧藏的一部明刻本《道藏辑要》和二三十种方志的情况,并且说道,这批嘉业堂的方志中有几种是非常独特的,但他没有提到收购任何其他嘉业堂藏书。

从他的这份采购总结报告里,我们看不到有采购嘉业堂其他藏书的痕迹。除了一些方志之外,仅有一本明版的刻书来自嘉业堂,而且艾尔温还专门提及并讨论了这部书。为了核实艾尔温的报告,笔者又清点了柏克莱东亚图书馆现存的所有嘉业堂藏书,从中我们可以查到艾尔温购得的嘉业堂旧藏的一部明刻本《道藏辑要》和16种方志,这和艾尔温的报告基本吻合。到了1948年至1949年时,嘉业堂的一些最珍贵的善本如宋元刻本、稿本等已经不易购得,而艾尔温也没有在他的报告中提到柏克莱的嘉业堂藏书中的另外六十多种善本,特别是宋元本和稿本等珍品的情况。既然他在报告中专门提及收购到了一本明刻的嘉业堂藏书《道藏辑要》,如果他这次上海之行还购到了更为珍贵的嘉业堂所藏的宋元本等旷世珍品,他不可能不提及。

图1 美国海军医疗舰U.S.S.Repose

图2 艾尔温给赫夫的信此外,艾尔温回到美国后,柏克莱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馆长赫夫博士在1949年5月24日就艾尔温的这次上海购书之行给时任柏克莱加州大学图书馆总馆长提交了一份完整的报告,详细描述了艾尔温这次1948年12月至1949年5月的中国之行。作为佐证,笔者又审核了赫夫的报告。在这份报告中,赫夫也没有提到这次艾尔温中国之行中曾经有收购过大量嘉业堂珍品的事情。笔者又审查了艾尔温1949年的全部采购清单,仍没有见到有其他嘉业堂藏书的收购纪录。

那么,这次艾尔温的中国之行买了些什么书呢?从他提供的部分采购书单上(图3)我们可以看出他的这次采购之行只购到了一些普通的中文书刊,其他的采购清单也大多如此,无重大收获。图3 艾尔温1949年的部分采购书单从艾文温的报告、采购清单和 赫夫的报告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艾尔温的这次中国之行不可能是柏克莱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大部分嘉业堂藏书的来源,而金荣华所说的亲眼看到艾尔温1949年采购了嘉业堂这些稀世珍品的说法恐怕更是道听途说,无法成立。显然,《嘉业堂志》的作者在没有认真核实材料的情况下,就认定了金荣华的说法,并对这一大批珍贵的嘉业堂藏书散至美国的史实作出了错误的判断,把这一个毫无根据的说法当成了史实,写进了《嘉业堂志》。(未完待续)

(作者单位: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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