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珠环子和金灯笼坠子

撰文/扬之水   2017-06-09 22:59:00

无论金丝编、银丝编抑或头发编,罩在发髻上的一顶䯼髻总是明代已婚女子的体面打扮,即便寻常家居也不轻易除下。《金瓶梅词话》(以下简称《词话》)第十一回,金莲和玉楼在花园亭子里做针指,“二人家常都带着银丝䯼髻,露着四鬓,耳边青宝石坠子”。而第五十三回,月娘早上到了李瓶儿屋里,瓶儿为着官哥儿吃猫唬了,头也不得梳,“仓忙的扭一挽儿,胡乱磕上䯼髻”,方迎着月娘,“扑起的也似接了”。但若特意除下䯼髻别作妆束,却又另是一番风致。《词话》第二十七回描画夏日里潘金莲、李瓶儿的一身家常妆束,“都是白银条纱衫儿”,“惟金莲不戴冠儿,拖着一窝子杭州攒,翠云子网儿,露着四鬓,上粘着飞金,粉面额上贴着三个翠面花儿,越显出粉面油头,朱唇皓齿”。第十五回,西门庆一众嫖客进到丽春院,李桂姐打扮了出来,“家常挽着一窝丝杭州攒,金累丝钗,翠梅花钿儿,珠子箍儿,金笼坠子”,“打扮的粉妆玉琢”。虽曰“家常”,却实在是精意用心打扮出来,倒是比盛服更能映衬冶容,于是越见得“粉妆玉琢”,“越显出粉面油头,朱唇皓齿”。《西游记》里的观音菩萨竟也是如此:第四十九回描画清早未曾妆束即入竹林削篾编篮的观音菩萨,是“懒散怕梳妆,容颜多绰约,散挽一窝丝,未曾戴璎珞”,并且菩萨便是这等妆束走去收伏了下界作乱的金鱼。当日磕头礼拜的一庄老幼,“内中有善图画者,传下影神,这才是鱼篮观音现身”。这是世间相的菩萨故事,实与释典无关,所云“散挽一窝丝”,因与《词话》中的“一窝子杭州攒”和“一窝丝杭州攒”,原当同一事。一窝丝的样式,有若明代流行的一种同名甜食,高濂《遵生八笺》卷十六《饮馔服食笺下》列出“一窝丝方”,略云“糖卤下锅熬成老丝,倾在石板上”,“待冷将稠,用手揉拔扯长”,“拔至数十次,转成双圈”,二人对扯,“扯拔数十次,成细丝,却用刀切断分开,绾成小窝。其拔丝上案时,转折成圈”。高濂活跃于嘉靖万历时期,与《词话》时代约略相当。比照“一窝丝方”,可以推知发髻式样的要义在于转折成圈。如果援图为证,那么上海博物馆藏吴伟《铁笛图》、辽宁省博物馆藏明佚名《宫装图》中女子的发式当是其大概(图1、2)。而“鱼篮观音现身”,不仅有画像,还有依据画像制作的簪钗,那菩萨果然是头上不戴宝冠的“散挽一窝丝”(图3),也适可当得“容颜多绰约”的赞语。

