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宗诞节的时政说唱

撰文/陈尚君   2017-07-10 23:28:27

本刊今年第3期,刊拙文《五代俗讲僧云辩的生平与作品》,曾怀疑伯三八○八所收《长兴四年中兴殿应圣节讲经文》可能也是云辩的作品。该文全篇用二十九首七律穿插讲说《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称赞明宗之奉佛与勋业,并附十九首七言绝句,咏赞明宗末年之人事与政绩。大多由七律组成的讲唱风格,与署名云辩的作品风格一致,与《洛阳缙绅旧闻记》谓其“若嗣祝之辞,随其名位高下,对之立成千字,皆如宿构”的讲唱风格,也是一致的。顷读张晓玲著《敦煌僧诗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6),其第二章第三节《五代及宋初高僧及其作品》云:

刘铭恕在《佛祖统纪》中发现了有关云辩的记载:卷五二《国朝典故》记有“唐庄宗圣节,敕僧录云辩与道士入内谈论”条,卷四二《法运通塞志》有“天成二年诞节,敕僧录云辩与道士入内殿谈论”的记载。向达先生曾把《敦煌变文集》卷五中的《长兴四年中兴殿应圣节讲经文》与《旧五代史·明宗纪》做了比照,刘铭恕先生证明入内讲论的正是云辩。宋代赞宁《大宋僧史略》卷下“诞辰谈论”条:“明宗、石晋之时,僧录云辩多于诞日谈赞,皇帝亲坐,累对论议。”由此可知,云辩从庄宗开始,到明宗、后晋时,一直入内讲论。

以上引述已经很充分地证明,伯三八○八《长兴四年中兴殿应圣节讲经文》确实就是云辩的作品。因为我所见未广,至有前失,但就直感能做出近乎事实的判断,尚可庆幸。

《长兴四年中兴殿应圣节讲经文》是今日可见唐五代僧人在皇帝诞节对僧俗讲论惟一的完整文本,在唐五代文学史上有突出位置,值得再作介绍。

以皇帝生日为节日,始于唐玄宗以其生日为千秋节,以后诸帝皆沿此例,五代仍如此。后唐明宗李嗣源,本为武皇李克用的义子,屡立战功。庄宗晚年失政,他自邺都起兵,以平乱为名,入洛继位,改元天成。两月后即从中书奏以其诞日九月九日为应圣节,休假三日。他在位八年,几乎逐年举办诞节活动,但仅存前六年的记录:

(天成元年九月)癸亥,应圣节,百寮于敬爱寺设斋,召缁黄之众于中兴殿讲论,从近例也。(《旧五代史·明宗纪三》)

(天成二年)九月九日,应圣节,四方诸侯并有进献。丁巳,百官奉为应圣节于敬爱寺行香设斋,宣教坊伎宴乐之。宰臣、枢密使以下,咸进寿酒,各赐锦衣,召两街僧道于中兴殿讲论。(《册府元龟》卷二)

(天成三年)九月九日,应圣节,召两街僧道谈经于崇元殿,宰相进寿酒,百官行香修斋于相国寺,宣教坊乐及两街左右厢百戏以宴乐之。又僧道虚受等赐紫衣师号,共六十人。(同上)

(天成四年)九月九日,应圣节,百官于敬爱寺斋设,赐宰臣锦袍、香囊、手帕、酒药。帝御广寿殿,近臣献寿,各颁锦袍,复御中兴殿,听僧道讲论。(同上)

(长兴元年)九月九日,应圣节,百官于敬爱寺行斋设,帝御广寿殿,听僧道讲论。(同上)

(长兴二年)九月九日,应圣节,百官于敬爱寺行斋设,帝御中兴殿,听僧道讲论,赐物有差。(同上)

虽然最后两年记载偶缺,但应该也有类似的庆典。从前引记载归纳,可知应圣节这天,四方有进献,皇帝有赏赐,宰臣以下百官到洛阳名刹大敬爱寺行香设斋,为皇帝祈福,教坊与两街左右厢百戏则举行盛大宴乐,最后一段则是听僧道讲论,地点多数在中兴殿,偶或也在广寿殿。可以看到,这一天是朝野共同的盛大节日,从皇帝以至百官几乎全部参与。所谓“僧道讲论”,估计是僧人与道士各有一节铺述,与道宣《集古今佛道论衡》所载高宗初年僧道各自立说互攻、嘲讽戏谑,应该有很大不同。

