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章的醉与醒

撰文/陈尚君   2017-06-09 22:58:49

杜甫《饮中八仙歌》,述开元间八位善饮者,以贺知章领衔:“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他在酒党中领袖群伦的地位,由斯可想。杜甫所说是否写实,当然应有贺公本人的诗来证明。可惜他存世诗不多,也没有合适的内容。恰巧近人柯昌泗著《语石异同评》卷四中,保留了贺的一首醉后的作品,形神兼备地写出他醉后的感觉。诗题作《醉后逢汾州人寄马使君题抱腹寺□》,诗云:“昔年与亲友,俱登抱腹山。数重攀云梯,□颠□□□。一别廿馀载,此情思弥潺(自注:将与故人苏三同上梯,寺僧以两疋布□□□□□□□□□□然后得上狂喜。更不烦人力直上,至今不忘。忽逢彼州信,附此一首,以达马使君,请送至寺,题壁上,幸也)。不言生涯老,蹉跎路所艰。八十馀数年,发丝心尚殷(自注:附此一癫,此二州正俯狂痫)。”诗刻抱腹寺碑右侧,题下署:“四明狂客贺季真,正癫发时作。”末署:“庚辰岁首十二日,故人太子宾客贺知章敬呈。”庚辰为开元二十八年(740),是年贺知章已经八十二岁。《语石异同评》作者柯昌泗,为近代著名史家柯劭忞之子,中年后沦落,晚年留此书稿,对叶昌炽讲历代石刻体例的名著《语石》加以笺说,补充大量平生所见石刻的特例。抱腹寺在山西介休绵山,为晋中名刹。近代有唐杨仲昌《有唐汾州抱腹寺碑》的发现,见《山右石刻丛编》卷六。碑称此寺“川奠彼汾,地雄全晋”,“云霞半卷,楼阁□势”。北魏时初建,隋开皇中增修。前引诗刻之第一段题署,为贺知章自署,自称“四明狂客”,在此有确凿记录。诗题称“醉后”,题署称“正癫发时”,意思有别,事情实一,即处于饮酒过度后的迷狂状态。酒虽喝多了,脑子还是清楚的。先回忆二十多年前与亲友造访抱腹寺的情景。抱腹寺居于绵山险要处。前引碑云:“□则霍丘壶岭,□长于其前;北则滹□昭祁,涵光乎其后。下则□梯铁锁,升降无私。”虽有缺文,意思还清楚,即前倚霍丘,北邻滹沱,上下寺庙需要倚靠云梯铁锁。贺知章回忆至此,特别加长注,说明当时同行故人为苏三,将上云梯,似乎是寺僧用两匹布垂下,以助他们升寺。这一年贺知章至少也有六十左右,历此险境,居然顺利登寺,印象深刻,难以忘怀。偶然得汾州来信,虽然内容没说,很可能是寺僧叙往事而求书迹者,立即作此,恰好有人去汾州,就写下交汾州刺史马使君转交。最后几句,是说自己已经很老了,当年道途之艰难尚历历在目,虽年过八十,白发苍苍,但回首往事,心中仍然有强烈的情怀。诗大体还算妥当,但自注中一再说癫说狂痫,大约确实是酒后所作,一方面解释自己醉后思绪不太清晰,另一方面可能也藉此为自己年老手颤写不好字,作些解释。就贺知章存世作品来说,这大约是最后的写作了。最后一节署名,是庄重的格式,自称“故人”,与马使君也是旧识。

今人知道贺知章,多因他对李白的激赏和金龟换酒的传奇故事,且因他活到天宝初,也将他列为盛唐诗人。其实贺知章的年纪比陈子昂还大二三岁,他的文学活动可能开始于高宗末年,可惜因为他的存世作品可编年者不多,他的早期文学活动已经很难探究。他的作品今人传诵最多的,一是《回乡偶书二首》之二:“幼小离家老大回,乡音难改鬓毛衰。家童相见不相识,却问客从何处来?”明白如话,将近乡情怯缓缓道来,以细节交待离乡日久的亲情。此诗应该是中年返乡时而作,不是暮年弃官为道时作。另一首则是《柳枝词》:“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是剪刀。”我这里用宋刊《才调集》卷九所录,与通行本稍有不同。虽然是乐府小词,但观察之细致,描摹之真切,特别是结语的新警,确属难得的好诗。