金莲“一窝子杭州攒”的下边,又是一个“翠云子网儿”。此物虽不是盛妆所必需,却是加意妆扮的时候才用到,它也称云髻儿、围发云髻儿、云髻珠子璎珞儿或珍珠络索。《词话》第四十二回,西门庆家宴客,春梅、玉箫、迎春、兰香,各房中的几个大丫鬟席上捧茶斟酒,“都是云髻珠子缨络儿、金灯笼坠、遍地锦比甲、大红段袍、翠蓝织金裙儿,——惟春梅宝石坠子、大红遍地锦比甲儿”。第七十八回:潘金莲的生日,春梅陪潘姥姥吃酒,“头上翠花云髻儿,羊皮金沿的珠子箍儿,蓝绫对衿袄儿,黄绵 裙子,金灯笼坠子,貂鼠围脖儿”。第八十六回,月娘嫁出春梅之日,“把春梅收拾打扮,妆点起来,戴着围发云髻儿,满头珠翠”。仍以明代图像为证:唐寅《李端端图》(图4)《吹箫仕女图》(图5)《仿韩熙载夜宴图》,画作里的女子发髻周环挂着珠子璎珞,应该都是取自当代样式。明代遗存中的珠子缨络式样也同图画所绘一般。出自明益宣王夫妇墓的一件是孙妃之物:金板做成一道弯弧是络索的梁,梁上錾出七朵折枝牡丹,两端有用作穿系带子的孔,下缘垂着宝石缀脚的十串珍珠①(图6)。北京定陵出土的一件属孝端后,原是戴在外覆黑纱、棕丝编就的䯼髻下边(图7),云髻下又是缀着七枚金累丝镶宝珠折枝西番莲的珠子箍。

如此再来看第二十七回里的潘金莲,原是有意不戴冠儿,却是拖着一窝子杭州攒,而偏以一个翠云子网儿特特衬出丰艳。不必想象与夸张,只须妙用“物色”照实写去,人物性情也便随着服饰一起出来了。

《词话》中女人的妆扮,每以金莲最见风流。第二十七回里是一番出色,遂引出“醉闹葡萄架”的一幕情色剧。第四十回“装丫鬟金莲市爱”,也是立见成效。却说金莲晚夕走到镜台前,“把䯼髻摘了,打了个盘头揸髻,把脸搽的雪白,抹的嘴唇儿鲜红,戴着两个金灯笼坠子,贴着三个面花儿,带着紫绡金箍儿,寻了一套大红织金袄儿,下着翠蓝段子裙,要装丫头,哄月娘众人耍子”。紫绡金箍儿,小文《珠子箍儿 》里已写到它。盘头揸髻,前引唐寅《李端端图》中女子的发式大抵似之。金灯笼坠子却是耳坠中制作细巧的一类,通常是镂空作,因也称作金玲珑坠子,《词话》第七十三回:金莲问春梅耳朵上坠子怎的只带着一只,“这春梅摸了摸,果然只有一只金玲珑坠子”。

①此物连珠宝共重六十六克,弧长十六点三厘米,宽一点四厘米。江西省博物馆等《江西明代藩王墓》(名作“串珠金钿”),文物出版社,2010,141页。按器物照片置于该书彩版一六:3,名作“金帽簷”,属之于宁康王女,似非。据江西省文物工作队《江西南城明益宣王朱翊鈏夫妇合葬墓》,此件当为益宣王墓出土,为孙妃物,见《文物》1982年第8期,图版四:5,图版说明作“金帽檐”。图1 吴伟《铁笛图》局部 上海博物馆藏

图2 明佚名《宫装图》局部 辽宁省博物馆藏

图3 金镶宝鱼篮观音 明都昌王朱载塎夫妇墓出土

图4 《李端端图》局部 南京博物院藏

图5 《吹箫仕女图》局部 南京博物院藏

图6 金珠宝围髻 江西南城明益宣王夫妇墓出土

图7 珠子缨络围髻 北京定陵出土(局部)耳环和耳坠是明代耳饰的两大品类,使用上颇有些身分之别,《词话》作者写到这两类物事,因每见斟酌。第七回,西门庆到杨家相亲,这时候的孟玉楼虽已丧夫,却还是杨家的正头娘子,西门庆看到的孟玉楼便是“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二珠金环,耳边低挂”。第九十六回“春梅游玩旧家池馆”一节,道吴月娘折简邀春梅赴席,“春梅看了,到日中才来。戴着满头珠翠,金凤头面钗梳,胡珠环子,身穿大红通袖四兽朝麒麟袍儿,翠蓝十样锦百花裙,玉玎珰禁步,束着金带。脚下大红绣花白绫高底鞋儿”;“听见春梅来到,月娘亦盛妆缟素打扮,头上五梁冠儿,戴着稀 稀几件金翠首饰,耳边二珠环子,金㩟领儿,上穿白绫袄,下边翠蓝段子织金托泥裙,脚下穿玉色段高底鞋儿”。春梅在西门家一向戴的都是坠子,如今做了夫人,盛妆之际戴了环子,可与月娘分庭抗礼。而月娘虽是“缟素”,但“盛妆”必有的元素却是一样不少。