云辩开讲第一段就是对皇帝的礼颂:“千年河变,万乘君生;饮乌兔之灵光,抱乾坤之正气。年年九月,彤庭别布于祥烟;岁岁重阳,寰海皆荣于嘉节。位尊九五,圣应一千。若非菩萨之潜形,即是轮王之应位。”说皇帝得乾坤正气而降诞,又恰逢重阳节,寰海同庆,皇帝就是菩萨潜形,轮王应生。然后是两首近似七律的颂寿诗,录第二首:“金秋玉露裛尘埃,金殿琼阶列宝台。扫雾金风吹塞静,含烟金菊向天开。金枝眷属围宸扆,金紫朝臣进寿杯。愿赞金言资圣寿,永同金石唱将来。”每一句皆有金字,凑合重阳金风玉露的吉庆,此一体式最早见梁元帝《春日》诗,唐代民间很风行,长沙窑瓷器据以题诗,云辩写入歌辞,虽不是合格的律诗,但现场效果肯定轰动。

云辩所讲经为《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序品第一》。首先释题。他说:“仁者,五常之首;王者,万国之尊;护者,圣贤垂休;国者,华夷通贯;般若即圆明智惠;波罗蜜多即超渡爱河;经者显示真宗。”是说经题,也捏牢颂帝之主旨。《仁王经》初传为前秦鸠摩罗什译,唐时不空有新本,云辩所讲,似乎为后者。仁王指西天十六国之国王,佛感诸王各护其国,安稳生民,故为说此经,谓受持此经则七难不起,灾眚不生,国家平顺,万民丰乐。此经向为护国三经之一,为公私禳灾祈福最常诵读。云辩先说佛造此经之衷旨,讲佛之同时亦不断称美皇帝崇佛之德泽。录几首颂圣诗,稍作解读。

“皇帝临乾海内尊,圣枝承雨露唯新。宫闱心似依冬月,文武班如拱北辰。舜殿徘徊千岁主,尧天庥荫万重亲。总因多劫因缘会,方得长时近圣人。”这是明宗在位之第八年,在五代王朝频繁更替动荡中,这是最平和稳定的一段时间。

“圣主修行善不穷,须知凡小杳难同。下为宇宙华夷主,上契阴阳造化功。四海丰登归圣德,万邦清泰荷宸聪。君王福即生灵福,绾摄乾坤在掌中。”明宗出身于沙陀军将之家,久居行伍,因军功而渐居高位。宋初王禹偁《五代史阙文》载:“明宗出自戎虏,老于战阵,即位之岁,年已六旬,纯厚仁慈,本乎天性。每夕宫中焚香,仰天祷祝云:‘某蕃人也,遇世乱,为众所推,事不获已。愿上天早生圣人,与百姓为主。’故天成、长兴间,比岁丰登,中原无事,言于五代,粗为小康。”云辩的颂辞虽然是诞节之应有之意,但也不全是谀辞,至少“下为宇宙华夷主”一句,写出出身蕃族之明宗为天下华夷共主之事实,甚至包括他本人之自省,值得玩味。

“每念田家四季忙,支持图得满仓箱。发于鬓上刚染(原作然,据汪泛舟《敦煌僧诗校辑》改)白,麦向田中方肯黄。晚日照身归远舍,晓鹦啼树去开荒。农人辛苦官家见,输纳交伊自手量。”是写明宗对农事之关心。《旧五代史》卷一二六《冯道传》载:

天成、长兴中,天下屡稔,朝廷无事。明宗每御延英,留道访以外事……他日,又问道曰:“天下虽熟,百姓得济否?”道曰:“谷贵饿农,谷贱伤农,此常理也。臣忆得近代有举子聂夷中《伤田家》诗云:‘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医得眼下疮,剜郄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偏照逃亡屋。’”明宗曰:“此诗甚好。”遽命侍臣录下,每自讽之。

这是一段有名的故事。聂夷中生活在唐末动荡中,写出农民的辛劳与艰困,希望君王给以体察。冯道出生农家,历官通显而不改本色,因明宗垂询,乃以聂诗作答,明宗认真体会,反复讽味。估计云辩也听说了这段故事,因而特别在讲经时说到。

“修德修仁事莫裁,山河荒鲠宛然开。从今剑阁商徒入,自此刀州进贡来。数道朝臣衔命去,几番藩(藩字据《敦煌僧诗校辑》补)表谢恩回。圣人更与封王后,厌却西南多少灾。”这是说明宗时西南路通,藩府臣服。

“两浙宣传知几回,全无飘荡不虞灾。人攒丹阙千年至,风蹴轻帆万里开。鲸眼光生遥日月,蜃龙烟吐化楼台。还缘知道贡明主,多少龙神送过来。”这里特别说到割据吴越的钱氏,在明宗时的去号进贡。

