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独体与《登幽州台歌》

撰文/翟新明   2017-06-13 23:27:22

陈子昂曾在 28岁时(686)从乔知之北征,但未曾建立军功。696 年至697年,他从武攸宜征伐契丹。十年之后的从征,他写下大量作品,诗作主要有《东征答朝臣相送 》《登泽州城北楼宴》《东征至淇门答宋参军之问》《登蓟城西北楼送崔著作融入都》《答韩使同在边 》《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七首)》《登幽州台歌 》《同宋参军之问梦赵六赠卢陈二子之作》及《感遇》其二十九等,并在诗题和作品中频繁出现登楼这一意象(参彭庆生《陈子昂年谱》,《陈子昂集校注》,黄山书社,2015,1543-1547页)。登高能赋,本是文人的一项基本能力,赋以心声,才是文人创作的真实目的。登楼的频繁出现与陈子昂此时的遭际有很大关系。在朝之时,陈子昂目睹武氏集团的作为而不能匡正,无端入狱(694)所造成的心理打击,虽然在边疆叛乱之时慷慨从军,但前期的遭遇使得他不能无所触动。从乔知之北伐所见,与此时自己的遭遇联系在一起,尤其是697年进谏被弃不用,更使得他需要登楼来宣泄郁积的愤懑。

据卢藏用《陈氏别传》云:

军次渔阳,前军王孝杰等相次陷没,三军震慑。子昂进谏……建安方求斗士,以子昂素是书生,谢而不纳。子昂体弱多疾,感激忠义,尝欲奋身以答国士。自以官在近侍,又参预军谋,不可见危而惜身苟容。他日又进谏,言甚切至,建安谢绝之,乃署以军曹。子昂知不合,因箝默下列,但兼掌书记而已。因登蓟北楼,感昔乐生燕昭之事,赋诗数首,乃泫然流涕而歌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时人莫之知也。(卢藏用《陈氏别传》,《陈子昂集校注》,1563-1564页)

“天地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陆德明《经典释文·庄子音义》引《尸子》,中华书局,1983,364页)前后所不见者,正是时间意义上的宙,天地悠悠者,正是空间意义上的宇。陈子昂独登幽州台,在各种因素刺激之下感受到天地四方、往来古今中的自己。自己身处宇宙时空之中,却不见古人、来者,更感受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悠悠之意,“独”的意境被无限放大,我与众的对立也就被无限放大。当此之时,当此之境,怆然涕下也就成为顺理成章、自然而然之事。此诗前三句径写时空,末句直抒胸臆。读者虽未必知其人、晓其事,但从时空与个人的对比之中,仍能感受到寂寞孤独的情感伤痛。这首诗虽是陈子昂在一时激愤之馀感慨而作,但实际上已融合了十数年的情感在内。《登幽州台歌 》遂以个人的际遇感伤纳入天地往古,使这种痛苦被无限放大,令千古以来有同样遭遇之人读之而感同身受,令千古以来虽未有同样遭遇但仍可能面临这种遭遇之人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孤独寂寞,遂有千古绝唱之评价。黄周星即谓“胸中自有万古,眼底更无一人,古今诗人多矣,从未有道及此者。此二十二字,真可以泣鬼神”(《唐诗快》卷二,转引自《陈子昂集校注》,272页)。

“从未有道及此者”,略过武断。其实在《诗经》中已有此意:

民莫不谷,我独于罹。何辜于天,我罪伊何……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属于毛,不离于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小雅·小弁》)

悠悠昊天,曰父母且。无罪无辜,乱如此怃!昊天已威,予慎无罪。昊天泰怃,予慎无辜。(《小雅·巧言》)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民莫不谷,我独何害……民莫不谷,我独不卒。(《小雅·蓼莪》)

先祖匪人,胡宁忍予!……民莫不谷,我独何害?(《小雅·四月》)

除《蓼莪》外,均是针对个人遭受不公正待遇而发出对天道不公的呼诉,《蓼莪》则是表达不得奉养父母的悲伤和怨愤。在这些怨天诗中,天即是父母,作为天的子民之一,他人皆没有遭罪,而天却独不保佑自己,反使自己遭受祸难,由此而引发的情感,正同于司马迁所称的“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华书局,3010页)。呼天其实是希望天对自己的遭遇有所解释。在周人观念中,天命既然无常,天之降灾福是由人之有无德行决定的,因此,从理论上来讲,天之降灾必然是因为自己德行不足,但在作品中所表达的却是“民莫不谷,我独何害”的呼诉,作者试图表明的是自己无辜而招致灾难。穷而反本是人之常情,郁闷愤恨的抒发需要对象,作为周人终极信仰的天便自然而然地成为这一对象。更进一步说,这些诗作中所抒发的情感也并非是真正对天产生怨恨,在呼诉中强调民(众人)与我(个体)的对立,其实是强调了个体的特异性存在,从而将自我的遭遇无限度地放大,引起读者的共鸣。