这里宾主两方的一番妆束,实在无一分闲笔。然而绣像本《金瓶梅》这一节文字中,于春梅,删去了“脚下大红绣花白绫高底鞋儿”;于月娘,更删去“耳边二珠环子,金㩟领儿”及“下边翠蓝段子织金托泥裙”中的“织金托泥”和“脚下穿玉色段高底鞋儿”。不说裙子与高底鞋儿、玉玎珰禁步与金㩟领儿两相失了照应,春梅的胡珠环子若无月娘的二珠环子相映照,也未免减损“物色”,更是放过了作者以穿戴变化写人物命运起落的一番深心。图8-1 金脚四珠环 湖北钟祥明郢靖王夫妇墓出土

图8 -2 金脚四珠环 湖北钟祥明郢靖王夫妇墓出土

图9 金脚四珠环 四川平武苟家坪明土司墓出土

图10 《归氏四世像赞·孟孺人》局部 常熟市碑刻博物馆藏所谓“二珠金环”“二珠环子”,便是一大一小两个圆珠叠穿起来状若葫芦的耳环,明《礼部志稿 》卷二十“皇帝纳后仪”纳吉纳征告期礼物中列出“四珠葫芦环一双”,北京市文物局图书资料中心藏稿本《明宫冠服仪仗图 》中,有对应于“四珠环”的一对葫芦式珠环,可知“四珠”是以一对计,正如八珠环子是四珠连缀为一只,一对合为八珠之数。明《礼部志稿 》卷二十“皇太子纳妃仪”之纳征礼物中的“金脚四珠环一双”,也当是这般计数。湖北钟祥明郢靖王夫妇墓出土王妃的一对金脚四珠环,正是此物(图 8)。出自四川平武苟家坪明土司墓的一对,式样大抵相同(图 9),只是前者二珠之端覆了一个绿松石的小荷叶,后者的叶片是金制。那么《词话》所云“二珠环子”,便是一只的称谓。常熟市碑刻博物馆藏明隆庆二年刻石《归氏四世像赞》中的孟孺人,耳边一对,就是它了(图10)。不过若非特别点明“胡珠环子”,此“二珠”也不妨是玉,是水晶(图 11),明代实物中各类均有。不论玉珠还是水晶珠,都是以耳环脚为穿,上覆金叶,下以金花托底,穿过“二珠”的耳环脚便在花下弯一个小弯以为固定。此外,一种贴着耳垂戴的小型耳环名作金丁香,它的广泛流行,大致在与《词话》相当的明代中晚期,而延续至清。李渔《闲情偶寄》卷三《声容部 》“首饰”条说道“饰耳之环,愈小愈佳,或珠一粒,或金银一点,此家常佩戴之物,俗名丁香,肖其形也”,即是此物。南京中华门外邓府山明王克英妻杨氏墓出土的一对,连脚通长 1.5 厘米(图12),戴起来,正是“金银一点”。金丁香一般也不是丫鬟所用。《词话》第七十五回道任医官来诊脉,“月娘方动身梳头儿,戴上冠儿”,“头上止摆着六根金头簪儿,戴上卧兔儿,也不搽脸,薄施胭粉,淡扫蛾眉,耳边带着两个金丁香儿”。第四十二回,西门庆伙计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打扮了到狮子街房里,“头上戴着时样扭心䯼髻,羊皮金箍儿”,“耳边带着丁香儿”。图11 金镶水晶二珠环子 上海李惠利中学明墓出土

