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使的香味 ”

撰文/俞宁   2017-06-09 22:58:56

不久前我在微信上看到一篇纪念陆志韦①先生的文章,就往北京打电话,把那篇长文一字一句地读给九十一岁的母亲听。母亲虽然高寿,但头脑依然敏锐,听我读罢,叹了一口气,说 :“这个人不认识陆先生,把纪念文章写成了履历书。”

写这类文字,除了母亲说的需要熟悉当事人之外,我觉得还有一个“立本有体”,即文体的选择问题。《文心雕龙·熔裁》说:“情理设位,文采行乎其中……立本有体,意或偏长。”(刘勰著、周振甫注《文心雕龙注释》,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355页)大意是面对某一题材,要为它找到一个合适的载体,有了合适的载体,文字才能有声有色。陆志韦先生人格高尚而又单纯如赤子,学问广博且精深,才高八斗故兴趣广泛。如果想全面而细致地介绍他那戏剧性颇强的人生经历和学术贡献,需要一本数百页的长篇传记。我读给母亲听的那篇文章意图在七八千字的框架里概括陆先生一生的各个方面。一旦选择了这样的写法,即便作者熟悉陆先生的生平与性格,也难免要写成履历书。我从小听父母讲过许多陆校长的故事,耳熟能详。眼下要想让母亲满意,又能让普通读者感兴趣,似应采取“二三事”的体例,转述我父母乃至全家和陆先生直接交往或当场见证过的几件小事。如果读者喜欢,可以后续扩展为七八事或十二、三事。如此,或许能为这个伟大的灵魂还原一些血肉。

①陆志韦(1894-1970),新诗人,心理学家,语言学家,教育家。1894年生于浙江湖州南浔,1913年毕业于东吴大学,后赴美国芝加哥大学心理学系深造,获哲学博士。1920年回国后历任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国立东南大学、燕京大学教授、系主任、校长。第一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委员会主任、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委员、汉语拼音方案委员会委员、中国科学院语言研究所一级研究员。1969年底,随语言研究所同仁下放河南息县五七干校,1970年11月21日病逝于北京。

一 “如是其急也”

我小的时候,父亲督着我读过《孟子》。到了《离娄下》“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这一句,我自以为通过前一段的学习,已经大概了解大禹和后稷是什么人,这句话的意思也能猜个十之八九,就对父亲说:“这句懂了。咱们读下一句吧。”那时父亲无论教我点儿什么,都是用急就章的办法,因为不知道哪一天又会被送回牛棚,这个一师一童的小小家塾就得散伙停业。但这次,他沉吟了半晌,说:“不行,这个道理知易行难。得举个例子。这字面上的意思,是有人被水卷走,禹觉得是自己治水的责任没尽到;有人饿肚子,稷觉得是自己农田管理的责任没尽到。这仅仅是神化古代的圣人呢,还是对现代人的生活依然有参考意义?你甚至会怀疑,这么高尚的人格从古到今真的出现过吗?”于是父亲就讲到了怹学生时代的一件事。

父亲于1936 年考入北京大学国文系。七七事变后,因为上有寡母下有幼妹,怹没能和老师同学们一起奔赴万里之外的西南联大,无奈中转学到辅仁大学,于1940 年毕业。之后进入燕京大学读研究生。那时陆志韦先生是燕京大学校长,因为缺乏现代化仪器,从心理学转入语言学研究。父亲有超人的语言天赋,加上特别用功,所以早早就显露出学术锋芒。为吸引怹去燕大读研,校方给了怹一笔相当丰厚的奖学金。不过燕大有一个规定,即奖学金足够一个学生维持不错的生活,因此学生应该全身心地投入学习,不能再兼职谋求其他收入。按常情说,这个规定是合理的。但是,为了负担自己母亲和妹妹的生活,父亲念本科的时候就开始在北京五中教书。如果现在领取奖学金,就得放弃五中的教职,那样做则无法养家。陆志韦校长为此想方设法与燕大的美国托事部沟通,使得父亲既能保持研究生身份,又不至于让家人生活没有着落。父亲对我说:“当时我有困难,陆校长认为是他自己没尽到校长的责任,没考虑到看似公允的规定实际上是排斥而非扶助了寒门子弟。这与先生的平民教育思想相冲突。于是怹把我的困难看成是由他自己的思考不周密而造成的。所以他不但着急、不但积极想办法,而且一个劲儿地向我道歉!这才是孟子描写的‘由己溺之也……由己饥之也’。现在你明白‘如是其急也’不仅仅是一句漂亮话了吧?陆先生这种利他精神,我那是一生中第一次遇到,而且终身折服。怹虽然是美国留学生,但骨子里是传统的中国正人君子!”

