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画像石上的儿童形象

撰文/霍宏伟 霍奕然   2017-06-13 23:27:20

汉代画像石主要为墓室构件、墓上祠堂和墓前石阙等,均与墓葬关系紧密,画像石图像中也有一些儿童形象,但大部分表现的不是儿童玩乐嬉戏的自然天性,而是包含了不同寓意。这些身份各异的儿童因出现的场景不同,在构图、造型等方面存在较大差异,他们在画像石上的存在可能有一定背景,代表了不同内涵,通过对这些儿童形象的归类探讨,对于了解汉代画像石本身的作用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一 汉代画像石上的儿童形象分类

汉画像石上常见的儿童形象有四种,即“周公辅成王”中的成王、孝子赵循与孝孙原穀、“孔子见老子”中的项橐及一般儿童形象,如“骊姬计杀申生”中的奚齐、列女故事中的鲁义姑儿、梁节姑姊中的姑姊儿和前妇儿、南阳许阿瞿墓画像石中的儿童等。

(一)成王

“周公辅成王”是非常著名的历史典故,反映西周初年的政权实况:武王崩,成王年幼,武王之弟周公旦不顾众人猜疑,承文武之业,履天子之位,听天子之政,征夷狄之乱,诛管蔡之罪,抱成王而朝诸侯,尽心竭力稳定周室政局,七年后为成王加元服而致政。在汉代画像石中,有大量此类历史故事,表现周公为成王行冠礼即王位的场景,以山东嘉祥县满硐乡宋山村出土的小石祠西壁画像(图1)最为典型。画像中间一小儿头戴山形冠,正面站立在矮几上,此为成王,其身边一人侧身前趋手举曲柄伞盖罩于成王头顶,对面一人双手托举王服侧面跪地,为周公。外侧数人手持笏板侧面躬身站立,一人回头与后面人交谈,反映出当时臣僚对周公辅政的质疑。

此类构图在汉代画像石中最为普遍,核心人物相同,一般成王居中,大臣人数略异,以山东嘉祥画像石上最为常见,如武氏祠、孝堂山、蔡氏园、刘村洪福院、城南南武山、城东北五老窪等地出土的画像石上均有,莒县东莞村、陕西榆林子洲淮宁湾画像石等亦有出现。在嘉祥纸坊镇敬老院出土的两件画像石上均带有榜题,一件刊刻四人,中间袖手而立的少年右侧题“太子”二字,另一件仅刻三人,居中小儿题“成王”,右侧执伞盖者题“周公”,左侧拄曲杖之老者题“召公”(图2)。

另外,有少量图像构图中成王略有差异,如嘉祥县城东北五老窪出土的另外一件画像石,图中成王头顶无伞盖;嘉祥武氏祠西阙子阙画像中仅有四人,成王非居中而在最右,左边第一人执曲柄伞盖,另二人相对交谈。

(二)孝子赵循、孝孙原穀

汉代画像石上刊刻有孝子故事,其中与儿童有关者主要有两个:孝子赵循和孝孙原穀。二者均不见于汉前文献,但已刻于武梁祠画像石,据《太平御览》和《初学记 》所引师觉授《孝子传》记载:“赵循,幼有孝性。年五六岁时得甘美之物,未尝敢独食,必先以哺父。父出,则待还而后食。过时不还,则倚门啼以候父。至数年父没,循思慕羸悴,不异成人。哭泣哀号,居于冢侧。乡族嗟叹,名闻流著。汉安帝时,官至侍中。”画像中一男人坐于矮塌上,面前一小儿正向其喂食,榜题残。

《太平御览 》记载,孝孙原穀,“不知何许人。祖年老,父母厌患之,意欲弃之。穀年十五,涕泣苦谏,父母不从,乃作舆,舁弃之,穀乃随收舆归。父谓之曰:‘尔焉用此凶具?’穀云:‘恐后父老,不能更作,是以取之尔。’父感悟愧惧,乃载祖归侍养”。武梁祠画像中共三人,中间一小儿右手举起一小舆,转头向左与一站立男子说话,其右边一老人坐在地上,三人各有榜题:“孝孙”“孝孙父”“孝孙祖父”(图3)。图1 “周公辅成王”画像典型构图(蒋英炬主编《中国画像石全集》第1卷《山东汉画像石》,山东美术出版社,2000,66页)