图12 金丁香 南京中华门外邓府山明王克英妻杨氏墓出土春梅在西门家一向戴的都是坠子。前边说到第四十二回西门大官人家摆席的时候,他人都是金灯笼坠,春梅独独一对宝石坠子。它与玉箫的“一双金镶假青石头坠子”,自是“物色”不同。《词话》中最见贵重的宝石坠子见于第二十回,瓶儿“拿出一件金厢鸦青帽顶子,说是过世老公公的,起下来上等子秤,四钱八分重,李瓶儿教西门庆拿与银匠替他做一对坠子”。只是此后这一对鸦青宝石的坠子并未戴出来,瓶儿常戴的不过是紫瑛石坠子。而春梅,坠子式样多半还是金灯笼。第四十二回里特别戴出坠子,原是为着映衬与众不同的“大红遍地锦比甲儿”,这是第四十一回中春梅不卑不亢从西门庆那里争取来的。这也是作者以物见人的笔法,春梅日后的命运转折,一点儿没少此类细节的铺垫,张竹坡所谓“于同作丫鬟时,必用几遍笔墨描写春梅心高志大,气象不同”是也,却要读者须同作者一般也有以物见人的心思方好。

金灯笼原本也是明以至于清代都十分流行的一类。《天水冰山录 》中的耳坠一项,有“金累丝灯笼耳坠”“金宝灯笼耳坠”“金厢珠累丝灯笼耳坠”。按照李渔首饰以精雅为要的标准,此却属于俗式,所谓“时非元夕,何须耳上悬灯,若再饰以珠翠,则为福建之珠灯、丹阳之料丝灯矣。其为灯也犹可厌,况为耳上之环乎”(《闲情偶寄》 卷三《声容部》“首饰”条)。当然这是文人眼中的雅,却不是女人的想法。如前面所举,《词话》里戴金灯笼坠子的有各房大丫鬟玉箫、迎春、兰香,丽春院的李桂姐,还有宋惠莲,第二十三回,宋惠莲“昨日和西门庆勾搭上了,越发在人前花哨起来”,“头上治的珠子箍儿,金灯笼坠子黄烘烘的”。图13 金灯笼坠子 南京鼓楼区出土这黄烘烘的金灯笼坠子,毕竟式样如何?南京鼓楼区出土的一对明代耳坠可以为例:半环式的耳坠脚挑一顶金累丝花叶盖,盖缘系着三挂铃铎,累丝作的象生小灯笼垂在中央,灯笼孔上原本嵌了宝石,不过已大部脱落(图13)。依仿《天水冰山录 》中的名称,它该叫作金厢宝累丝灯笼耳坠。金莲装丫鬟市爱,先就把䯼髻摘了,打了个盘头揸髻,戴出鬓边跳荡的一对金灯笼坠子。紫绡金箍儿,大红袄,翠蓝裙,脸搽的雪白,嘴抹的鲜红,一反平日头罩䯼髻的妇人妆而成一副浓艳娇憨女儿态。反差,自然大有新鲜感,一个“装”字又带出多少他人所不及的伶俐妖乔,果然把西门庆“笑的眼没缝儿”,“不住把眼色递与他”。

耳环和耳坠同为明代女子不可或缺的饰物,然而插戴却有身分与场合的分别,直到明代晚期才渐趋随意,而惟有《金瓶梅词话》的作者有本领借了这点不同,冉冉悠悠,随分点染“物色”,冷眼绘出世味人情。

图版来源:图3,今藏湖北省博物馆,此承馆方惠允观摩并拍照;图6,承江西省博物馆提供;图7,采自北京市昌平区十三陵特区办事处《定陵文物图典》,北京美术摄影出版社,2006;图8,采自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郢靖王墓》,文物出版社,2016;图9,今藏四川省博物馆,此承馆方惠允观摩并拍照;图11,今藏上海博物馆,图12、13,今藏南京市博物馆,以上三例以及图1、2、4、5、10均为笔者观展所摄,器物命名悉出己意。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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