说完这番话,父亲抬眼注视着我家那因漏雨而画出一道道黄河的墙壁,不说话,也不动,似乎也不再担心耽误了我的课程。莫非怹神游燕园去了?

二 “无过可悔”

可惜,父亲跟陆先生的初次师生缘分,只延续了一年多就被日本人打断。日本的联合舰队于1941年 12月7日偷袭了珍珠港,日本宪兵次日便强行闯入燕京大学,逮捕了10 名学生和 15 名教职员,其中包括校长陆志韦。在狱中,日本人说只要陆先生写一份悔过书,检讨自己不为日伪政府工作的态度,马上就可以放他出狱。陆先生在纸上写了“无过可悔”四个大字。日本宪兵恼羞成怒,用日式的木屐打先生耳光 ;并且反复施压,加之酷刑,但陆先生决不屈服。日寇无奈,判了他一年半的徒刑,罪名是“违反军律”,至于违反了哪一条“军律”则语焉不详。过去在燕大校医院工作的郭德隆大夫,此时任德国医院的院长。因为德、意、日轴心国的关系,北平的日本宪兵队要买德国医院院长的面子。经郭医生斡旋,陆先生得以“取保监外就医”。从此他闭门谢客,埋头读书,靠变卖家产艰难度日。日本侵略军虽然没有天良,但法律一旦做出裁决,执行的时候却不敢越法胡来,因此就没再来骚扰陆先生,直至1945 年抗战胜利。

早在入狱之前,日本人刚占北平的时候,陆校长就拒绝与日伪政府合作,还暗中保护抗日的爱国学生。他的事迹传到了远在南方的国民政府。蒋介石亲自颁发给他一枚勋章,并派专人送到敌占区北平。陆先生接到勋章,连盒子都没打开就随手往桌上一扔,说:“把国家管理成这个样子,还发什么勋章!”

日寇的暴行激怒了父亲,怹在陆先生爱国主义高尚人格的感召下,中断学业,逃离日本人的统治区 ,到日寇因兵力不足而管辖不到的山东藤县去教书糊口。抗战胜利以后,美国把日本占领了半个世纪之久的台湾还给中国。那时的台湾同胞当中,受过良好教育的多说日语,普通百姓说闽南话和客家话,几乎没有人会说国语。1946 年,父亲跟随另一位老师魏建功先生到台湾推行国语;恰巧我母亲也随魏先生到教育部国语推行委员会工作,二人相识并结为伉俪。1947年春天,台湾爆发了所谓的二二八事件,国民党当局怀疑其中有共产党的谋划,事后逮捕了国语推行委员会的一个推行委员。父亲知道那个同事性格耿直透明,根本不可能从事地下工作,于是联合了国语会另外一位同事王玉川老先生,冒险保出了那位同事。为此,父亲被台湾当局怀疑是共产党,至少也是亲共分子。不知找了个什么茬口,把父亲叫到局子里百般盘问,最后也要父亲写个悔过书。不用说,父亲写的只能是从怹的老师那里学来的“四字真言”。

