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梁惠王上》解读(二)

讲授/陈来   2017-06-09 22:58:58

接下来讲1.2。1.2 还是孟子见梁惠王。

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

贤者是指孟子。梁惠王显然修建了一个沼,这个沼是一种池塘,应该是比较深、比较大的一种池塘。这个沼主要蓄养鸿雁、麋鹿这些飞禽走兽,梁惠王为什么会问“贤者亦乐此乎”?我的解读是这样的。

可能孟子见到梁惠王的时候,大概是笑咪咪地看着他,所以梁惠王说“贤者亦乐此乎”。我想他问这个问题应该有一个背景。这个背景就是《战国策》记载的,梁惠王很喜欢建高台和深池,池当然就是沼的一种。他有这种喜好,当时邻国楚国的人就批评他,认为这是不务正业。建高台的坏处是什么呢?就引了楚王的故事。

楚王曾经也建了高台,楚王上了高台以后乐不思政,于是楚王就开始反省,说这个高台虽然是修了,但是不能登;因为“登高台,临深泽,立于沼上”,把你的心思完全转移到这种享乐上去了,不愿理朝政了。因此楚王当时做了一个结论,说“后世必有以高台陂池亡其国者”。这是个亡国的东西,你建个高台享受,建一个池沼享乐,这是亡国之道。这个批评是很严厉的,《战国策 》记载有人对梁惠王提出这样的批评,可见梁惠王是有这个喜好的。

孟子采取什么办法来劝导他?孟子没有一脸不高兴、义正辞严地用亡国之道来吓唬他,孟子是这样讲:

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

梁惠王问孟子,有贤能、贤德的人是不是也享受这种快乐、也觉得是一种快乐呢?孟子说,如果是真正的贤者,他是可以以此为乐的。如果是不贤的人,他虽然拥有这些享乐的场所,但也不会真正快乐,也不能真正享受到这种快乐。于是他就引了下面这句:

《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翯翯。王在灵沼,于牣鱼跃。”这首诗我们不去细讲。学者杨伯峻先生写了一本《孟子译注 》,书里面他对这首诗作了翻译,我念念:“开始筑灵台,经营复经营,大家齐努力,很快便落成。王说不要急,百姓更卖力。王到鹿苑中,母鹿正安逸,母鹿光且肥,白鸟羽毛洁。王到灵沼上,满池鱼跳跃。”这翻译得还是很有意思的。杨先生的书是非常流行的,我想很多人都有他的书,所以我们在学习的过程中也可以参考杨先生的一些解释。

比方说关于孟子的生平,孟子的生卒年其实在历史上有不同的说法,我们现在的学者也有不同的结论。杨先生给了一个说法,认为孟子的生卒年是公元前385 年至公元前 304 年前后。因为这本书比较普及,我们如果讲孟子的生卒年也可以依照杨先生的说法。

下面继续:

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说文王也是依靠民力建这个台、这个沼。百姓没有不高兴,反而很欢乐,就把他的台叫灵台,把沼叫灵沼。灵,就是好的意思。不是给它起个不好的名字,而是赞美灵沼和灵台。这是孟子对《诗经 》的引用和解释。孟子总结说:

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

《诗经 》上所讲的经始灵台的例子就是与民偕乐的例子,这样的人就是贤者,贤者就能乐此。刚才讲“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他这是讲的古之人,但不是一般的古之人,他用的是《诗经 》的例子,用文王筑灵台的例子来说明“贤者而后乐此”的结论。接下来他就说:

《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

《汤誓》是一篇文献。就是说,我跟你,咱们一块都死了吧。时日,指的就是今天这个太阳。害丧,就是说为什么还不马上就灭亡?引的这首诗表达的感情跟上面那首诗是不一样的。上面的诗表达的是君王与民偕乐,所以他就能快乐。下面《汤誓》讲的这句话不是与民偕乐的状态,是民与之偕亡的一种心声。百姓已经过不下去了,对君主说,我跟你一起完蛋算了。百姓都巴不得跟君主一起走向灭亡。在这样的状态中,你就是拥有了台池鸟兽还能独自享乐吗?

这是我们看1.2 文本的内容,其中《诗经 》的解释我就不详细说了,最重要的是刚才我讲的要提炼每一章的重要思想。这章关键的语句和重要的思想是什么?“与民偕乐”。前面一章我讲“后义而先利”,孟子思想正面表达的价值观是先义而后利。这里正面表达的是“与民偕乐”,在后面几章里也叫“与民同乐”。“与民同乐”跟“与民偕乐”是一样的。总之,在这一章里面表达的是“与民同乐”“与民偕乐”这样的思想。

