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派”:乾嘉汉学的主力

撰文/徐道彬   2017-07-10 23:28:35

范文澜先生曾言:“‘五四’运动以前二千多年里面,所谓学问,几乎专指经学而言。”(《中国经学史的演变》卷首语,《范文澜历史论文选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79)作为研究儒家经典的学问,经学在各个时代也呈现出不同的思想风格,它兴盛于两汉,变革于宋代,复兴于清世。清代的主流学术为经史考证学,它是继汉魏经学和宋明理学之后,主张“回归原典”,“以复古求解放”,对儒家传统学术和思想文化加以整理和总结的集大成之学,其主要标志便是乾嘉时期考据学派的兴起,以及《四库全书》及其《总目提要》的成功编纂。今人常言“乾嘉汉学”一词,也因此而得以确立。

在乾嘉汉学的名义之下,自来又有“吴派”“皖派”和“扬州学派”的争议,形成以地域为标尺的三个学脉体系。但三派之间有一定的时间差,其关系又有交叉、消长和融合。其中,居中执要的“皖派”承上启下,在治学的思想和方法、成就与地位方面,也最具特色与影响,自然也就成为乾嘉时期考据学三派的核心与主力。

一 成因与特色

乾隆立朝之初,即以稽古佑文、崇儒重道为首要,强调“学问必有根柢,方为实学。治一经必深一经之蕴,以此发为文辞,自然醇正典雅”(《清高宗实录》卷七九)。随着四库馆的开设及《四库全书》的辑成,汉学考据之风渐臻极盛。而此时江南地区的乡野学术,也正上行而下效,尊经复古,崇尚经术。梁启超曰:“皖南,故朱子产地也,自昔多学者。清初有歙县黄扶孟治文字学,专从发音上研究训诂……雍正间则休宁程绵庄、歙县黄宗夏皆学于李恕谷。而宗夏兼师王昆绳、刘继庄。颜李学派之入皖自此始……同时有休宁汪双池以极寒苦出身,少年乞丐佣工自活,而遍治诸经,以程朱学为制行之鹄,又通音乐医方诸学。宣城梅勿庵崛起于康熙中叶,为历算学第一大师。其弟和仲、尔素,其孙循斋,并能世其学……而集其成者为江慎修,蜕变而光大之者则戴东原。”(近代学风之地理分布》,《清华大学学报》1924年第1期)区域性的人文环境往往是影响和成就一代学术大师的重要因素。徽州地处偏僻,却钟灵毓秀,群山所环之中,民风淳朴而廉劲,学风坚实而条理。黄生的文字训诂、徐文靖的历史地理、梅文鼎的天文历算、方以智的质测通几、程廷祚的躬行实践、江永和戴震的经术致用,所学直核通贯,出乎流俗。徽州人为了生存,仕途和经商便成为主要的手段和途径,故其民勤苦善治生,学者也少为裨贩,涉历南北,闾里奸邪、米盐琐细尽知之,其坚韧刻苦的性格和铮铮铁骨的“徽骆驼”精神,“盖地理感化使然也”(梁启超《近代学风之地理分布》)。乾隆初年,歙县富商汪氏的不疏园就曾孕育出了一批笃志好古、崇尚经术的学者,其中“传江氏(永)之学者,首称休宁东原戴氏震,歙松麓汪氏肇龙,及郑氏牧、程氏易田、汪氏在湘、方氏希原、金氏蕊中,六七君子皆知名”(郑虎文《汪明经肇龙家传》,《碑传集》卷一三三)。可以说,“皖派”学术既是儒学本身内在发展的结果,也与明清皖南地域文化的积淀和徽商经济的繁荣有密切关系,更多的还是与朝廷的意识形态同步契合的结果。