云辩其后再说明宗加尊号“广道法天”之名实相符,说他封诸子为王,可为国之栋梁:“封王数郡里还强,已表琼枝次第张。”然后再说到他对佛法之尊崇与兴建:“玉泉山上,圣人重饰宝莲宫;金谷河边,皇后□□经藏殿。”最后说到普天同庆,也讲到连续三年应邀讲论之感受:“三载秦王差遣臣,今朝舜日近舜云。磨砻一轴无私语,贡献千年有道君。只把宣扬申至道,别无门路展功勋。又从今日帘前讲,名字还交四海闻。”这是正讲的结束语,可以知道诞节活动的安排,主要由明宗那位爱文学、好结交诗人的长子秦王从荣负责,云辩连续三年受秦王差遣而在诞节上讲论,亲见圣颜,对圣诵经,确实感到莫大荣幸。“磨砻一轴无私语,贡献千年有道君”,前句说自己的讲论之辞经过反复推敲,皆属公论,绝非徇私,后句则称颂明宗为“有道”君王。洛阳经过唐末战乱,特别是梁晋间的反复争夺,生民涂炭,这是云辩自成年以来的亲见亲闻,他对明宗说的肯定是真心话。

在正讲之后,该卷还抄录了十九首七言绝句,其中一部分可能是为此次讲论所准备,如开始两首:“宋王忠孝奉尧天,算得焚香托圣贤。未得诏宣难入阙,梦魂长在圣人边。”宋王从厚为明宗第三子,时年十九岁,此时镇守邺都,不能到洛阳参加庆典。云辩称他“忠孝”奉圣,虽未得圣旨,不能随意入阙,但梦魂常在父皇左右。“潞王英特坐岐州,安抚生灵称列侯。既有英雄匡社稷,关西不在圣人忧。”潞王李从珂时率重兵镇守岐州(即今凤翔),为后唐之西边门户。云辩说潞王为英雄,殆因其为明宗养子,此时已年近五十,从少年时即追随明宗左右,屡立战功。云辩说因为潞王在关西,明宗不必为之忧虑,大体也是事实。绝句部分大多数诗歌则显然与讲经事无关,很可能是云辩的其他作品。其中有一首云:“蜘蛛夜夜吐丝多,来往空中织网罗。将为一心居旧处,岂知他意别寻窠。”与前文引妇人嘲诗“吃得肚罂撑,寻丝绕寺行。空中设罗网,只待杀众生”,恰可比读,也就是说借云辩诗反嘲他之杀生,因而有意外的效果。

云辩没有说到的是,明宗还有一位女婿,为石敬瑭,时镇守河东。云辩更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这次宏辞赞颂不久以后,一切都改变了。明宗自此年六月起即身体欠佳。八月,因加尊号而大赦天下,并立秦王从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开始安排后事。至十一月初,病情加剧,秦王从荣因得不到禁军将领拥戴,听闻风传父亲已经去世,领兵陈于天津桥,欲控驭局面,反遭禁军击败而被杀。明宗在惊变中见到宰相冯道,哀叹:“吾家事若此,惭见卿等。”仓惶中改立宋王从厚为嗣,旋即驾崩。宋王即位,即闵帝,仅五个月后,潞王在凤翔举兵向阙,闵帝败亡,潞王即位,是为末帝。两年半后,明宗婿石敬瑭复以割让燕云十六州为代价,引契丹为援,击败末帝,后唐亡。这些都是明宗身后事,与云辩没有关系,但却又谈到云辩在讲论中谈到的诸人物之命运,为读者所应知道。

由于敦煌遗书之发现,我们有机会看到千年以前唐五代丰富多彩的说唱文学,习惯称为变文,也认识了从事此一行当之俗讲师或俗讲僧,云辩无疑是其中非常杰出的一位。而他的《长兴四年中兴殿应圣节讲经文》似乎是其中仅存的有特定时间、特定场合、特定目的、特定对象的具体讲唱文本。他所讲中心内容当然是《仁王经》,但为诞节的特殊听众精心结撰了对明宗在位八年业绩的全面歌颂,也包含对诸王与大臣的歌颂,已经完全符合现代媒体现场评讲的各项要素。当然,此番歌颂以后的历史闹剧,完全不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内。他只是一位劝人为善的僧人,石敬瑭建立后晋,他仍会在类似场合登台。至于他的作品,艺术水准不算很高,属于另类写作的特殊记录,仍然值得高度重视。

(作者单位:复旦大学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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