《诗经》中的“我”与“众”的对立,在后世文学创作中逐渐演变为“独”的意象与书写,这种对立也属于程千帆先生所说的“一”与“多”的对立(参程千帆《古典诗歌描写与结构中的一与多》,《古诗考索》,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陈子昂所作的《登幽州台歌 》,正是承续这种对立传统而来。从结构上来说,前三句一气呵成,径写时空,与末一句个人情感的宣泄形成对比。从描写上来说,诗中虽没有出现“众”,但“独”字已将个人与大众形成了对比之态;而个人与大众都处于时空之下,时空的夐远与个人的孤寂又形成对比。正是在时空对比之下,个人的“独”才被无限放大。

一直以来,学者评价此诗,多以为其开盛唐风气之先。彭庆生说此诗“质朴苍劲的语言,沉郁雄浑的格调,令人一唱三叹的感染力,都标志着诗人艺术上的成熟。他已经洗净六朝脂粉,唱出了盛唐之音的序曲”(彭庆生《陈子昂诗注》,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209页)。罗宗强先生在《隋唐五代文学思想史》中评价说:

慷慨悲歌,苍凉浑茫,纵览历史,而与宇宙融为一体。它所表达的不是伤感,不是哀愁,不是失望,更不是消沉,用李泽厚同志的说法,是一种“开创者的高蹈胸怀、一种积极进取、得风气之先的伟大的孤独感。”(《美的历程·盛唐之音》)这种壮大的浓郁的感情,也就是将要流动于盛唐诗歌里的生命之泉,也就是陈子昂艺术追求之所在:风骨。(《隋唐五代文学思想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70页)

陈子昂像 但实际上,我们看到的的确是悲怆、伤感、哀愁、失望、消沉,那种无与伦比的孤独感,也绝非李泽厚所认为的“开创者的高蹈胸怀、一种积极进取、得风气之先的伟大的孤独感”。或者说,李泽厚、罗宗强所以为的那种进步的积极的孤独感,是用后世评价的标准来评判,并不符合作者当时的心境。但这首诗的确是陈子昂诗歌的高潮,自此以后,他的诗歌再也没有如此高昂而悲壮的气势。

鲁迅作品中曾多次描写“独异个人”与“庸众”,事实上,作为“先觉者”之一,鲁迅正是这种“独异个人”的代表。无独有偶,牟宗三有一篇哲学文章名为《寂寞中的独体》。“独体”一词,源于《中庸》“君子慎其独也”,刘宗周将“独体”界定为“无极而太极”之最高本体:“无极而太极,独之体也。”“独体只是个微字,慎独之功,亦只在于微处下一著字,总是一毛头立不得也,故曰‘道心惟微’。”(黄宗羲《明儒学案》卷六二,中华书局,1985,1516页)牟宗三“独体”的观点更加接近于王阳明关于“良知”的解释,属于哲学层面。而鲁迅“独异个人”的说法更加倾向于个人思想作为,他在《热风·随感录三十八》中曾指出这些人的特点:

“个人的自大”,就是独异,是对庸众宣战。除精神病学上的夸大狂外,这种自大的人,大抵有几分天才……他们必定自己觉得思想见识高出庸众之上,又为庸众所不懂,所以愤世嫉俗,渐渐变成厌世家,或“国民之敌”。但一切新思想,多从他们出来,政治上宗教上道德上的改革,也从他们发端。(《鲁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327页)

事实上,牟宗三“寂寞中的独体”与鲁迅“独异个人”的说法,都并不完全适用于陈子昂,但如果借用“寂寞独体”这个名词,抛除其哲学色彩,而冠以“独异个人”另一层面的意义,也许就可概括陈子昂的感受了。这里提出的“寂寞独体”,指的是身处变革前夕中的先觉者,他们引导着变革,却备受打压;他们赢得了“千秋万岁名”,但却只能归于“寂寞身后事”;他们因处处碰壁而倍感孤独,却始终未曾放弃理想。这一类人,在中外历史中并不少见,但在中国,因为文学、文化与政治的密切结合,使得这种“寂寞独体”的痛苦被无限放大。