地域文化的熏陶与激发,对学者思想理念和治学方法的形成定有相当的影响。从宋代的朱熹、程大昌,到明代的朱升、程敏政,再至清代的江永、戴震,清晰地显露着徽州地域儒家思想发展的一脉相承。随着时代的发展,程朱理学“详于论敬而略于论学”的弊端也日益凸显,徽州学人也与时俱进,“厌弃主观的冥想,而倾向于客观的考实”,专力于朱子“格物”一路。故江、戴之学由小学而入经学,“由训诂而求义理”,并致力于天文历算之法、推步测量之方、宫室衣服之制、鸟兽虫鱼草木之名、音和声限古今之殊、山川疆域沿革之由、少广旁要之率、钟实管律之术。如《清史列传》对于徽州学者的总体评价皆指向其小学、历算和典章制度方面的贡献,认为江永之学“凡古今制度及钟律声韵,无不探赜索隐,尤深于《三礼》及天文地理之学”(《清史列传》卷六八),其《礼书纲目》和《推步法解》很早就为朝廷所征用;戴震学术“由词以通其道”,而持之最力则在于礼学、数学与舆地,其《勾股割圜记》与《考工记图注》首为纪昀所青睐而得以及时刊刻;金榜的《礼笺》一书,“大而天文、地域、田赋、学校、郊庙、明堂,以及车旗、服器之细,贯串群言,折衷一是”;凌廷堪治学“无所不窥,于六书、算历,以迄古今疆域之沿革、职官之异同,靡不条贯,尤专《礼》学”(《清史列传》卷六八),其《礼经释例》《燕乐考原》成为清代礼制和乐法研究的扛鼎之作。尤其是程瑶田,平生潜心实学,尤肆力于古器物的鉴别,由六书九数贯通考古,成为近代以来金石考证之学的先驱。其全部著述题名《通艺录》,收书二十馀种,内容不外乎名物训诂、制度象数、天文地理、谷食服饰之类。

由此可见,“皖派”学者的学术起点和重点大都在于具有实用性质的字学、算学和礼制之学。他们走出徽州后,首先以自然科学的成就显扬于世,成就大家,引领风气。与其过多关注于吴、皖两派思想方法的“求古”“求是”之别,毋宁反省一下其间治学领域上的显著不同。钱穆对此曾有独到见解:“徽人居群山中,率走四方经商为活。学者少贫,往往操贱事,故其风亦笃实而通于艺。徽学原于述朱而为格物,其精在三礼,所治天文、律算、水地、音韵、名物诸端,其用心常在会诸经而求其通。”钱氏所言,良有以也。

作为朱熹的乡邦后学,“皖派”学者确乎“从尊宋述朱起脚”,不仅着力于“道问学”,也同时铭记“尊德性”。他们继承宋儒疑古考实的人文统绪,注重客观实证,主张“故训明则古经明,古经明则圣贤之义理明;圣贤义理非他,存乎典章制度者是也”(戴震《题惠定宇先生授经图》),由此而超越汉宋、陆王之辨,“舍名分而论是非”。譬如,江永撰述《礼书纲目》,以传统的吉、凶、军、宾、嘉礼,突破朱子的家礼、乡礼、学礼、邦国礼和王朝礼的格局,意在用探究原始儒学的礼制考证,来纠正朱熹《仪礼经传通解》的“搜罗不备,疏密不伦”,以期回归古圣贤的礼学秩序。戴震《孟子字义疏证》一书即由疏证理、欲、性、道诸字义入手,贯通孔孟圣贤经义,撰成“正人心之要”之作,“一方复活先秦之古学,一方又加以新解释,此我国最近哲学上唯一有兴味之事,亦唯一可记之事也”(王国维语),成为与朱熹、王阳明“平分位置的哲学界的革命建设家”。程瑶田的《宗法小记》《论学小记》和《让堂亦政录》等,也是以文字训诂阐释古圣贤的格物穷理、诚意中和之学,认为“中”为大本,“和”为达道,圣人之教,惟主于“让”。即治天下者以礼不以理,礼辨辞让,理辨是非;理足以启争,而礼足以止争也。“圣人动容周旋中礼者,情极其和,而化其执一之理者也”。

“皖派”学者既具“人文的关怀”,又怀“科学的精神”,善于“把科学方法应用到人生问题上去”,不仅富有修齐治平的时代担当,以实学开物成务,关心民瘼,且能以思想的卓越影响于当时,用学术经世之法为时代注入丰富的思想内涵,故梁启超赞之为清代学术“全盛期”的“正统派”之杰出代表。