但在唐代,贺知章诗流行最广的是另外两首诗。一首是《回乡偶书二首》之一:“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前二句感喟离家岁久,人事消磨,时光流逝,事业无成,语意蕴藉深沉。后二句写居室前的镜湖依旧春风涟漪,与辞家远宦时毫无二致,反衬时光如过隙白驹,自己也渐臻老境,寄意遥深,感慨无限。此诗后二句包含自然永恒、人生短促的大道理,在禅僧语录中多次被引及。如《祖堂集》卷一○载,唐末闽僧雪峰义存的法嗣化度师郁,在回答门人提问时,径答:“唯有门前镜湖水,清风不改旧时波。”改了一个字,意思不变。后来大文豪苏轼撰《东坡志林》卷二,还曾叙述五代南汉时的一则故事:

虔州布衣赖仙芝言,连州有黄损仆射者,五代时人。仆射盖仕南汉官也,未老退归。一日,忽遁去,莫知其存亡,子孙画像事之。凡三十二年,复归坐阼阶上,呼家人,其子适不在,孙出见之,索笔书壁云:“一别人间岁月多,归来人事已消磨。惟有门前鉴池水,春风不改旧时波。”投笔竟去,不可留。子归问其状貌,孙云:“甚似影堂老人也。”连人相传如此,其后颇有禄仕者。此为苏轼贬居南方听到的故事。黄损,事迹见《五代史补》卷二、《诗话总龟》卷一○引《雅言杂载》,明人《广州人物传》卷四所载较详。他于唐末生于连州,后梁龙德间登进士第,归后仕南汉官至左仆射。所谓退归后三十二年忽然回家,为传闻故事,时已入宋。苏轼说“连人相传如此”,似乎他本人也不相信。《全唐诗》卷七三四因此将此诗另收黄损名下,显属误录。

贺知章另一首在当时流传颇广的诗歌是《偶游主人园》:“主人不相识,偶坐为林泉。莫谩愁酤酒,囊中自有钱。”此据《国秀集》卷上录文,该集收诗讫止于贺知章南归那年,属当时人选当时诗。《文苑英华》卷三一八、《全唐诗》卷一一二题作《题袁氏别业》,大约别有所据。更特别的是,唐末至五代前期长沙窑遗址所见瓷器题诗中,就有这首诗,仅“泉”误“全”,“囊”作“怀”,属窑工书写之歧。贺知章诗在唐末宋初传闻普及如此,足见流布之广,影响之大。

贺知章诗虽不多,但他才分之高,写作修改之勤,实在很难得。我这里举两个具体的例子。别本《唐文粹》卷一五下收他的《晓发》,仅四句:“故乡杳无际,江皋闻曙钟。始见沙上鸟,犹埋云外峰。”诗写拂晓出发,兰舟将行之际的感受。故乡是那么的遥远,远到根本非自己目力所能及。现在总算可以成行了,再远也总是可以抵达的。他只写眼前之景,江边远远传来寺院的晨钟。船开了,江边的沙岸上可以见到群鸟栖泊,安静如斯,瞩目远望,依然云遮雾绕,山峰隐约。第一句写思乡之情,后三句只写眼前之景,似乎完全不涉及此行的目标和怀乡的情愫。但如若细心体会,则每一句,每幅画,都包含着无法排遣的乡情,给人无穷的回味。

《文苑英华》卷二九一则收了他的另一首《晓发》:“江皋闻曙钟,轻栧理还舼。海潮夜约约,川雾晨溶溶。如见沙上鸟,犹霾云外峰。故乡眇无际,明发怀朋从。”《分门纂类唐歌诗·天地山川类》所收文本作:“江皋闻曙钟,轻曳履还 。海潮夜漠漠,川雾晨溶溶。始见沙上钓,犹埋云外峰。故乡眇无际,明发怀朋从。”后者可以校正前者的一些误文,但就流传文本来说,确有很大的不同。但若我们仔细地阅读,不难发现前录五言绝句那首四句,分别见于此首第七句、第一句、第五句、第六句,各句基本相同,但体裁不同,位置不同,因而造成诗意不同,叙事次第不同,是同一主题、同一语境,却有两首诗呈现在我们面前。一般读者总希望问清楚,哪首是原作,哪首是传误呢?或者说,两首诗的文本同异是流传造成的吗?我的答案是,两首诗应该都出自贺知章本人的手笔,虽然今天我们看到的文本可能有传误的痕迹,但就两首诗的主体来说,必然出自作者本人的再创作。且读第二首,作者说江边传来寺院的晨钟,舟子整理舟航,即将远行;黎明之际,既感到长夜将尽,海潮漠漠,也看到江雾迷蒙,晨意溶溶;船行后,看到江岸之垂钓者,更看到云外遥峰;故乡是如此的遥远,此去经年,远行后,我可能更要思念现在分别的朋友。显然,部分诗意是近似的,但在五言八句中,将将行未行之际的具体过程和情感变化,如长卷般地写出。这首诗近似五律,但黏对还不完全讲究,也可能是他早期所作,即在中宗朝沈、宋完成律诗定调以前。将这两首诗摆在一起阅读,我们可以更强烈地感到绝句即截句的道理,八句写出早发的过程和复杂感受,四句则调换句序,强烈地表达兰舟催发之际的强烈感受。虽然部分句子相同,但我坚信这应作为两首诗来对待。《全唐诗》卷一一二将绝句作为八句诗作的异本,不尽妥当,《分门纂类唐歌诗·天地山川类》将二诗并收,是正确的。