我们如果细致地分析起来,这一段里面包含的意思当然不是那么简单、浅显。表面上看文王建的灵台、灵沼老百姓都很高兴,但不能理解为老百姓把这个看作是公园,老百姓能跟君王一起在台上、在沼里一起享乐。这个沼应该不是一个公园。因为这个台、这个沼主要还是文王享用的。但是“与民偕乐”是文王在其他方面能够做到的,所以文王自己享乐的地方,人民也能够宽容、允许、认同。

什么是百姓的乐?“与民偕乐”这个乐的内涵,我相信不是周文王和老百姓一起在灵沼里面一起看这些鸿雁、麋鹿,而是周文王的“以民为心”“以保民为心”,他能够以百姓之乐为乐,能够考虑到老百姓的需求,满足老百姓的需求。我想这样才是真正的“与民偕乐”。如果我们对照孟子的民本思想,这不是老百姓以君王的乐而乐,而是君王要以百姓之乐而乐。应该包含双向的乐,君王充分考虑到老百姓的需求。

这一思想从中国古代来讲就是民本思想,是很古老的。《尚书》里面讲“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老百姓的视听里面应该也包含了乐的这一面。所以虽然尚书没讲天乐自我民乐,但是那个思想应该包含在里面。前面我们讲孟子“序《诗》《书》”,特别发挥《诗经 》和《尚书》的思想,因为《尚书》里面特别强调“保民”这一点,所以我们想孟子这种“与民偕乐”、以民之乐为乐,这样的思想也是承继发扬了《尚书》的思想,这是这一段的解释。

关于《汤誓》的讲法呢?在古代也有一些补充的说明,为什么《汤誓》里面会有这样一段表达?因为夏桀曾经讲过这样的话,我就好像是太阳,太阳存在我就存在,太阳亡的时候我才会亡。意思是老百姓不要想推翻我,我跟太阳一样,命是长久的。所以当时的人民就借着这个话来表达,感叹这个太阳为什么还不赶紧灭亡,因为太阳灭亡了夏桀也就灭亡了,表达了百姓对夏桀虐政的愤恨。这是关于《汤誓》的说明。

关于1.2 的文本和思想我们就讲到这,接下来我们进入 1.3。1.3 没有用“孟子见梁惠王”打头,但还是梁惠王和孟子的对话。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寡人就是君王的自称。说,我对于国家应该说尽心尽力了。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

当时魏国分成河内和河东两个区域,说河内这个地方碰到凶年收成不好,我就把河内的人民迁移到河东去住,河东的收成好,把河东的粮食一部分运到河内来救灾。等碰到河东遇凶年、闹饥荒,我也是采取这样的办法。他说这可以体现我尽心尽力。

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

说我看邻国,他们没有像我这么用心的,可是邻国的人民没有减少,我的人民也没有增多,这是为什么?他是想,我的国家治理得好,邻国很多的人民都跑到我的国家来了,我的国家人不就多了?古代追求广土众民,一是追求领域的扩大,一是追求人口的增长。他说邻国没有像我这么用心,可是他的人民的数量也没有减少。这是为什么?孟子有一个回应: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

好战就是喜欢征伐、战争,允许我用战争做个比喻。

填然鼓之(填然,是鼓声),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交战双方敲鼓,然后兵刃交接,鼓声响了,刀枪也接触了,但是丢盔弃甲、曳兵而走在战场上也出现了。那就是说把盔甲丢下了,曳兵,就是拖着兵器。走,逃跑的意思。在逃走的兵士里面有的逃了百步停下来了,有的逃了五十步也停下来了。“以五十步笑百步”,指逃了五十步的笑话逃了百步的说你是逃兵。孟子说,大王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只是没有达到一百步而已,但是逃跑是一样的。

然后,孟子说:

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

梁惠王本来期望百姓能增加,但是孟子说,你如果了解五十步笑百步的道理,那你的国家老百姓没有增加,这应该是很容易理解的。这是梁惠王和孟子的对话,梁惠王提出了问题,孟子做了一个比喻。

下面是孟子对于梁惠王的问题做的正面解答。

我们看梁惠王提出的问题,实际上讲的是一个治国理政的根本。到底什么是治国理政的根本和要法?要辨明本末,要抓住根本。这个根本,孟子讲了几条: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谷代表粮食,是粮食的总称。只要你不违背农时,粮食是吃不完的。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

数,形容比较细。罟,是一种网。如果不用比较细密的渔网到池子里面去捞鱼,那么鱼鳖也是吃不完的。

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

农有农时,山林也有山林的时。砍伐树木掌握一定的时间,而不是滥伐,按照一定的季节,木材的使用也是无尽的。

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

粮食、鱼鳖都吃不完,木材都用不完,这就是人民“养生丧死无憾”。人民对生活、对于死后的入葬都没有什么不满的了,孟子认为这样的情况是“王道之始也”。

这一段我们从语句上看没有什么很难的,重点讲的是什么呢?就是“王道之始”,治国理政的根本在孟子看来就是王道。王道首先的表现就是上面讲的这几句话,这里我们看到更多的是强调“不违农时”“斧斤以时入山林”“数罟不入洿池”,这些所表达的是一种农林之政,很类似于我们今天对于保持生态和可持续发展的一些做法和思路。这一层次还是在农林之政的层次上,王道的开始是在农林之政,更多的是怎么掌握农时、掌握季节,但这还不是王道的全部。