二 名义与影响

梁启超云:“吴、皖派别之说,出自江氏《汉学师承记》,而章氏辨之尤严。”故“皖派”名义的出现直接受惠于章太炎,又可追溯至江藩的《国朝汉学师承记》。从江氏该书所分人物的篇卷来看,“吴派”“皖派”和“扬州学派”之目确实已笼统呈现,其史料基础也充分奠定,所言“至本朝,三惠之学盛于吴中,江永、戴震诸君继起于歙,从此汉学昌明,千载沉霾一朝复旦”(《国朝汉学师承记》卷一,中华书局,1983),也成为当时学术界对徽学特色的普遍认同。如姚鼐坦言“国朝经学之盛在新安”;段玉裁称“国朝经学,首推徽州”;凌廷堪诗云:“国朝多通儒,吾郡尤粹深。”扬州学者更是秉承馀绪而齐声宣扬,焦循曰:“近世以来,在吴有惠氏之学,在徽有江氏之学、戴氏之学”,且“徽州之学,自江文学永倡其先,戴庶常震、金殿撰榜、程孝廉方正瑶田踵而兴焉”。黄承吉曰:“自汉晋以来,经学集成于本朝,而邃学者尤以徽、苏两郡为众盛,即吾扬诸儒亦皆后出。”诸如此类的并世言论,俨然已肇“皖派”之说。章太炎后出转精,撰作《清儒》一文,认为清初学术虽有耆宿大儒屹立于世,“然草创未精博,时糅杂元明谰言。其成学著系统者,自乾隆朝始:一自吴,一自皖南。吴始惠栋,其学好博而尊闻;皖南始江永、戴震,综形名,任裁断”,且直言三吴“笃于尊信,缀次古义,鲜下己意”,皖南则“分析条理,皆缜密严瑮,上溯古义,而断以己之律令,与苏州诸学殊矣”。章氏的条分缕析也成为民国学界“褒戴贬惠”“扬皖抑吴”之论,并以“作者”与“述者”、“求是”与“求古”作为其间高下优劣之定谳。

1924年,扬州支伟成衣钵章太炎之说,认为“清代学术以考据为中坚,其精至之处,殆千馀年所未有;若理学,则殊短发明,自不得如朴学之能卓然独立”。又“因念清儒治学之法饶有科学精神,而淳朴之风尤足为后人矜式,益广其范围,辑成《清代朴学大师列传》一书。复就章太炎先生炳麟商订体例,斟酌去取,是书之系统渊源,乃益秩然就理”(《清代朴学大师列传》之“凡例”和“叙传”,岳麓书社,1998)。支氏博学而好古,枕经葄史而外,尤善考镜学术源流,于是着力选取清代汉学考据一路,特为表彰其科学精神与淳朴之风。“全书起顺、康,迄光、宣,凡历三百年,分吴、皖、常、湘、浙、粤数派,区经、史、小学、地理、金石、校勘目录、诸子、治事、历算、博物各家,前列先导大师,后殿提倡显达,都凡三百七十馀人”,从顾炎武到王先谦,“摘要胪陈,以存征信”。其中,以第五、六卷“皖派经学大师列传”和“皖派经学家列传”为主体,并领有“小学”“历算”“校勘目录”诸家,凡八十馀人,显要地树立了以黄生、姚际恒为先导,以江永、汪绂、戴震为大师,以金榜、洪榜、程瑶田、凌廷堪为主干,以段玉裁、王念孙、“绩溪三胡”、汪莱、俞正燮为中坚,以朱筠、纪昀、阮元为护法的学脉系统,构建起以地域特征为根本,兼以师承影响和志趣相近的朴学群体。其中特别之处在于不立“扬州学派”,而以任大椿、焦循、“宝应刘氏”和“仪征刘氏”等,归之于“皖派”之赓续,稍为后世所争议。