图2 带榜题的“周公辅成王”画像(赖非主编《中国画像石全集》第2卷《山东汉画像石》,山东美术出版社,2000,107页)(三)项橐

“孔子见老子”是汉代画像石中最常见的题材,亦可释为“孔子问学”,画像中孔子往往拄鸠杖或拿雁,其身后有一行弟子持笏板跟随,老子拄曲杖。山东嘉祥齐山画像石上带有榜题(图4),分别为“老子也”“孔子也”“颜回”。而大部分这样的画像组合,在孔子和老子中间有一个手推独轮车、两轮车或风车,面向孔子的小儿,应为项橐(图 5、图 6)。孔子师项橐与孔子入周问礼并非同时,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年轻时(或言十七岁)得到鲁君支持,与南宫敬叔到周朝国都洛邑问礼于老聃。孔子自周返于鲁,弟子稍益进。后孔子带众弟子周游列国,于宋国遇项橐。《战国策·秦策五 》:“夫项橐生七岁而为孔子师。”汉代画像石上往往将此两个场景组合在一起刊刻,主要是为了表现孔子虚心问学之品行。

(四)奚齐之类

汉画像石中还有一类儿童,他们自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见诸画像石场景中往往因其他历史故事需要而成为配角。如奚齐出现于其母骊姬之乱的画像中。据《左传》等文献记载,春秋时期晋献公攻打骊戎获胜,骊戎国君献其二女骊姬、少姬以求和,晋献公宠爱二姬,并分别生下儿子奚齐、卓子。骊姬为让其子奚齐能够承继君位,谋害晋献公前妻所生太子申生,迫使公子重耳、夷吾逃亡,改立奚齐为太子。奚齐即位后却被大臣所杀。骊姬干政造成晋国近二十年诛杀迭起,动乱无休,四世乃定。

图3 孝孙原穀画像([美]巫鸿著,柳扬、岑河译《武梁祠》,三联书店,2006,313页)

图4 孔子见老子画像(山东省博物馆等《山东汉画像石选集》,齐鲁书社,1982,图179)

图5 陕西绥德刘家沟墓门画像石(汤池主编《中国画像石全集》第5卷《陕西、山西汉画像石》,山东美术出版社,2000,139页)山东嘉祥县满硐乡宋山村一号、二号墓出土汉画像石上均刊刻骊姬以计杀申生场景(图7):骊姬告诉太子申生晋献公梦到其母齐姜,让他速去祭祀,申生祭后将祭肉献给其父晋献公,骊姬在肉中下毒后阻拦献公食肉,喂狗以试,狗被毒死,申生惊恐,伏剑而死。画像中间为一只仰躺的狗,左侧三人惊恐指向右侧,第一人为晋献公,中间小儿为奚齐,后为骊姬。右侧第一人双膝跪地,一手握短剑刺向咽喉,为太子申生,右第二人可能为申生师傅杜原款(或里克),右最后两人可能为公子重耳、夷吾。在此画像中,核心人物是申生和骊姬,图像以死狗或以肉喂狗为典型标记,奚齐仅为陪衬。山东泰安大汶口汉画像石带有榜题三条,被释为:“此晋沙(献)公贝(被)离(丽)算”“此沙(献)公前妇子”“此后母离(丽)居也。”另有学者认为1956年肥城滦镇出土的一块画像石第四层亦为此图像,典型标记为画像中有一人正以食物饲犬,右前方一女人坐于砖台上,为骊姬,面前小儿为奚齐。

汉画像石中一些列女、节义故事中出现的儿童与奚齐类似,都是为了反映故事的完整性而出现,如武梁祠画像中的列女鲁义姑,其在将被齐军追上时舍己子抱弟子逃亡;列女梁节姑姊家中发生火灾,其进入火场本欲救兄子却误救出己子,于是跳入火海以示其诚(图 8)。义士朱明在兄弟与妻子之间选择兄弟抛弃其妻,妻子离家时儿子扯衣挽留。鲁义姑子、梁节姑姊子与兄子、朱明子均为与奚齐类似的儿童,他们在画像中皆非主要人物。

图6 山东嘉祥满硐乡宋山出土画像石(赖非主编《中国画像石全集》第2卷《山东汉画像石》,92页)

图7 骊姬计杀申生画像(蒋英炬主编《中国画像石全集》第1卷《山东汉画像石》,66页)

图8 梁节姑姊画像([美]巫鸿著,柳扬、岑河译《武梁祠》,279页)此外,在南阳汉画像石中有一幅特殊画像,即许阿瞿墓画像石及题记(图 9),《文物》1974年第8期公布发掘内容。从画面来看,帷幔低垂,一小儿坐于左侧矮榻上,左前榜题“许阿瞿”三字,右边一侍者执扇站立,面前三小儿分别拿物、牵鸟戏耍,或为家童取悦小主人许阿瞿。左侧竖刻题记:“惟汉建宁号政三年三月戊午甲寅中旬,痛哉可哀,许阿瞿身,年甫五岁,去离世荣,随就长夜……父之与母感□□□□壬五月……冀子长哉……立起□□,以快往人。”该画像与题记是目前所见唯一为儿童而刊刻、表现儿童生活情境的内容,体现当时家庭对儿童的重视及其夭折后家人的哀痛心情。