这是孟子所主张的,他认为这些农林之政作为王道的开始,已经起了一种保障的作用。保障什么呢?使民养生丧死没有什么遗憾。养生,就是民生日常的生活。丧死,有人可以给他送死,也出得起丧葬的费用。基本的生活用度都有了保障,所以他无憾,这是王道的开始。接下来孟子讲: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这一段孟子讲的仍然是王道,前面讲的是王道之始,后面讲的是王道之本。我们看这里面讲的,首先要保证人民有五亩之宅,有鸡豚狗彘之畜,有百亩之田,这就是后面讲的制民之产。首先要有产业的基础,有宅基地,有田地,有他的牲畜养畜。有了这些,孟子认为百姓才能够达到温饱的状态,他的原话是说“黎民不饥不寒”,不饥不寒就是我们今天讲的温饱。温饱在孟子来讲已经是一个理想的社会了,能使所有的百姓都能够不饥不寒,能够温饱,这是孟子的理想。

怎么做到呢?就是他所讲的,要使百姓有五亩之宅、百亩之田,使他有畜养鸡豚狗彘的能力,这是他基本的产业保障。孟子讲有恒产者有恒心,这些就是人民的恒产的基本建设,要有保障。除了这些恒产的保证之外,他也谈到了一些属于农林之政的层面,比如说“百亩之田,勿夺其时”,要能够按照天时去耕种,不能用劳役或者其他因素干扰。鸡豚狗彘之畜也是要“勿失其时”,都很强调“时”的概念。包括“树之以桑”,这是具体的指导,你如果有五亩之宅,就有条件可以树之以桑了。在你的周围种桑树,这样五十岁以上的人就可以穿帛了。

这是王道的根本建设,但还不是王道的全部,王道的全部还要加上一条:“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还要有教化。庠序是古代的学校,学校里讲什么呢?这些学校都在地方上,像我们今天讲的社区学校,主要是以孝悌之义,即以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等家族的伦理道德为主来教育家族的成员,特别是家族的子弟。教导好了,孟子认为头发颁(斑)白的人就不会头顶着重物在道路上行走了,他们就不会背着东西、顶着东西还在路上奔波。

孟子认为,如果这几条做到了,“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这几条都做到了,王道就完整了,这个人如果他原来不是王,他就可以完成一个王的事业。

最后他说: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途有饿殍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狗彘就是猪狗了,猪狗吃人的粮食,你不禁止。这个“检”,可以作禁止来解释。路上有饿死的人的尸体,你还不知道把仓库打开放粮,老百姓死了你说这个不怪我,这是怪老天爷年成不好。就好像你杀了人,你说这不是我杀的,是兵器杀的。君王如果不把这些政治上没有做到的事情归罪给年成不好,就不用担心百姓不增加,因为“天下之民至焉”。好多东西你都没有做好,如果你不承担自己的责任和罪过,而把责任推给上天的气候,这就和杀人的人说是兵器杀人一样。他说“王无罪岁”,你不去把一切归罪于年成,“天下之民至焉”,那就可以达到你的理想了,天下的人民都到你的国家来了。

从这一点看,孟子在跟梁惠王的谈话中,梁惠王有的时候会表达这种立场:认为他自己做得都很好,不好的事情都怪老天爷让收成不好,天气不好。孟子最后对他的批评还是相当严厉的。

1.3内容比前面的两段要长一些,重点是后面讲王道的内容。如果看关键的语词,或者从思想上来把握,那么“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这句话是这一章具有关键性的、提示性的语句。这一语句告诉我们,孟子表达对王道的思想,什么是王道之始,什么是整个的王道,至少表达了三个层次。最后讲,这几条你都做到了,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可以说,孟子用这样的王道思想来替代当时流行的合纵连衡、以杀伐为上。因为法家认为富国强兵才是王道,你才能王天下,合纵连衡你才能王天下。但是孟子在这里面提出了一套自己的王道,当然这个地方他没讲这就是尧舜的讲法,但这应该符合他关于唐尧虞舜的理想。能够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使黎民不饥不寒,使颁(斑)白者不负戴于道路,能够达到这个程度,这应该就已经接近了他对尧舜的理想。

以上是我们所讲的1.3,从 1.3 我们看出来孟子在治国理政方面有他自己的理想、方法,他所理解的王道,后面又叫王政,也可以叫仁政,希望用这套思想主张来说服当时的统治者,实现他对社会的理想。

(作者单位:清华大学国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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