作为“寂寞独体”的陈子昂,一方面因政治上参与改革而备受打压,另一方面在文学上参与风雅、风骨的复古运动而不被理解。二者的结合,恰又在《登幽州台歌 》中被完美表现。

如果我们从陈子昂的诗歌中尤其是从《登幽州台歌 》中来寻找,那么我们找到的是一个类似于行吟泽畔的屈原的形象。不同之一是,屈原爱大江大河,而陈子昂则喜欢登台怀古。不同之二是,我们对屈原的了解似乎永远停留在后世的传记与想象中,而我们了解陈子昂,却能够做到知人论世。我们看到一个踌躇壮志的男子如何出蜀,如何想着建功立业,如何遭遇挫折悻悻归去,如何在高楼之上面对着天地荒凉兴发浩叹,如何在殿堂之上阿谀奉承,又是如何在皇帝面前表达不同意见,如何在山野之中寻仙问道,如何在牢狱之中占筮,最终幽愤而亡。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沉沦在历史记载中那个似乎永远散发着光芒的吟咏着“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伟大人物。只有从他的人生和诗作中去领略他的感受,才能认识到一个曾经真实存在于历史中的陈子昂。

如果我们再回过头来审视陈子昂,我们看到了他在政治上的不得意,在文学领域中试图再现风骨的努力,看到他对政治的批判,对友人的情感,当我们最终来归纳这个人,我们会发现他始终是孤独的。他超越于时代之上而不被人理解,他生活在凡俗之中而备受挫折。所以在他的诗文中,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孤独的字样和涕泣的伤悲:

揽衣度函谷,衔涕望秦川。(《西还至散关答乔补阙知之》)

云离雨散,奔驰于宇宙之间;宋远燕遥,泣别于关山之际。……色为何色,悲乐忽而因生;谁去谁来,离会纷而妄作。(《夏日晖上人房别李参军崇嗣》序)

而我独蹭蹬,语默道犹懵……远闻《山阳赋》,感涕下沾裳。(《同宋参军之问梦赵六赠卢陈二子之作》)

寂寥守穷巷,幽独卧空林。(《南山家园林木交映盛夏五月幽然清凉独坐思远率成十韵》)

云海方荡潏,孤鳞安得宁?(《感遇》其二十二)

群物从大化,孤英将奈何?(《感遇》其二十五)

溟海皆震荡,孤凤其如何?(《感遇》其三十八)

吾无用久矣!进不能以义补国,退不能以道隐身。(《喜马参军相遇醉歌》序)

道既不行,复不能知命乐天,又不能深隐于山薮,乃亦时出于人间,自觉

是无端之人。(《宝贤斋法书赞》)

孤鳞孤英孤凤,无用无端之人,是陈子昂对自我的一再期许,甚至可以说,他一再想着建功立业,展示政治才华,但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有着最深刻的无可奈何的孤独感。当二十二岁落第西归时,当两次从军而毫无建树、仕途仍旧不畅时,与少时的才子之名形成强烈对比,那种与生俱来的孤独感便一再触发,所以才有悲怆至极的《登幽州台歌 》,才有我们看到的陈子昂。

个人的遭际,在整个历史长河中显得多么无足轻重,但汇成历史长河的,恰恰是这些看似无足轻重的幸与不幸。

几百几千年后,当智识阶层检阅历史时,发现那些与自己有着相同遭遇的人,相同境遇的先行者,才将他们挖掘出来,捧上神圣的荣誉殿堂。历史就是如此书写。“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又何尝不是“独异个人”的真实写照?那些站在历史前沿的人,内心深处充满了孤独寂寞、悲怆伤感。他们在苍茫世界中,寻求不到知己,在屡次挫折之后,或隐入沉寂,或作困兽之斗。因此,他们的痛苦才显得具有历史沧桑感,才在前后不见、悠悠天地之中,发出“独”怆然涕下的悲歌。而不论是否曾经历过这些,我们依旧能从那些字眼中寻绎到隐藏深处的寂寞,与生俱来的孤独。

烟消云散。一千三百年以前,有一个伤心至极的人站在猎猎风中,看着大好河山却终无用武之地,天地之间,似乎唯有他一人。脍炙人口的诗作,深处是内心的共鸣,于是才有李白、杜甫、白居易对他的推崇,对他的模仿,对他不遗馀力的赞美与歌颂。于是我们才真正发现陈子昂,了解陈子昂。在那个波澜壮阔的盛唐前夕,是他开创了一个辉煌时代的前言。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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