但支伟成的如此做法,实乃遵循太炎先生的信札垂示,即“仪征刘孟瞻本凌晓楼弟子,学在吴、皖之间,入皖可也。陈硕甫专守《毛传》,尚与吴派不同。盖吴派专守汉学,不论毛、郑,亦不排斥三家。硕甫专守《毛传》,意以郑笺颇杂、三家不如毛之纯也,仍应入皖”。其他如“宝应刘氏三世,既遵示移吴入皖”,及“张惠言师传在皖,仍可入皖”等,皆可认定为对于章氏《清儒》一文的实证和具体化,以及对吴、皖分派和扬州学者群的分派处理。章氏作为清末汉学殿军和古文经学的代表,所言自然是寝馈其间,切中肯綮。如果说“扬州是徽商的殖民地”,那么徽州与扬州两地的学者也当属密不可分。事实上,无论是“宝应刘氏”抑或“仪征刘氏”,也确实与“皖派”融合无间。如宝应刘氏一族,杰出者如刘端临、刘宝楠等,皆与“皖派”学者长期交好。仪征刘氏一族,更是自我标榜于“皖派”之下,并引以为荣。刘寿曾不仅统属扬州诸学者入江、戴之门,且尤为强调自己是“江氏之五传”,曰:“江氏(永)生于孤特,不假师承,犹且开扬州之风气,以大昌其学术。今距四传之时,渊源濡染,近不越十馀年,岁会月要,锲而不舍,其为江氏之五传,盖无难也,诸君子其志于是哉。”(刘寿曾《传雅堂文集·沤宧夜集记》)至寿曾侄刘师培撰成《南北学派不同论》,更是祖述前言,避而不言“扬州学派”说,而自我纳入“皖学”之馀脉。

鉴于扬州学者自隶江、戴麾下,“皖派”人数则势必大增。支氏辨脉析流曰:“自戴震崛起安徽,皖派经师,头角崭露。顾其同学及弟子,率长于《礼》,独程瑶田兼通水地声律工艺谷食之学。及戴氏施教京师而传者愈众。声音诂训传于王念孙、段玉裁,典章制度传于任大椿。既凌廷堪以歙人居扬州,与焦循友善,阮元问教于焦、凌,遂别创扬州学派。故浙粤诂经、学海之士,大都不惑于陈言,以知新为主,虽宗阮而实祧戴焉。若大兴二朱、河间纪昀,又均服膺戴说,后洊高位,莫不汲引朴学,皖派因益光大。曲阜诸孔,复传其学于山左。武进张惠言久游徽歙,主金榜家,乃取所得,流衍南方。晚近尚有俞樾、孙贻让、章炳麟丕振坠绪。人才之盛,诚远迈他派矣。”(《清代朴学大师列传·叙目》)至此,“皖派”谱系之源流,人数之众多,影响之久远,确乎社会所公认,学界所敬仰。此谱系与其称为“学派”,毋宁视为“学脉”更为切合实际(派与脉为同源字,可通用)。因此,“皖派”的界定重在学术旨趣的相近,而不以地域为限,它是以江永和戴震为核心,以徽州为发祥地,逐步向江浙燕冀之地扩散延伸而成的汉学研究群体。随着江、戴弟子和私淑同道的与日俱增和四处扩散,及至《四库全书》开馆之时,“皖派”群众及其“渊乎古训,缜密严瑮”的学风,已蔚成规模,由乡野而登庙堂,成为乾嘉汉学的中坚力量。

三 明体与达用

乾嘉学者多以经学考证为职志,贯通经史,旁及百家,次及文字音韵、金石考古、天文舆地及历算律吕之学,尤以“皖派”为突出。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通过与“吴派”的异同对比,来显示“皖派”的治学思想与方法在清代学术史上的卓越地位与深远影响,认为“皖派”是“清学”的真正代表,并非简单意义上的“汉学”可以涵盖,其治学领域也绝非以考订故实和训诂名物可以定性,实为近代学术规模之全面开拓者。因为“它代表了清学派时代精神之全部,也为我辈学问研究之程式及近世科学赖以成立之规则也”。

然而,由于某些历史原因,人们鄙视乾嘉汉学者埋首故纸,皓首穷经,认为是“专志精微,反致陆沉;穷研训诂,遂成无用”。对此,章太炎有所指正:学术无大小,所贵在成条贯,制割大理,不过二途:一曰求是,再曰致用。下论动物植物,上至求证真如,皆求是耳。近人专守一术,诋他人为无用,此未知舟、车之异宜也。若以其所好,吡所不知,是为中德,乃凶德之首矣。余虽无腆,固足以雪斯耻。(《菿汉微言》)王国维也在《国学丛刊序》中极力推崇乾嘉学术:“学无新旧也,无中西也,无有用无用也。凡立此名者,均不学之徒。”