类似例子还有。前引那首《偶游主人园》:“主人不相识,偶坐为林泉。莫谩愁酤酒,囊中自有钱。”写自己随兴闲游的感受。看到林泉佳景,虽然不知主人为谁,但何妨径自观赏,暂坐留连。随兴酤酒,邀朋同饮,当然更好,反正口袋里有钱,一切随兴,不必顾虑。一切都是如此随意,一切都没有任何矫饰。四句,所有意思都够了。今人喜说唐人诗意地栖息,我想就是这首诗要表达的感受。很偶然的机缘,此诗我们发现了另一个文本。南宋岳珂《宝真斋法书赞》卷八录有唐人草书《青峰诗》帖:“野人不相识,偶坐为林泉。莫漫愁沽酒,囊中自有钱。回瞻林下路,已在翠微间。时见云林外,青峰一点圆。”末题云:“近见崔法曹书此诗,爱之,不觉下笔也。”书者不知为谁,从末题看,决非作者。大历、贞元间与戴叔伦、陆羽、权德舆等来往密切的崔法曹即崔载华,若即此人,则书者亦得为中唐前期人。诗帖诗意完整,很可能即为贺知章原诗,或者说是《偶游主人园》的另一个传本。野人或主人指谓不同,就前四句来说,意思是一样的。但后面加上四句,意思就不同了:在此林泉盘桓许久,不觉暮色将至,回望林下来时路,暮色苍茫,郁郁苍苍;再远望,云海林莽之外,青峰绰约,遥山可见。加上后面四句,诗意就从率兴地留连林泉酒趣,引出归路遥山的挂念。后面几句虽然写得很美,但就全诗来说,显然有些累赘。虽然现在没有证据确定《青峰诗》帖的文本确出贺知章手笔,但我们至少可以知道二诗文本的内在联系。如果确是贺知章本人所改,更加印证了前段的结论。

《本事诗·高逸》载:“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师,舍于逆旅。贺监知章闻其名,首访之。既奇其姿,复请所为文,出《蜀道难》以示之。读未竟,称叹者数四,号为谪仙,解金龟换酒,与倾尽醉。期不间日,由是称誉光赫。”这是一则有趣的佳话。贺知章比李白年长四十多岁,官位名气都大得多,仅因赏其才,即夸李白为谪仙,又将随身的金龟取下来宴请李白。金龟是什么?我比较倾向是象征官位勋赏的佩物,与紫金鱼袋一类近似,不是一般可有可无的饰物。那么问题就来了,金龟可以换酒吗?至少似乎不太严肃。我认为很可能只是将金龟作为没有付酒资的抵押物,待有钱后再来赎还。若然,我猜想贺知章虽然官大,但任情挥霍,率性而为,有时“囊中自有钱”,不在乎,有时似乎也会窘迫些,于是只能另想他法了。

近百年出土唐代墓志逾万方,墓志撰文者逾两千人,写墓志者最多是谁呢?出乎所有人意外的,不是许敬宗,也不是韩愈,而是贺知章。就我所见,已经超过十四方,估计陆续还会有新品发现。唐人称墓志为谀墓文,盖其文体限定,只能为死者唱颂歌。且贺知章生活的时代还处在骈散过度阶段,所有墓志皆形式庄重,文辞华丽,不是轻易可成者。就贺撰墓志来看,个别是他朋友,多数为应酬而作,也不知是他面皮薄,不便推脱,还是囊中羞涩,需要补贴酒资。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贺知章之狂放任性,迷恋曲池,是真性情,而且绝不借口说要借酒浇愁。在唐宋两代文献中,绝无他保存诗文的记录,他的作品直到1911年前也没有结集的记录,这是真洒脱。李白世称谪仙,纵放一生,到临终拿出存稿交给族叔李阳冰,就露出了俗人的情怀。贺知章似乎始终不存稿,他的诗文保存不多。我们敬重他的真性情,也可惜他的好诗保存太少了。

(作者单位:复旦大学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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