图9 许阿瞿墓画像石及题记(王建中主编《中国画像石全集》第6卷《河南汉画像石》,河南美术出版社,2000,165页)二 汉画像石上的儿童形象特点

汉画像石图案中所刊刻的儿童有共性也有差异,其原因主要与他们所表现的内容密切相关。

(一)画像石上的儿童年龄共性

以上画像石上儿童的最大共性就是年龄相仿。成王加元服时的年龄史书无载,从成王初立而在襁褓之中推测年幼,周公旦负王以朝诸侯,代理天子职权,辅佐成王。“周成王幼少,称孺子,周公居摄”。后世言三岁社君,谓在襁褓而主社稷,曾以成王、汉昭、平帝为例。由《汉书》可知,昭帝即位时年八岁,平帝即位时年九岁,言其始免襁褓,故推测成王应在八岁以下。周公辅政七年为成王加元服而致政,正常行冠礼应在二十岁,但幼帝为了执政之需往往不及成年已冠,《仪礼·士冠礼 》贾公彦疏:“诸侯十二而冠也。若天子,亦与诸侯同。”推测画像石上成王加元服时年十二以上。

赵循五六岁已知孝,后数年其父没,则赵循哺父即在十岁左右;孝孙原榖年十五,属于年龄偏长者;项橐为孔子师时年仅七岁。奚齐年龄由《史记·晋世家》所载推断:晋献公“五年,伐骊戎,得骊姬、骊姬弟,俱爱幸之”,“十二年,骊姬生奚齐。献公有意废太子”。二十一年,“十二月戊申,申生自杀于新城”。由此可知,至骊姬设计谋害太子申生时,奚齐年九岁。其他鲁义姑子、梁节姑姊子与兄子、朱明子等年龄均不详。许阿瞿年五岁。

画像石上的儿童年龄基本在五岁至十五岁之间,都属于未成年人,应该有更多的共同天性。

(二)画像石上的儿童形象特性

虽然画像石上的儿童都在十岁上下,年龄相仿,但因身份地位不同,在位置、构图、造型等方面有很大差异。

“周公辅成王”中的成王绝大部分都位于画像中间,因体型偏小,有的还站在矮榻上,但却是整个场景的中心,且都是正面,旁边的周公、召公及其他大臣则都是侧面,分居于两边,围绕成王跪地或躬身站立,体现成王身为国君的特殊地位。其头上的伞盖、头冠都起到烘托作用。

孝子赵循、孝孙原穀在画面中也处于主位,为了突出赵循孝行,画像将其父设为坐姿,赵循站立其前,既符合年龄身高的实际需求,也达到画像彰显儒孝的目的。孝孙原穀将故事的焦点集中于原穀与他拿的小舆上,画面中也处于正中,把其祖父、父亲放于两侧,既均衡又合乎情理,显示出原穀在事件转化中的作用。

在“孔子见老子”画像中,两人中间总有一小儿,尽管手中推着小车显示儿童游戏天性,但其介于两位智者之间,显示神通超出常人的特殊秉赋,画像有意将不同时间地点的故事情节置于同一场景,正是为了突出幼儿本身。

至于列女、节义画像中奚齐之类的一般儿童,其位置、神态等都相对弱化,儿童仅为表现故事的完整性而存在,没有特殊目的。许阿瞿墓画像是唯一立足于儿童的画面,所表现的才是真正的儿童生活场景,但在汉代画像石中极为罕见。

汉代画像石上大量儿童形象的出现,可能与汉代不同时期幼帝即位直接相关。西汉武帝生前就曾以周公辅成王壁画托付霍光,西汉末年昭帝、平帝登基后王莽以周公自诩而篡政,东汉中期之后幼帝更多,以冲、质等帝最典型。汉代为了幼帝在位的社会形势需要,在画像石上刊刻周公辅成王、神童项橐等内容,都是为了表现重臣与幼帝的才智。孝子孝孙、列女故事则大约是受到董仲舒独尊儒术思想的影响。只有许阿瞿墓画像石上的儿童形象才真正体现儿童的自然天性。

(作者单位:中国国家博物馆、北京理工大学附属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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