这个消息,通过国语会的各位同仁,辗转传到了北平。熟悉父亲的师友,都认为把我父亲这样单纯专注学问的人当作共产党,当局真是疯了。一时成了小圈子里的笑话:如果我父亲都是共产党了,那么还有什么人不是呢?恢复了燕大校长职务的陆志韦先生,不能忘怀这个最有才华的学生,也有点儿担心他的安全,亲自下聘书,从北平寄到台北,请父亲回燕大任教。那时的知识界无人不晓,陆校长是最敢收留共产党、最愿收留共产党的人——虽然我父亲连共产党的外围都没接触过。

三 三斤白梨成经典,两个门生罹传言

秋高气爽的季节,我的父母双双回到美丽的北平,在燕大的朗润园安了家。陆校长问父亲家中有什么困难。其时母亲因怀了我姐姐,又不习惯北方的食物、水土,妊娠反应强烈,饮食难下。父亲如实对陆校长说了。陆校长听了,急得摇头自责说:“哎,真是怪我粗心!我自己刚从南方到北平来的时侯也是水土不服,不习惯北方的面食,吃不下饭去,后来是吃了京白梨才打开的胃口。京白梨在满清时是贡品,肉丰汁多,柔嫩香甜,现在正是季节,你快去给她买一些来。”多年以后,父亲把这件事也当作“由己饥之也,如是其急也”的注脚之一。

可是当时,我父亲正忙着准备开学第一课,不知怎么就忘了给我母亲买梨这回事。后来母亲对我们讲过多次,一天晚饭后,父亲拉着母亲在院子里慢慢散步,老远看见一个穿着半旧蓝布长衫的瘦高男子,脸色庄重而严肃,却骑了一辆旧自行车,后面还坐着个妇女。和严肃的脸色对比,有点儿滑稽。那妇女手上提个布袋,看样子还挺沉。车子直奔我家而来。近前打招呼,母亲才知道是陆校长和陆师母刘文端先生来登门看望。布袋子里面装了三斤京白梨,刚从校外海淀镇上买来的。师母亲手洗了几个,递给母亲。母亲虽然没有胃口,但难却长辈热情,就尝了一口,真觉得浸润心脾,于是一连吃了三个,从此打开了胃口。后来她对父亲说:“这就是校长么?穿得那么朴素,面色虽严肃却一点架子都没有!如此礼贤下士,关心学生兼下属,是大儒的风度。”父亲笑着说:“严肃?熟了你就知道怹随和的一面了——比随和还随和。”

这三斤京白梨成了我们“家族叙事”的经典,母亲曾带着我们“精神会餐”过多次,足见她印象之深。每当她讲到大儒风度,父亲总是接过话头说:“别看初见时陆校长显得严肃,要说对人和善,没架子,陆先生确实是我所见过的第一人。我第一次去陆先生家里拜访,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接待我,热情而又亲切。我听她一口湖州话,又见先生和她说话时十分恭敬,以为是先生的母亲,就一口一个老夫人称呼她。先生也不纠正我。后来一次闲谈,无意中听师母说那位老夫人其实是陆家从浙江老家带来的佣人谢妈。”

“至于关心学生,先生更是有名的‘护犊子’。我之外,还有西语系的某君,是先生最关爱、最提携的年轻教授。某君二十七岁就当上了副教授。我1947年按讲师受聘到燕大,1948 年就提升为副教授。不少人说,文学有某君,语言学有我,是陆校长的两大才子。因为某君祖籍钱塘,出生于天津;我祖籍绍兴,也出生于天津。那些人根据这个巧合,传说陆校长偏爱在天津出生的浙江人。这本来是大家随口一说的玩笑话。但这话,无意中贬低了先生的胸怀。其实,燕大校园上,谁不知道当年‘一二·九运动’之后,燕大学生自治会执行委员会主席王汝梅被捕,先生四处奔走,联合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把他和其他因示威游行而被捕的学生们保释出来?谁不知道这位王汝梅同学就是后来的外交部长、国务院副总理黄华?我听过这位王学长说话,可以判定他的口音以河北邯郸为主,外加一点点东北味儿,不会是浙江人。还有燕大学生冯树功,我没听过他说话,但不知听谁说的他似乎是山东人。1938 年,他由燕大骑自行车进城,行至西直门外被横冲直撞的日本军用卡车轧死了。在日寇占领下的北平,这种事屡有发生,苦难中的同胞从来不敢表示自己的愤怒,只能默默忍受。但是这次他们伤害的是燕大的学生。陆先生在校园里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登台捶胸恸哭,控诉侵略者无法无天,发泄全体教师同学在野蛮政权下不得不忍受的压抑感。这样的人物,志在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怎么可能为狭隘的乡土观念限制住?”