阮元指出:政事之学必审知利弊之所从生,此与稽古之学异曲而同工,未有不精于稽古而能精于政事者也。对于纯粹学者而言,有用莫若学在体国经野,考古时留心民生;志“为生民立命”,故以通经致用为本。综观“皖派”学者,大多精通算术,明于历法,尤重水利和方志研究。论天算,必切于官曹民事;论水利,必益于风物民用;撰方志地图,必以山川物产田赋、民情风俗为首要。如江永一生不事科举,课徒之外,擅长制作器物惠及民生,他曾利用先进的数学和水地知识,在婺源江湾汪口村主持修建“曲尺堰”,以保障当地的防洪和灌溉。该堰与戴震在屯溪主持修建的“朱塘坝”一起,成为徽州地区的著名水利工程,时至今日还发挥着重要的储水和排涝作用。同时,因为“西学东渐”的猛烈冲击,此时的乾嘉学者也必然面临时代的挑战,只有重视自然科学,博采西法之长,“存古法以溯其源,秉新制以究其变”,“师夷长技”,扶危济困。

戴震虽然不曾为官,但在持身处世、辞受取与之节上,对其弟子以及同时人的影响都极为深远。如段玉裁铨得贵州玉屏县,戴氏临行告诫:想风气未开,未必不可施政教也;裘行简少从戴学,入仕后政绩卓著,战功显赫,深受朝廷信赖,“赴永定河勘工,途次感疾,卒,上深惜之,优诏赐依一品例谥恭勤”;王念孙“精熟水利书,官工部,著《导河议》上篇,及奉旨纂《河源纪略》。川楚教匪猖獗,念孙陈剿贼六事,首劾大学士和珅。疏语援据经义,大契圣心”。他们皆从戴氏学而终有所成,“以经术饰吏治”,明体达用,建功立业。章太炎因此而言:魏源深诋汉学无用,其所谓汉学者,戴、程、段、王未尝尸其名。而魏源更与常州汉学同流,妖以诬民,夸以媚虏。如戴震所言,施于有政,上不呰苛,不无怨 ,衣食孳殖,可以致刑措。徽州学者长于算学,善于考核,既非迂儒,也无清谈,他们由穷乡僻壤而起身,知识结构中除了儒家经典之外,更贮存了与生活需求息息相关的字书算学、婚丧礼仪、历算测量、机械水利、律吕管弦之类的技艺之学。他们在坚守儒家经史之“体”的同时,又能突破“奇技淫巧”的传统观念,倾心于民众的朴实之“用”,进而对于民生利病的关心、山川水地的考论,以及对后学德行政事的教育等方面,都能体现出求真、务实与致用的精神。

其次,乾嘉汉学的确立乃至鼎盛,是以《四库全书》的成功编纂为标志的;而此次大规模的修书工程,又以“皖派”学者为其中流砥柱。因为四库开馆之时,“吴派”的惠士奇、惠栋、沈彤和“皖派”的黄生、江永等硕儒耆宿已经去世,在世学者如江声和余萧客等或因功名所限,未得入馆;后起的“扬州学派”如阮元、焦循、江藩等年纪尚轻,未能参与。所以“皖派”学者戴震、金榜、洪梧、裘行简、任大椿、王念孙、胡士震等则适逢其时,扛鼎揭旗,成为编纂阵营中的主体力量。可以说,“皖派”学者为《四库全书》奉献了学识乃至生命,而这部巨著的成功编纂既为“皖派”学者光耀门楣,也为乾嘉汉学张大旗帜。就此而言,清代学术之光明,“皖派”学者与有功焉。

诚然,有清一代的学术形态从来就没有统一过,既有汉、宋争名,又有文、史竞胜,即便在乾嘉汉学如日中天之时,义理、考据、辞章、经济、西学等也是旗鼓并进,各逞英豪。“皖派”学术虽然只是乾嘉汉学群体中的一部分,也曾饱受过纷纭复杂的历史评判,但其究心学术、明体达用的治学精神,“以复古为解放”“为往圣继绝学”的人生气度,已经开辟诸多领域,引领时代学风,成为清代学术满天繁星中的亮点。可以说,“皖派”学者的卓越思想和治学方法,在今天仍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虽有时而不彰,终历久而不废。他们留下的宝贵遗产也将永远嘉惠士林,成为传统文化不可分割的重要内容,尤其是他们“使后此治国学者省无量精力,其勤固不可诬也。二百年来诸大师,往往注毕生之力于一经,其疏注之宏博精确,诚有足与国学俱不朽者”(梁启超《论中国艺术思想变迁之士势》,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123页)。

(作者单位:安徽大学徽学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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