我父亲一生教书,母亲1950 年代也在中央戏剧学院教书,我们兄弟二人在中美两国的大学都教过书。像陆先生这样对下属、学生体贴入微,不惜为他们以身犯险的校长,我们只遇到过这一个。

四 天使的香味

落户燕园不久,我姐姐出生。母亲初为人母,在北平又没有什么亲友帮忙指导,觉得手忙脚乱,毫无章法。幸亏陆志韦校长就住在燕南园,离我家所在的朗润园不远。他和师母常来我家过问一下煤是否够烧、屋子够不够暖和、习惯了面食没有等等生活琐事。因为父亲说英语流畅如母语,一位美国教授 Grace Boynton(中文名包贵思)也常来找父亲聊天,她隔三差五还送给母亲许多美国产的Klim 牌奶粉罐头。陆校长天性喜欢小孩,常常抱着我姐满屋子转。没想到有一次婴儿一高兴,溺了他一身,打湿了衣服的前襟。母亲觉得特别难为情。师母刘女士一面安慰我母亲,一面抱怨陆校长“闹得太疯了”。没想到陆校长满不在乎地说:“婴儿就是天使。《圣经》里面有一个叫西蒙的,用三十块银币买了香膏涂抹在主基督耶稣的身上。今天轮到胖胖(我姐的乳名)天使用香膏涂抹我。”边说边用手在身上的湿渍处擦了一把,把手伸到陆师母面前来:“不信你闻闻,这就是天使的香味呀!”说完得意地大笑。父亲脑子快,马上接着说:“香水的婴儿在我怀里 / 犹如流星在灿烂的星空。”原来陆先生1915 年至1920 年在美国留学期间,写过一首新诗《小船》,收入诗集《渡河》。诗中有“小船的影儿在我心里 / 犹如流星在灿烂的星空”之句。父亲根据当时场景临时改编了该句,并利用了“影儿”与“婴儿”的谐音。陆校长听罢笑得更开心了,用湿漉漉的手拉起父亲的手使劲摇着说:“叔迟是我的知音!” (先君子讳敏,字叔迟)陆师母却说:“呸呸呸,叔迟该打。什么流星?胖胖是启明星!永远是最亮的。”

1948 年暑假,父母和姐姐在朗润园生活得很幸福。外面的世界却是天翻地覆。八月里,上千国民党军警包围了燕大,拿着黑名单要抓捕学生中的地下党。陆校长把他们挡在大门之外,维持了校园里短暂的宁静。然而,北平城外却传来隆隆的炮声,那是解放军的炮声。陆校长历来主张燕大虽然是美国人出资所办,但这所大学不是为美国人办的。燕大校托事部主要由美国人组成,他们虽然一直支持陆校长的说法与做法,但陆校长觉得总是隔着一层。他向往着把燕大办成真正的国立大学,独立自主地为建设中国培养人才。此刻他热切地盼望解放军进城,因为他十分欣赏《新华日报 》上面刊载的宣传民主、要求民主的社论。怹坚信共产党来了,一定能帮他实现教育独立、精神独立、学术自由、思想自由等等这些知识分子心中的最高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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